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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雷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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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生活,逐渐磨合出独特的节奏。宿舍的值日表是许慕制定的,严谨地贴在冰箱门上,每人负责一天的清洁,周末大扫除则四人一起。
轮到宋韵年值日的那天,他起得比平时更早。等陆锦弦揉着眼睛、顶着一头乱发下床时,宋韵年已经收捨已经窗明几净,地板光可鉴人,连垃圾桶都换了新的袋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着初雪的气息——干净,又带着宋韵年特有的冷感。
陆锦弦靠在门框上,看着宋韵年正一丝不苟地用软布擦拭电视机屏幕边缘最后一点灰尘,动作细致得像在对待精密仪器。“哇哦,”他吹了声口哨,“宋同学,你这值日标准,比星级酒店还高。以后谁嫁了你……啊不是,谁跟你当室友可太有福了。”
宋韵年手没停,连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个:“你的值日在后天。希望你不会只用吸尘器在地上画个圈就算完事。”
“怎么可能!”陆锦弦立刻抗议,但语气明显有点心虚。他确实打算那么干来着。“我保证打扫得干干净净!” 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能不能让家里保姆偷偷来帮忙,又立刻否决,装穷就要装到底,保姆一来不就露馅了?
轮到陆锦弦值日那天,果然鸡飞狗跳。吸尘器呜呜作响却总在同一个地方打转,拖把的水没拧干留了一地水渍,擦桌子时还不小心把沈砚秋摆在桌子的一个限量版手办碰倒了,幸亏许慕眼疾手快接住。
宋韵年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战后景象,以及陆锦弦对着地板上一块顽固污渍龇牙咧嘴、沈砚秋在一旁跳脚骂他“败家子”的场景。他沉默地放下书包,去卫生间拿了自己的抹布和清洁剂,走到那块污渍前,蹲下,三两下就处理干净了。
“这里,还有这里,没擦到。” 宋韵年站起身,用指尖点了点茶几下方和窗台角落,语气平淡无波,却让陆锦弦莫名脸热。
“知道了知道了,宋老师。” 陆锦弦摸摸鼻子,难得有点不好意思,老老实实返工。宋韵年也没走开,就在旁边看着,偶尔在他又要出错时简短提醒一句。
晚上学习时间,陆锦弦的“求辅导”戏码日常上演。他抱着几乎全新的物理练习册,蹭到宋韵年和许慕共用的书桌旁。“宋学霸,这道题,受力分析我画了,但方程列出来总觉得不对……” 他指着一道中等难度的力学题。
宋韵年正在做一套化学竞赛题,被打断,眉头微蹙。但看着陆锦弦纸上那歪歪扭扭的受力图和明显错误的方程,他那点对于“秩序”和“正确”的强迫症被触动了。他放下自己的笔,拿过陆锦弦的草稿纸,用红笔划掉错误部分,声音清冷地开始讲解:“这里,摩擦力的方向错了,应该相反。这个连接体的加速度关系也没分析对,看这里……”
他的讲解简洁精准,逻辑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陆锦弦其实很聪明,一点就透,之前只是根本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此刻他凑得很近,能闻到宋韵年发梢传来的很淡的洗发水清香,混合着那清冽的初雪味,让他有些分神。目光落在宋韵年不断开合的、颜色偏淡的嘴唇上,还有那随着讲解偶尔微微颤动的长睫。
“听懂了吗?” 宋韵年讲完,抬眼看向他。
陆锦弦猛地回神,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心跳漏了一拍。“啊?哦!懂了懂了,豁然开朗!宋老师牛逼!” 他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夸奖,试图掩饰刚才的走神。
宋韵年看了他两秒,似乎判断他是否真懂,然后才淡淡“嗯”了一声,转回去继续自己的题目。只是笔尖在纸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点。
深夜,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袭击了城市。雷声轰鸣,闪电不时划破夜空。宿舍已经熄灯,只有应急指示灯和外面偶尔闪过的电光提供微弱照明。
宋韵年蜷缩在被子里,手指紧紧揪着被角。每一次雷声炸响,他的身体都会几不可察地颤抖一下。怕黑,也怕这种巨大的、无法控制的声响,它们总让他联想到一些不愉快的、被刻意遗忘的记忆。他紧闭着眼,试图用数质数来转移注意力,但效果甚微。
下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接水的声音。是陆锦弦。他似乎也被雷雨吵醒了。
“宋韵年?” 陆锦弦压低的声音从床帘外传来,在雷雨的间隙中有些模糊,“你睡了吗?”
宋韵年没出声。
安静了几秒,陆锦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点罕见的、不那么嬉皮笑脸的温和:“那个……你要是怕打雷,我这儿有个多余的降噪耳塞,挺好用的。要吗?” 他没提怕黑,给了个更“合理”的理由。
宋韵年咬住下唇。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维持距离。但窗外又一声炸雷,让他身体一颤。他沉默着,慢慢坐起身,伸手拧开了床头小夜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嗯。”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床帘被轻轻拉开,陆锦弦穿着睡衣,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将盒子放在床边上。“放这儿了。你试试。” 他的目光在宋韵年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没多问什么。“早点休息。”
宋韵年坐在床上,看着那盒小小的耳塞。半晌,他拆开,戴好。世界瞬间安静了许多,雷声变得遥远而沉闷。他重新躺下,小夜灯的光温暖地笼罩着床头一小片区域。
那一晚,他睡得比预料中安稳。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陆锦弦借口去篮球场锻炼,溜到了宿舍楼下一个僻静的角落。确认四周无人,他才拿出一个老式的、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手机,为了装穷,他的最新款手机早就收起来了,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一个恭敬的中年男声传来:“少爷。”
“李叔,” 陆锦弦压低声音,语气是沈砚秋和宋韵年从未听过的沉稳,“老爷子那边……气消了点没?”
“老爷这几天没再提停卡的事,夫人也帮着说了不少好话。” 李叔回答,“少爷,您什么时候回来?或者我给您送点东西过去?您在外面……”
“不用。” 陆锦弦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我在这儿挺好。卡不用恢复,零花钱也暂时不用给。老爷子要是问起,就说我知道错了,正在深刻反省,体验生活。” 深刻反省怎么和冰碴子同桌提升关系。
李叔在那边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无奈:“……是,少爷。那您注意身体。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知道了,挂了。” 陆锦弦利落地挂断电话,将老式手机藏好,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哼着歌往篮球场走去。
几乎同一时间,宿舍里,宋韵年也接到了电话。是宋家的管家打来的,例行公事般的语气:“二少爷,这个月的生活费已经打到您卡上了。夫人让问问您,在学校还习惯吗?需要什么尽管说。”
宋韵年站在自己房间的窗边,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脸上没什么表情。“嗯,习惯。不需要什么。” 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那就好。夫人身体还是老样子,需要静养,让您照顾好自己,别太累着。” 管家公式化地转达着来自那位身份尴尬、常年卧病的母亲的关怀,疏离而客气。
“知道了。” 宋韵年说完,等对方先挂了电话。他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凉。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吞没,城市的灯火逐一亮起。走到书桌前,目光掠过那张被小心收好的“欠条”,最后落在旁边一个简朴的相框上——里面是年幼的他和母亲唯一一张显得稍显亲密的合影,背景是S市老家的花园。
后面传来沈砚秋打游戏激动的大叫和陆锦弦嫌弃的吐槽,夹杂着许慕温和的劝解声。那些声音穿透门板,带着鲜活的气息,隐隐约约地传来。
宋韵年闭了闭眼,将相框轻轻扣下。他打开竞赛习题册,拿起笔,重新将自己投入由数字、公式和逻辑构成的世界。那里冰冷、确定、没有复杂的人际和令人无力的疏离,能给他最坚实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