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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契子.钴蓝色的废土    ...


  •   苦涩已渗入他们的基因。据说,他们的眼泪苦涩如未熟的橄榄,血液中含有一种罕见的酶,会在愤怒时自动镇静心率——仿佛身体本身,在扼杀反抗的冲动。

      当然霍七从不相信这种懦夫言论。

      她七岁的时候就不信。她十七岁的时候更不信。现在她站在四颗星噬蟒的头颅中间,浑身是血,酸雨浇不灭眼里的火,她就更不信了。

      ---

      Error-404星域。一片被联邦从星图上抹去的名字,一个连垃圾都嫌它偏远的地方。

      传说两百年前,第一批流民被联邦的精神力筛查淘汰,像筛掉的碎石子一样,倒进了这片钴蓝色的毒雾里。他们没有飞船,没有武器,没有营养剂,甚至连绝望都是二手的——因为他们连“被抛弃”这件事,都是看了联邦公告才知道的。

      “联邦不再对Error-404区域提供任何形式的支援。”

      就这一句话。没有签名,没有落款,没有抱歉。像扔进垃圾桶的购物小票,甚至不值得有人回头看一眼。

      于是他们留下来了。在这片酸雨腐蚀一切、连空气都想杀死你的蓝色垃圾星球上,他们像霉菌一样苟了下来。捡别的行政星区从悬浮列车上扔下来的垃圾——过期的营养剂、报废的零件、冻硬的合成食物块。他们把垃圾山翻了一遍又一遍,像蚂蚁啃骨头,一代人啃不完,下一代接着啃。

      然后他们学会了认命。

      认命,这是Error-404星域最畅销的硬通货。比营养剂好使,比食物顶饱。因为它不需要消化,只需要闭上眼睛。

      “别想了,这就是命。”“咱们这种人,天生就是被牺牲的。”“联邦不要你,不是联邦的错,是你的错——谁让你没有精神力?”

      这些话,霍七从小听到大。从邻居嘴里,从那些投票把她送去喂星兽的人嘴里,甚至从她的亲人嘴里——虽然她的亲人们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躲闪着,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空气中的毒雾听见。

      ---

      霍七一家十几口人,挤在一座破旧的白塔里。

      说“白塔”是好听的。那是一座不知道哪个世纪留下的气象观测塔,外层涂料早就剥落殆尽,露出灰黑色的混凝土和锈蚀的钢筋。塔身歪斜,像一根快要断掉的脊椎。风大的时候,整座塔会发出呜咽声,像有什么东西困在里面出不来。

      最顶层的塔楼,是霍七的。

      不是因为她受宠。恰恰相反,是因为没人愿意住那里。塔顶漏风,酸雨从裂缝里渗进来,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而且太高了——距离地面三十多米,没有电梯,每一次上下都要爬那些摇摇欲坠的螺旋楼梯,踩得吱呀作响,像在走一架随时会垮掉的骨头。

      但霍七爱那里。

      因为那里离天空最近。哪怕那片天空是钴蓝色的毒雾,哪怕阳光被滤成惨白,哪怕一辈子都看不见真正的星星——但至少,那是她的天空。

      塔楼里堆着她搜罗来的宝贝:几本残缺的教学书籍,封面上印着联邦行政区光鲜亮丽的孩子,穿着干净的衣服,站在绿草地上,笑出一种霍七学不会的弧度。一条快报废的光带,播放时会忽明忽暗,像垂死之人的心电图。一台破旧的终端,屏幕碎了一半,触控时灵时不灵,但勉强还能连上联邦公开的旧档案库。

      她就是从那台终端里,看到了将军,准确来说是一位女将军。

      不是真的见过。是一段几十年前的联邦征兵宣传片:一个穿着深蓝色军装的女人,站在飞船的舷梯上,身后是整支舰队。她的目光穿过镜头,穿过几十光年的距离,落在霍七的眼睛里。那目光没有任何怜悯,没有任何鼓励,只是平静地、理所当然地,宣告一种霍七从未见过的力量。

      “联邦需要你。但更重要的是——你需要成为你自己。”

      宣传片里的台词假得像塑料花。可那个女人是真的。那种不需要任何人施舍的、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强大——是真的。

      霍七把那段宣传片看了三百遍。直到光带彻底报废,直到终端的屏幕碎得再也看不出人影。但那个画面已经刻进她脑子里,像锈钉钉进木头。

      ---

      爷爷霍锦,是家里唯一一个有“正经出身”的人。

      当然,在联邦眼里,E级民兵连正规军的脚后跟都摸不着。民兵是什么?是连精神力阈值检测都懒得给你做的那批人,发一套旧军装、一根电棍,扔到偏远哨站站几年岗,然后一脚踢回民间。跟保安差不多,只是制服好看一点。

      但霍锦不这么想。

      他这辈子,就靠那身旧军装活着了。军装早就烂成了布条,他还留着领口那块编号牌,每天晚上都要摸一遍,像念经一样念叨:“E-3947,霍锦,E级民兵,服役六年,无违纪记录。”

      他高大,沉默,凶狠,古怪。七十多岁了,打人还是疼得要命。霍七见过他用一把长勺,把三个来抢铁皮的壮年男人打得满地找牙。那把长勺是食堂用的那种,铁制的,勺头比人脸还大,被他常年使用磨得锃亮,挥起来呼呼生风。

      他打人的时候不说话,不喊叫,甚至不皱眉。就那么面无表情地抡,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敲铁皮。被打的人哭爹喊娘,他连气都不喘。

      打完,把长勺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说一句:“下次再来,勺子换刀。”

      霍八从小就跟着爷爷学。学他怎么站,怎么走,怎么不眨眼地盯着对手,怎么用最少的力气打出最疼的一拳。爷爷教他的时候不讲解,只示范:“看好了。”然后一拳砸在铁皮上,砸出一个凹坑。“你来。”霍八就跟着砸,拳头砸出血也不停。

      爷爷不夸人。最多点一下头,说一句“还行”。但在Error-404,这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霍八确实是家里第二个有精神力的人。爷爷是第一个。虽然他们的精神力在联邦眼里连最低阶都算不上——爷爷的E级精神力,只能勉强感应到星兽的方位,无法形成任何实质性的攻击或防御。但在这儿,在连精神力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堆里,这已经是“超人”了。

      霍七没有精神力。阈值检测器在她身上从没亮过。

      这一点,她从七岁就知道了。

      ---

      七岁那年,是霍七第一次被送去喂星兽。

      说“喂”不准确。官方说法叫“清道夫任务”——挑选星域里“最没有价值”的人,绑到星兽出没的荒原上,吸引兽群,为其他人争取逃跑的时间。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因为被选中的,从来都是最不受欢迎的人。跟霍家有仇的人提了霍七的名字,其他人纷纷举手,像参加一场热闹的拍卖会。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恶意——恶意是需要力气的,他们没有。那眼神更像是在说:终于轮到别人了。

      霍八那年五岁。

      他不知道什么是精神力,只知道姐姐要被带走了。他哭着追上去,被大人一脚踹开。他爬起来,又追,再被踹开。第三次爬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睛变了。

      不是变颜色,是变了一种东西——像有什么沉下去,又有什么浮上来。那个五岁的、瘦得像猴子的孩子,一拳打在比他高两头的男人膝盖上。男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霍八冲过去,咬断绑霍七的绳子,拉着她就跑。

      他们跑了很久。跑过垃圾山,跑过废铁丛,跑过酸雨淋不穿的桥洞。霍八的鞋子跑掉了一只,脚底板被碎玻璃划得血肉模糊,但他没松手。

      后来爷爷找到他们,什么也没说。把霍八扛在肩上,把霍七牵在手里,带回了白塔。那天晚上,爷爷破天荒地把自己的营养剂分了一半给霍八,又分了一半给霍七。奶奶燕平在一旁抹眼泪,被爷爷吼了一句“哭什么哭”,就不敢哭了。

      霍八的第一次精神力觉醒,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发生了。没有天象异变,没有联邦认证,甚至没有人鼓掌。只是在Error-404的某个角落里,一个五岁的孩子学会了用拳头保护亲人。

      但那道光,再也没有亮过第二次。

      ---

      霍七被救了一次,但救不了一世。

      Error-404的人不会忘记她。因为她不肯低头。七岁的孩子,被绑在木桩上,周围全是大人,她没哭。被救回来之后,有人问她怕不怕,她说:“怕。但我不会死。”

      那种话从一个七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不是勇敢,是挑衅。

      他们讨厌她。讨厌她那双从来不躲闪的眼睛,讨厌她被打的时候从不求饶的嘴,讨厌她明明什么都不是,却偏要摆出一副“我跟你们不一样”的姿态。在她身上,他们看到了一种可怕的、让他们不安的东西——

      一个不认命的自己。

      如果他们曾经也有过这种念头,早就被生活打碎了。凭什么她没有碎?凭什么她还能站起来?凭什么她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她是异类。异类就该被清除。

      十七岁那年,第二次投票。没有人再反对了。连霍家的某些亲戚都投了赞成票——“反正她也养不熟”“她走了还能省一份口粮”“她那间塔楼可以给霍三住”。

      霍八已经十五岁了。他长高了,也沉默了。爷爷教的那些东西,他全学会了。他可以一个人打三个同龄人,可以单手拧开生锈的阀门,可以在酸雨中站一整天不闭眼。

      但他救不了霍七。

      不是打不过,是打不过所有人。整个Error-404都想让她死,像掐灭一盏不该亮的灯。霍八冲进人群,被十几个男人按住。他挣扎,咬,踢,用头撞,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幼兽。有人拿铁管砸了他的后脑,血顺着脖子流下来。他还在挣。

      霍七被绑在木桩上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雨还没下。风从西边来,裹着金属碎屑,吹得她的头发糊在脸上。她隔着人群,隔着那些冷漠的、麻木的、幸灾乐祸的脸,对霍八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霍八听见了。

      “霍八,你听好。如果我还活着——我一定成为将军。到时候,我来接你,你也当将军。”

      霍八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不要当将军,我只要你活着。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爷爷教过他,男人不能在人前哭。可他的嘴唇在抖,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生锈的铁。

      霍七也红了眼眶。但她笑了。

      她笑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滴泪转了三四圈,始终没有落下来。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星,倔强地悬在悬崖边。

      风把那滴泪吹干了。

      霍八的泪也没有落下来。他和她隔着二十步的距离,隔着整个Error-404的恶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名为“命运”的鸿沟。他们的眼泪在空气中打着转,像两颗被引力束缚的星球,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相拥。

      那眼泪的苦涩,大概和Error-404所有人基因里的苦涩是一样的。未熟的橄榄,连核都是苦的。

      但霍七不信这个邪。

      ---

      她活下来了。

      她有时候会想弟弟霍八。想他是不是还住在白塔里,是不是还替她收拾那些教学书籍,是不是还会在风大的夜晚,爬上塔顶,看着天空发呆。

      想他的眼泪,是否和她的同样苦涩。

      但霍七不会哭。

      不是因为她不想,是因为她答应过自己——在没有成为将军之前,她没有资格哭。

      苦涩是他们基因里的东西。是她骨子里的东西。是这片废土喂给她的第一口食粮。

      但苦涩不是终点。

      她把锈刀插在地上,坐在一块废铁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的行政区灯火通明,光污染把天空染成一片浑浊的橙。那些灯光下面的人,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在这片废土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从Error-404爬出来的少女,正在一点一点,积攒着掀翻这个世界的力量。

      “等着。”她轻声说。

      不知道是对霍八说的,还是对Error-404的人说的。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但她的眼睛,还亮着。

      像一颗被整个宇宙遗弃、却拒绝熄灭的星。

      霍七明白,当一只蚂蚁决定精确地按照巨人的路线走完自己的一生,这本身,就是一种最沉默的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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