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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潮声 雨水的哗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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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的哗啦声漫过世界,玻璃窗凝起厚雾,把周遭涮成一片模糊的白,天色沉得像浸了水的墨,寒意顺着窗缝钻进画室的每一寸角落。
海风裹着潮气撞进来,椅上的蓝发男生笔尖一顿,随即又垂眸去画。
“哗啦——”画室门被一下子推开,许洄终于停了笔,侧头看来者。
来人是穿校服的少年,衣领折得整齐,黑发似乎是被被海风揉的有些乱,拄着的伞面坠着晶莹的水珠。
男生轻声开口,像怕惊散了空气里的寒意。“哥,回家好不好?”
许洄没理,转回去蘸颜料,笔刷没入海蓝的液体里,只淡淡回了一句:“那是你家,不是我的。”
许溯咬了咬唇,把伞靠进伞柜,固执的说:“好,那我就在这陪哥。哥不走,我就耗到哥走为止。”
蓝发男生皱了皱眉,又舒展开,换了细头笔刷去蘸白色颜料。修得圆润的指甲沾了一点白,在海蓝的映衬下格外显眼。“随你的便。”他说。
许溯搬来小凳子,挨在他哥身边,看他一点点调色、勾线,在画板上描出鲸鱼的轮廓。还能闻到男生身上一种混合的、莫名好闻的香,那是洗衣粉、颜料与烟味的融合体。带着甜,带着说不出的上瘾感。
少年盯着鲸鱼的眼睛,总觉得不对劲,像有些熟悉,却又抓不住那点模糊的影子。
“哥,为什么要画鲸鱼呢?”他问。
他哥顿了顿:“觉得亲切。”
“眼睛怪怪的。”
“没有。”
“哥你好好看。”
“你知道你很烦——”许洄烦躁地转头想骂,却对进弟弟干净纯粹的眼睛里,忽地熄了火。
许溯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一字一句重复:“哥,你真的好好看。”
许洄心里猛地一怔,低头望他,心尖塌下一块柔软。
“少说胡话。”他揉了把弟弟的头发,再去握画笔时,却发现拿笔的手在颤抖。
他的呼吸忽快忽慢,像被掐住了喉咙。
男生僵在椅子上,想站起来却动弹不得,指尖抵着画布,明明浑身冷得像冰,眼前的色彩却在疯狂晃动。
别抖了。丢脸死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胀满胸腔的情绪涌上来,像埋在土里数十年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许溯慌了,连忙握住他的手,发现冰得像块寒玉。又改为双手捧住那只修长却冰冷的手,低下头,唇贴在手背上呵气,把热度一点点送进哥哥的手心:“哥,你手好冰,你怎么了?”
许洄看着弟弟的动作,忽然想起初一那年,小屁孩才四年级,还没他高,抱着他的腿仰起脸,甜甜地喊他“哥哥”。
那时候他还没开始混,也没确诊双相,还在好好上学。每次放学回家都会带颗糖,一边念叨“吃多了牙疼”,一边抵不过小阿溯的撒娇,还是把糖塞给他。
他记得许溯当时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攥着那颗廉价的糖在屋里跑,最后扑进他怀里,喊什么来着?他喊。
“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许洄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许溯现在又说了一遍。
只是该叫许洄,还是哥哥?
叫许洄。
终究是不一样了。
许洄的喉咙发紧,窒息感再次涌上来,刚松快一点的心脏又被攥住。
他就像身处在一个巨大的房间里,身前是单面镜,他透过玻璃看他人看世界,却没有一个人从实质的镜面中窥得镜后人一隅。
一块巨石压在心上,坚不可摧,又轻如尘埃,让他高兴不起来。
“哥,你……又不开心了吗?”少年小心翼翼地问。
这算是很委婉的用词了,男生等着他哥回答,等着。
许洄忽然说了句:“许溯,想学画画吗?”
少年眼睛瞬间亮了:“哥,我想学!你教我好不好?”
许溯的温度透过皮肤烫过来,像一簇火星落在许洄冰冷的心上。他的手指动了动:“我教,你认真点。”
“哥最好了!”许溯几乎要贴上来,许洄有些嫌恶地避开,白皙的颈线扬起好看的弧度,夹着画笔的手半举着:“小朋友,你已经16了,别这么幼稚。”
“哪里幼——”
许洄突然用画笔在他脸上点了一下,颜料黏在皮肤上。看着弟弟愣住的样子,他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不幼稚吗?”
“哥!”
许溯看着许洄勾线的侧脸出了神。高挺的鼻梁,薄而微抿的唇,还有眼角下那颗,独特的,有些看不见的,像星子一样的黑痣。
好看。
他哥就像他的月亮。
纯洁、易碎,又让人忍不住沉溺。
许洄教完就让他自己琢磨了,画室里的陈设和家里差不多,他正往浴室走。余光瞥见坐在椅上勾线的许溯,神经一跳,又折回去,“啪”地关上还在灌风的窗户。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许溯半转过头,看着紧闭的窗户,抿了抿唇,没说话。
浴室里水声哗哗,许洄站在淋浴下,睁眼盯着瓷砖发怔。
许洄。哥哥。许洄。哥哥。
许洄。
睫毛终究没挡住上方涓涓水流,热水渗进眼眶,涩得发酸。
他粗鲁地抹了把脸,力气大得让眼皮和鼻尖都泛起疼。
难熬。
他有点不想活了。
但下一秒,许溯的脸就浮现在眼前。他沉沉叹气,往前一步关掉水龙头,湿漉漉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
算了。
许洄走出浴室时,许溯刚摸出构型,听见动静立刻把画板推过来:“哥,你看我画的怎么样?”
男生用毛巾擦着湿发,走到他身后弯腰扫了一眼,抽过铅笔在几何图形的边上添了几笔:“这里,阴影少了。”
许溯转头想讨夸奖:“那其他地方——”
话音未落,两人都愣住了。
距离近得暧昧,一转头,他撞进许洄澄黑的眼睛里,鼻尖几乎相贴,呼吸缠在一起。
许洄眨了眨眼,心跳没由来地乱了:“冲动。”
“遗传。”
许洄:“……”
这小子还学会阴阳怪气了?
他伸手把许溯的脸捏得变形,少年瞪圆了眼:“哥!”
许洄挑眉:“现在知道我是你哥了?”
“一直都知道。”
“小屁孩。”许洄笑着松了手。
许溯脸上的红痕还没消,他仰望着哥哥,轻声问:“哥,你不准备回学校了吗?”
许洄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淅沥的雨:“不回了。”
许溯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失望地低下头。
许洄看着他的发旋,声音轻得像雨丝:“如果你不想我回去的话。”
下一秒,许溯扑过来,没站稳后退了几步。许洄半用力拍了下他的背,笑骂:“滚,别这么黏人。”
许溯抱着他的腰不肯撒手,脸蹭着他的腹部。
温热的气息透过布料传来,他甚至能感觉到许洄布料下棱角分明,凹凸有致,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腹肌……
“小屁孩,你摸够了没?”许洄的声音从头顶落下,胸腔的震动清晰传来。
许溯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十分不自觉的放上了他哥的腹肌,瞬间红了耳根,却强装镇定又摸了一把,然后松开,一本正经评价:“练得不错。”
许洄看着他发烫的耳朵,揉了揉他的头发,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开口,像怕惊扰了空气:“小阿溯,哥哥怎么这么喜欢你呢……”
没有回应。
许洄低头,看着睡熟的许溯,哑然失笑。
他把弟弟扶到床上躺好,自己搬了把矮椅坐在床边,在心里反复念着那三个字。
小阿溯。小阿溯。
好久没这么喊了。
酸涩的情绪在胸口翻涌,像海浪,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要将他淹没。
许洄这才明白,原来有些情绪一旦破土,就会汹涌成海,在身体里掀起惊涛骇浪。
okok这是现在进行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