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许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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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洄第一次听见“扫把星”这三个字时，手里还攥着半块奶糖。
那年他五岁，蹲在院子角落的老槐树下，看着躺在地上的，干巴巴的秋蝉尸体。
奶奶刚去世不久，灵堂的白幡还没撤干净，风一吹就簌簌地响，像谁在哭。
王艳玲从屋里出来，眼圈红肿，看见他就没好气，抬脚踢了踢他的小腿：“还在这儿偷懒！要不是你，你奶奶能走这么急？”
他被踢得一个趔趄，奶糖滚进泥里，裹了层黑灰。
许洄没哭，只是盯着那团脏糖看了很久，直到天黑透了，才摸着黑把糖捡起来，塞进裤兜。
后来许溯就出生了。
他弟落地那天，久病在床的爷爷突然有了转机，笑看着窗外说：“看，天晴了。”
全家欢天喜地，许国强买了最大的红鞭炮，从巷头炸到巷尾，说这是福星临门。
许溯像个小太阳，刚会走路就追着许洄喊“哥哥”。
他皮肤白，眼睛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把全家人都泡得软软的。
王艳玲给他买玩具，许国强带他去公园划船，连向来严肃的外公，都会笑着把他架在脖子上转圈。
许洄的世界却越来越暗。
他作业本上永远是红叉，老师的评语总写“顽劣”“孤僻”。
有次他把美术课画的鲸鱼贴在墙上，被王艳玲看见，一把撕下来扔进垃圾桶，说。
“就知道画这些没用的东西！看看你弟弟，次次是年级第一！你就不能和你弟弟学学吗？！同在一个屋檐下，上的同一个学，怎么就和他不一样呢！！！”
“是他的问题还是你的问题！啊！你说啊！”
字字珠玑。
那天晚上，许溯悄悄溜进他房间，从兜里掏出颗橘子味的硬糖，塞到他手里。“哥，这个给你。”
小孩的手心暖暖的，带着滚烫的热气，“妈妈说吃甜的就不难过了。”
许洄捏着那颗糖，糖纸在黑暗里反光。他没吃，只是觉得喉咙发紧。
后来十三岁那年夏天，许洄跟人打了架。对方是隔壁班的混混，嘲笑他是没人要的野种，他抄起砖头就砸了过去。结果被请了家长，许国强当着老师的面，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你怎么就不能学学你弟弟？！”爸爸的声音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一天到晚惹是生非，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怎么不能学学弟弟。
又是这句话。
许洄听腻了，听烦了。每次听到时却还是会鼻尖发酸。
他没哭，也没解释，只是死死盯着墙角。
放学时，许溯在校门口等他，背着崭新的书包，手里攥着瓶水。“哥，我帮你跟老师说了，是他们先骂人的。”
小孩仰着头，额头上还带着汗，“哥不是坏孩子。哥很好。”
然后那个小屁孩眼睛闪着光，亮晶晶的。他说了一句许洄直到临死前都没忘的话。
“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那个小阿溯当时还不知道“洄”字怎么念，只喊他哥哥。
许洄抢过水，拧开瓶盖猛灌了几口，呛得他眼眶发酸。
他看见许溯盯着他破皮的嘴角，突然踮起脚，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了擦他下巴上的血迹，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哥，疼吗？”
“不疼。”许洄别过脸，喉结滚了滚，“你回去吧，爸妈该找你了。”
许溯没走，只是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许洄的影子歪歪扭扭，许溯的却笔直挺拔，紧紧挨着他。
走到巷子口，许溯突然说：“哥，我把我的奖学金给你吧，你去买颜料好不好？上次我看见你画的画，特别好看。”
许洄脚步一顿，没回头，闷闷地说：“不用。”
“可是……”
“说了不用！”他吼了一声，看见许溯吓了一跳，眼圈瞬间红了，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
他咬了咬牙，加快脚步往前走，把那道小小的身影甩在后面。
回到家，迎接他的是王艳玲摔过来的扫帚：“又去打架！这个家迟早被你败光！”
扫帚柄抽在背上，疼得他直抽气，却梗着脖子不吭声。
深夜，许洄躺在床上，后背火辣辣地疼。窗户被轻轻敲了敲，许溯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拿着瓶碘伏。“哥，我给你擦擦吧。”
许洄别过身：“滚回去睡觉。”
“我不。”许溯爬上床，小心翼翼地掀开他的衣服，冰凉的药膏触到皮肤时，许洄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小孩的动作很轻，手指偶尔碰到他的皮肤，像羽毛扫过。
“哥，你别生我气好不好？”许溯的声音闷闷的，“他们说你坏话，我都骂回去了。”
许洄闭着眼，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今天考试考的还不错”“爸爸奖励了我一块巧克力”“我藏在你枕头底下了”，后背的疼好像没那么尖锐了。
黑暗里，他听见许溯打了个哈欠，说：“哥，你画的鲸鱼，比课本上的好看多了。等我长大了，赚好多钱，给你买最大的画板。”
许洄没说话，直到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才缓缓睁开眼。
月光从窗缝钻进来，落在许溯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他伸出手，犹豫了很久，还是轻轻碰了碰许溯的头发。
枕头底下，果然有块巧克力，包装纸是许溯最喜欢的草莓味。
许洄捏着那块糖，指尖微微发颤。
在这片被阴影笼罩的角落里，藏着一颗偷偷为他甜起来的糖。
往后余生，许洄不论什么时候，嘴里都习惯性的含着一颗草莓味的巧克力。
他不爱吃巧克力。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吃了巧克力，就能好那么些许。
其实，是好像吃了巧克力，就能想起小屁孩今天睡在身边，温热的呼吸喷洒。
就能想起小屁孩叫他哥的样子。
想起小屁孩眼睛发亮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许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