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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赫兹的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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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书上说,普通鲸的频率在15-25赫兹。
而赫洋——那条太平洋里著名的“最孤独的鲸”——它的歌声是52赫兹。
所以它永远得不到回应,在深海里独自游了二十多年。”
北京的七月傍晚,热浪还贴着地面蒸腾。
黑色的保姆车像一尾沉默的鲸,滑进东三环拥堵的车流。车窗严丝合缝地关着,把蝉鸣、尾气、还有那些无孔不入的闪光灯,都隔绝在外。
手机在掌心震动不休,像一块灼热的炭。
江砚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隔绝了屏幕上那些翻滚的、带着恶意的字句。保姆车平稳地行驶,将窗外北京陌生的街景不断向后拉扯。
“行了,别看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不容分说地抽走了他的手机。经纪人把他的手机塞进自己口袋,语气是惯常的、带着点凶的温柔:“公司不是说了,这段时间什么都别管,就当放假。”他递过来一瓶拧开的水,声音温和:“换个环境,静一静心,也好。这段时间沉下心来,好好感受一下校园生活,你们平时忙的感觉都不像是个高中生。”
江砚接过水,抿了一口,没说话。喉咙有些发干。他知道最近大家都在担心他,这份担忧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愧疚上。网上的风暴来得突然又猛烈,他被迫停下脚步,而团体的工作却不能因此停滞。他的暂时离开,成了对所有人最好的选择。
助理小张凑过来,揽住他的肩膀,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就是,转学而已嘛!说不定……嘿嘿,还能遇见什么校园女神呢?”他挤挤眼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浪漫的天然憧憬。
经纪人在一旁笑着摇头:“小张,你偶像剧看多了。”
“既然已经要去上学了,那就好好学,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不要总是三心二意。如果回不去了,该怎么办你心里清楚。”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传过来,是他的父亲江启明。他冷笑道“记得我们说好的。这次,无论你妈妈说什么,我都不会答应。”
江砚垂下了眼眸,无声地点了点头。
车,终于还是在学校附近一个无人的角落停了下来。
“到了。”经纪人轻声说。
一瞬间,车厢里的气氛彻底凝结下来。所有的话语都止住了,一种无声的不舍在空气中弥漫。
经纪人把手机还给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千言万语都在这一拍里:“照顾好自己。”
“嗯。”江砚低下头,生怕泄露出一丝哽咽。
“我们等你。”等你平安归来。
江砚飞快地拉开车门,跳下车,背着书包,头也不回地朝着那所陌生的学校走去。他不敢回头,怕自己会忍不住,怕自己给自己留后路。
他知道,从他踏进这所新学校开始,他就不再是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偶像江砚,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二转学生。
新学校很大,梧桐树蓊蓊郁郁。他按照指示牌,有些茫然地走向教务处报到。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一切都充斥着陌生的气息。
“报告。”江砚轻叩办公室的门。
“请进。”办公室里的人闻声抬头,这位应该就是他的新班主任——徐清。男人站起身去迎接他“江砚,对吧?本人比镜头上还要帅啊。”
江砚回了一个礼貌的微笑,向他道了谢。徐清也是了解过这个孩子的情况的,他第一次当班主任就收到了个“大礼”,很难不让人重视。
“你的情况呢你爸爸已经跟我沟通过了,咱们是国际学校,压力也没有那么大,但我了解到你之前一直在公立学校上学对吧,没事,既然有出国留学的打算那就好好学,有需要的就找我。”
“好的,谢谢老师。”
徐清看着眼前乖巧俊朗的男生,心里不免泛起了一丝心疼,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现在却因为网络舆论压的沉默寡言,可惜啊,可惜……
之后,徐清就带着他大致逛了下校园,并领了制服。
“听说了吗?江砚要转来我们学校了!”
“真的假的?他不会真的像网上说的那样,靠家里抢人家资源,还背刺队友吧。那他转过来不就是为了转移话题吗?”
“别猜了,我刚刚看到徐老师在带他逛学校,手里还拿着咱们的制服呢。他本人真的好帅啊!”
“确实,单看他那张脸就足够让我粉他。”
最后一排在看小说的夏书昀已经把她们的一字不落的都听完了,她终是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拍了拍身边正在熟睡的人。
被拍醒的人看是极其的不耐烦,一把抓下脑袋上的书,“我昨天熬了个通宵啊小姐,你能让我安心睡会儿吗?”沈未晞皱着眉看着面前的好闺蜜。
夏书昀接着把书扣她头上,按住她的手,“别睡了,一会儿上课再睡。你听到了没?他们说那个江砚要转到咱们学校来了,还跟咱们一个班。”
“哦。”沈未晞把头上的书拿掉,“你就为了这么件没营养的事儿把我给叫醒?”她昨天晚上熬了个通宵好不好!
夏书昀忽略自动忽略掉她眼中的愤怒,“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江家也不差钱啊,干嘛非得年纪轻轻去受那么大的罪啊。不过我也挺佩服他的,他们团好像从出道开始就一直在被骂吧,心理素质真够强大的。”
沈未晞拿出手机看自己的脸,默默来了一句“差不差钱跟他想干什么有什么关系,每个人这辈子总得有点想做的事儿吧,或早或晚而已。”
夏书昀无所谓地耸耸肩“也是。”说完,又问她“还没问你呢,你昨晚干嘛去了?当贼去了?”
沈未晞白了她一眼“家父最近要过生日,而我的母后大人呢,立下了flag,说要亲手做一个蛋糕给她的亲亲老公,以抚慰他这么多年的辛苦。但我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苏女士怎么会做这些呢?”沈未晞两手一摊,收起了职业假笑“拉着我和我哥做了一晚上。”
“做成了?”
沈未晞又露出了她那抹假笑“连奶油都没打发好。”
夏书昀:……给她默默竖了根大拇指。
沈未晞说完就起身,从桌兜里拿出了本书。
夏书昀扫了一眼“又去练琴?”
沈未晞晃晃手中的书“陪我去?”
夏书昀嫌弃的摆摆手“说不定你是换个地方补觉,而且下节课是Alex的课,我要看他的那张帅脸。”
沈未晞留下一句“见色忘友”就走了。
她刚离开,江砚就跟着徐清进了班。
徐清拍拍手,示意大家回到座位上,然后开口介绍“这学期呢,我们班级迎来了第一位转校生,江砚,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大家好,”他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有轻微的停顿,仿佛在确认发音。“我是江砚,江水的江,砚台的砚。”
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黑色裤子,帆布鞋。书包单肩背着,带子有些松垮。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饰品,连手表都没戴。
可就是这样一身朴素到极致的装扮,反而让那张脸——
大家第一次理解了一个词:过曝。
不是五官有多精致,而是当那张无数次出现在热搜、广告牌、演唱会大屏幕上的脸,突然以1:1的比例出现在现实空间里时,会产生一种诡异的失真感。就像你习惯了看博物馆玻璃柜里的名画,有一天它突然从画框里走了出来,站在你教室的日光灯下。
“哗——”
后排有女生不小心碰掉了笔袋。塑料笔筒滚落的声音,在死寂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他像是没听见。
或者说,他习惯了这种注视——无论这注视是来自体育馆的万观众席,还是这间不过三十人的教室。
“老师,江砚就不需要介绍了吧,百度百科都有啊!”一位开朗的女生打破了这阵沉寂的氛围。
班里一瞬间热闹了起来。
夏书昀给沈未晞发消息:我保证,你刚刚错过了历史性时刻。
意料之中,对方根本没有回应。
夏书昀气的跳脚,这人又给手机开静音。
夏书昀的动静不小,一时间所有人都朝她这边看过来,连正在给江砚安排座位的徐清都被惊着了。
“怎么了夏书昀?”
“没事老师,我的书不小心掉了,嘿嘿,书掉了。”夏书昀尴尬地笑笑。
徐清也反应过来“江砚,你就坐沈未晞的后面吧,靠着后门也方便一点。”徐清说着,看向夏书昀旁边的方向,没人,“沈未晞呢?”
“她去琴房练琴了。”夏书昀及时回答。
徐清点点头,也没再说什么,给江砚安排好座位就离开了。
另一边的沈未晞真的就在琴房的沙发上睡了一个小时,醒来也没有事情干,来都来了就练会儿琴吧。
下课后,江砚下楼,想散散步。就在穿过连接教学楼与艺术楼的那条林荫路时,一阵钢琴声毫无预兆地抓住了他。
是德彪西的《月光》。
琴音清澈、宁静,带着一种朦胧的美,像月光流淌过静谧的湖面,与他此刻纷乱的心绪形成了极致的对比。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循着声音望去。
音乐教室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随风轻轻拂动。
窗内,一架三角钢琴前,沈未晞坐在那里。
午后的阳光正好,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穿着简单的校服裙,背脊挺得笔直,侧脸线条优美而清冷。她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轻盈地起伏跳跃,那美妙的乐章便从她指尖倾泻而出,不像是弹奏,更像是在抚摸和召唤。
一阵风过,吹动了窗外梧桐树的叶子,也吹动了她的发丝和窗帘。她微微蹙眉,似乎不满于这风打扰了她的演奏,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乱,那份专注与沉静,仿佛自成一个小世界,隔绝了所有尘世的喧嚣。
江砚就那样怔在原地。
网络上那些尖锐的词语、队友们担忧的面容、离别的愁绪、前路的迷茫……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琴音和这幅画面洗涤、抚平了。
他听不见风声,听不见远处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流淌的月光,和月光下,那个惊鸿照影的人。
沈未晞一曲终了,手指轻轻按在琴键上,余音袅袅。
她似乎察觉到窗外的注视,缓缓转过头来。
那一刻,江砚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
他们的目光,隔着摇曳的窗帘和斑驳的光影,在空中短暂相遇。
那是一双极其明艳的眼眸,带着些许被打扰的清冷,如同山涧寒泉,深不见底。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凝固。
然后,沈未晞面无表情地转回头,合上琴盖,拿起一旁的书本,起身离开了钢琴凳。她的背影高挑挺拔,步伐从容,消失在教室门口的光影里。
自始至终,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一丝停留。
江砚却还站在原地,耳边似乎依旧回响着那曲《月光》,眼前是那张惊心动魄的侧脸,和那双清冷明澈的眼睛。
助理在车里的玩笑话,不经意间在脑海中回响——
“说不定还能遇见什么校园女神呢?”
手机里的消息提示音还在不停地响起,蝉鸣声不止,烦躁和悸动亦不停止。
风再次拂过,带着初夏的热意,吹在他发烫的耳尖上。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眼开始,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