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的鲸》知诺

2、第 2 章 降B小调 当我们谈论

　　沈未晞推开G11-A班教室门时，离上课开始还有三分钟。
　　还好，没有迟到。琴谱在她手里像球一样转了一圈，脚步径直走向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座位。
　　然后，她停住了。
　　她的座位还在。晨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但座位后面——
　　那个从开学就空着、堆了半学期废弃讲义和过期杂志的角落，此刻正坐着一个人。
　　男生背对着她，弓着背，黑色耳机严严实实罩住耳朵，正低头在一本纯黑色封面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内扣，形成一个自我包裹的姿势。阳光从他左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柔软的黑发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却照不进他身前那一小片阴影。
　　沈未晞认得这个背影。
　　或者说，全中国几千万追星女孩，大概都认得。
　　她站在原地，握着笔记本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硌进掌心。
　　三天前，“江砚暂别娱乐圈转入国际学校”的词条曾在热搜榜首挂了整整八小时。
　　刚刚班级八卦的中心就在这里。
　　沈未晞记起昨天夏书昀给她说的那件事“我记得他爸爸一直不支持他进娱乐圈吧，当时他签约经纪公司还在京圈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呢。”
　　“哦。”
　　“干这行也太不容易了吧，要是我，被这么多人骂，肯定早就撑不下去了。”
　　“路都是自己选的，不后悔就好了。”沈未晞按下琴键，一个干净利落的终止和弦，“他怎么选和别人都没什么关系。”
　　现在，“没关系”的人，正坐在她身后不到一米的距离。
　　而且显然，已经坐了好一会儿——他桌角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杯壁凝结的水珠在木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深色水痕。
　　沈未晞深吸一口气，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拉开椅子时，金属腿和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身后的笔尖停顿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快得像错觉。然后写字声继续，沙沙的，很有节奏。
　　夏书昀贼兮兮地探头问她“不是不感兴趣吗？怎么刚刚还愣住了。”
　　沈未晞拿书挡住她的脸“没想到这么快就见了。”
　　“见了？”夏书昀捕捉到了敏感词汇“你俩什么时候见了？”
　　沈未晞又把刚才在琴房碰到江砚的事情给夏书昀复述了一遍，对方不语，只一味的啧啧啧。
　　上课铃响了。
　　沈未晞重新低头看笔记，却感觉后颈有细微的刺痒感。
　　她知道他在看她。
　　不是那种直接的注视，而是一种……存在感。就像你站在一片极静的湖边，即使不回头，也能感觉到水面的波动。他的目光很轻，没有重量，却带着某种频率，一下一下，敲在她后颈的皮肤上。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笔记本上写下：
　　“定态薛定谔方程：Ĥψ = Eψ”
　　笔尖用力，几乎划破纸面。
　　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呼气。几乎听不见，但沈未晞捕捉到了——像是叹息，又像是……轻笑？
　　她笔尖一顿。
　　第一节是经济学。
　　老师讲到边际效用递减，在白板上画了一条向下倾斜的曲线。沈未晞正抄笔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
　　“借一下橡皮。”
　　声音很近。近到能感觉到气息拂过她耳后的碎发。
　　沈未晞动作未停，从笔袋里摸出一块白色橡皮，没有回头，手臂向后递过去。
　　指尖相触。
　　他的手指很凉，像刚握过冰水。触碰的时间不超过0.1秒，但沈未晞清楚地感觉到——他指尖有茧。不是写字磨出来的，是长期按琴弦或握麦克风形成的那种硬茧。
　　“谢谢。”他的声音依然很轻。
　　过了一会儿，橡皮被递回来，放在她桌角。
　　她余光瞥见——橡皮被切掉了一个小角。切口整齐，像是用尺子比着裁的。
　　课间，教室喧闹起来。
　　几个女生围在教室后方，声音压得很低，但兴奋的语调还是漏出来：
　　“真的是他……我天，比电视上还好看……这颜值也太抗打了吧……”
　　“你说我们要不要去要签名？”
　　“不好吧，感觉他不想被打扰……”
　　沈未晞合上笔记本，起身叫上夏书昀去接水。
　　路过江砚的座位时，她目不斜视。
　　但她看见了——他依旧戴着那副巨大的黑色耳机，正低头看一本乐谱。不是打印的谱子，是手抄的，纸页已经泛黄，边缘卷曲。他的手指悬在纸页上方，随着无声的节奏轻轻敲击桌面。
　　指尖起落间，是肖邦《夜曲》的节奏。
　　沈未晞认得。她弹过。
　　接水回来时，围观的女生已经散了。江砚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但乐谱已经合上。他正看着窗外。
　　梧桐树的影子在他脸上晃动。他的眼神是空的，没有焦点，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或者，像在听着很远的声音。
　　沈未晞坐回座位时，椅子腿又刮了一下地板。
　　这一次，江砚转过头来。
　　他们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对上。
　　他的眼睛比屏幕上看到的更深——不是颜色，是层次。虹膜在阳光下透出浅浅的褐色，瞳孔却很黑，像两口深井，望不见底。眼里有血丝，不多，但细密地分布在眼白上，是长期缺觉的痕迹。
　　他看着沈未晞，没有说话。
　　沈未晞也没有。
　　三秒钟。
　　然后，江砚很轻地眨了下眼，率先移开了视线。他重新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沈未晞听见极其微弱的、泄露出的一点点旋律。
　　是德彪西的《月光》。
　　和她手机里存的那个版本一模一样。
　　下课后，徐清带着江砚来到了学校的展示栏处，说:“你是新同学，可以多了解一下学校的……学术氛围。”
　　江砚听懂了潜台词：看看，我们学校不是只有追星的小姑娘。
　　他点点头，等徐清离开，才转身面对那块占据了整面墙的玻璃展板。
　　国际部的“优秀作品展示”和普通学校不太一样——没有密密麻麻的分数排名，而是像小型艺术展一样，精心装裱着几份作品：一份关于区块链在艺术品交易中应用的商业计划书、一组拍摄于南极科考站的摄影作品、还有……
　　他的目光停住了。
　　最中央的位置，一张浅米色的特种纸上，打印着一篇文章。
　　标题是手写体：《孤独的鲸：当我们谈论言论自由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副标题更小一行：“——兼评网络时代的‘玻璃动物园’现象”。
　　作者栏：沈未晞。
　　江砚的呼吸，在看见那个名字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走廊空荡荡的，远处体育馆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斜切的光带。
　　他向前走了一步。
　　玻璃展板反射出他模糊的倒影——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模样。但他知道，这层表象之下，是另一个被无数目光切割过的、破碎的镜像。
　　他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凉的玻璃表面。
　　然后开始阅读……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沈未晞在做AP微积分的习题，身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江砚站了起来，离开了教室。
　　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帆布鞋底擦过地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风吹过落叶。
　　教室后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
　　沈未晞的笔尖停在习题册上，在“求函数f(x) = x³ - 3x² + 2的极值点”这一行，戳出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走廊空荡荡的。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
　　但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向走廊尽头——那里是音乐教室的方向。
　　放学铃响时，江砚还没有回来。
　　沈未晞看着夏书昀慢吞吞地收拾书包，默默地吐槽：“你什么时候能把你这拖延症给改了，你就像个人了。”
　　“你懂什么!我这叫精细。”夏书昀拉上书包拉链。
　　“行，你接着精细吧。”话毕，沈未晞抬脚就要走。
　　“沈未晞，你不爱我了。你对我越来越没有耐心了。”夏书昀一脸丧气。
　　沈未晞:……
　　二人踩着最后的暮色离开。经过音乐教室时，里面传来钢琴声。
　　不是完整的曲子，是一段旋律的反复——四个小节，弹了又弹，每次都有细微的变化。有时加快，有时放慢，有时左手和弦整个换掉。
　　弹琴的人很有耐心。一遍，又一遍。
　　沈未晞和夏书昀在门外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转身，走向楼梯间。
　　下楼时，那四个小节的旋律还在沈未晞脑海里循环。
　　她听出来了——那是降B小调。
　　是那篇《孤独的鲸》里，她写到的“降B小调”。
　　夕阳透过玻璃幕墙，把整个大厅染成琥珀色。沈未晞站在光里，忽然觉得后颈那片皮肤，又开始细微地刺痒。
　　仿佛那道五十二赫兹的目光，并没有因为距离拉远而消失。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继续存在。

　　沈宅
　　“妈妈!我回来了!”沈未晞换好鞋，急慌慌的去找苏晏清女士。
　　“怎么这么着急，被转学生帅到了？”苏晏清女士端庄的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把修长的花艺剪，正对着面前一丛盛开的白色蝴蝶兰微微侧首。
　　沈未晞惊叹道：“不愧是你，我亲爱的苏女士。”5G这片浪算是被苏女士拍在脚下了。沈未晞将绣球安置在鸢尾左侧，深蓝与淡紫形成微妙的冷暖对比，“要不是我知道你24小时恨不得住在网上，不然，我真的要怀疑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监控。”
　　苏晏清伸手轻轻拍了她一下，“别动我的花。”低头摆弄几下后，又问“所以呢？想给我说什么？真的是那个转学生？”
　　沈未晞静默了一瞬，缓缓说道：“放学后我在音乐教室外面他在弹钢琴，弹的是降B小调，就四个小节，反复弹。”
　　“降B小调……”苏晏清轻声重复，若有所思，“你文章里写的那个？”
　　“嗯。”
　　苏晏清倏地笑了，她伸手，轻轻把沈未晞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看来，她被你的那篇文章深深触动了，而且是直触灵魂的那种。”
　　沈未晞耸耸肩：“说不定只是他心情不好就想弹那个调调而已。我只是觉得碰巧罢了。”
　　苏晏清笑着摇摇头：“沈大小姐，你这种对万事都随心所愿的态度什么时候能收一收。”
　　“等你学会做蛋糕的时候!”沈未晞说完，立马跑掉了，留下苏晏清一人默默回想她刚才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