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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问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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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春浓。
枝丫间绿意所沾着的露珠滚落在青石小路上,晕开点点湿痕。
几个乞儿双手合十,跪坐于街角处。
在他们旁边,略显狼狈的少女蹲在青灰色的墙下,神色淡淡,低垂着眸,双臂环着膝,淡淡的灰漫上裙摆,却恍若未觉。
对面茶楼溢出的说书声被络绎不绝的人流裹挟着向前穿梭。
穿越进古早修仙文的第二天。
池屿梨欲哭无泪。
昨日,火光漫天,硝烟弥漫。
树于冷风中摇曳而发出声声悲鸣,与飘入耳中的啜泣呼喊相重叠。
黑夜惶惶,一轮正弯的红月缀于飘零的枝间,平添几分怪异之感。枯枝晃动,簇簇鬼火跳跃着,沿青石板而蔓延不断。
她刚睁眼,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脑中混沌万千,睡前还通宵看的小说片段,课堂上小论文的题目都在眼前闪烁而过。可眨眨眼,如水的月光流淌而下,冷意罩着池屿梨,眼中再次倒映出不尽寂寥。
身下所躺着的是冰凉的石板。
因她的动作,四肢于是传来细密的疼痛,头一阵眩晕。
池屿梨咬牙,强撑着起了身,抬起眸,向四周望去。
入眼皆是刺目的红。
血色沿台阶向下蜿蜒不断,几块碎瓦残砖中的横尸分外显眼,少女拖着落有几点暗红血污的衣裙愣愣向前,那缕刺目的红像被揉碎的寒梅在雪中飘零。
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误入了普法栏目里的凶杀案现场。
池屿梨每每向前走一步,触目惊心的景象映入眼底,她便感受到有惧意清晰地从心头蔓延开。
下一瞬,断断续续的哭喊声漫入耳中。
回过眸,下意识扭头望去时,耳畔倏然传来一声气若游丝的呼喊,低不可闻,池屿梨险些都要以为是错觉:“阿……阿梨。”
沙哑难听。
好了,现在从法治频道转到走近科学了。
池屿梨小心翼翼地偏过头,张望了几番,最终缓缓垂下了头,目光随之落在不远处的地板上,正躺着的虚弱男人上。
借着月光,她看见了男人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他的墨绿色衣袍被尘土和草屑染得凌乱,肩头的布料撕裂处一道口子,将其血晕得鲜红。
男人长发凌乱的铺在地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呼吸微弱,像是一尾濒死的鱼。
接着,他机械地转动了下头,对上她的视线时,胸膛起伏得愈加大了:“阿梨,过来……”
池屿梨愣了一瞬,脚步微顿,而后慢吞吞地迈了几步过去。
刚一靠近,那男人立即剧烈的咳嗽了起来,抬手之时一纸微微泛黄的书乍然出现,静静的横放在他干涩的掌心中。
池屿梨站着,没有动作。
那个仍躺着的男人努力仰起了头,眼眸通红,发丝被稠密的血珠黏在苍白的面颊上,一缕一缕,狼狈到了极点。
他盯着池屿梨,像是耗尽所有力气般,执意把手中的纸塞到了她手中。
男人的声音带着干涩,低低对着池屿梨道:“拿着它,去天尘派找单怀霁……”
“记着,要为宗门报仇。”
风声和鸟鸣似乎就此停止了。
池屿梨愣愣呆在原地,干巴巴地虚拿着那卷书信。
闭眼前所看那本小说的每字每句渐渐清晰了,如潮水波浪涌来,激起圈圈涟漪。
《神说》。
一本古早狗血修仙文。
主要剧情围绕着第一宗门的天尘派中,风光霁月的男主和清冷如霜的女主之间,曲折而又凄美的爱恨情仇而展开。
主角团剑修从不用剑,打架全凭一张嘴。偏偏一到感情线,男女主又齐齐闭麦,你不说我不说。
硬是因为各种误会拖到了九千章,目前仍然美美连载中。
单怀霁,即是原书中最坏心眼的大反派。
天尘派百年来最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子。
本是无情道最天赋异禀的小师弟,被世人所艳羡,却无奈摊上了个无情无义的蠢蛋未婚妻。
未婚妻恶毒且无脑,仗着和单怀霁的关系,在天尘派为非作歹,等到用完就把反派一脚踢开。
而师尊对单怀霁失望至极,决意将其逐出师门。大反派修为尽废后坠下悬崖,大难不死,从此在黑化的道路上一去不返,不断给主角团捣乱。
最终无人问津地,死在了二十一岁的生辰。
可以说,这篇文能够拉扯到上千章,有单怀霁一半的功劳。
未婚妻和她同名,池屿梨,是个下线很早的炮灰路人甲。
玉衡门大小姐,无奈一朝宗门没落,突逢横祸,家破人离,坠入泥沼。于是应亡父生前与好友定下的一纸婚约,到天尘派投奔了未婚夫。
坏事做尽,落得个很是凄惨的结局。早在反派被师尊冷落时,就悄无声息地在思过崖领了盒饭。
……诶?
池屿梨意识到什么,忽而再次低眸,视线寸寸挪动,从闭起眼的虚弱男人,落向那卷莫名其妙多出的纸上。
视线之中,泛着点点金光的字印在红底的纸上,顶端的婚书二字显眼无比。
手不自觉轻轻摩挲了几下,池屿梨忽然有点想哭,合着她穿成那个短命未婚妻了啊。
——
一般来说。
如今主线尚未开始,反派也还没有黑化,作为她的未婚夫婿,收留一下无家可归的池屿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毕竟,她又没做什么对不起单怀霁的事情。
但,一个异常严肃的问题摆在眼前。
——到天尘派的路怎么走?
池屿梨意识到之后,立即将身子弯了下去,准备询问再次躺倒在地上的那个男人时,却见他此时双眼紧闭,没有半分反应。
手颤了颤,试探地伸向男人的鼻间。
而后她的动作更僵硬了。
没来得及反应,先前所见的几簇鬼火陡然活过来般,直直蛇行而来。她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便见火舌将那个男人吞噬,余下的灰烬随之在风中时而聚拢,时而飘散。
池屿梨呆了呆,垂下的手指轻轻勾了下,却残留一片虚无。
白烟滚滚着在头顶消散的那一刻,难以言喻的无措之感在心底洇开。
抬头时,天空黑沉沉的。
池屿梨吸了吸鼻子,忽然好想好想回家。
……也好想院长妈妈。
——
玉衡门被青山环绕,坐落于山峦之上,门派一灭,宗门封印随之消散。穿过密密树群,向下即是人间的燕顺城。
从记忆中抽离。
一晚上的奔波,于是,池屿梨就来到了这里。
她扶额苦笑几声。
玉衡门血流成河,全宗上下惨败不堪,没一处完整地方,池屿梨勉强找出几两碎银,随那纸婚书收拾着一齐带走。
到现在,所剩已经无几。
池屿梨这次是真的要哭出来了,停停停修仙世界物价也那么高么?
秋意浓,零散的桂花摇晃着,如柳絮飘落。
余光里杏黄的旗帜被风卷起,翻滚间,客栈几字闯入眸子,墨色的字迹在光下显得忽明忽暗。
池屿梨思索几许,掂量掂量余下的银子,便很是干脆地起身,拍去衣裳间沾着的灰尘。
算了,精打细算也没用。
还是应该再去找一间客栈,总不能真的露宿街头吧。
刹那之际,一声突兀的闷哼在耳畔响起,接着,便是不耐烦的呵斥:
“滚滚滚臭乞丐,要再敢过来影响我生意,就把你腿打断!”
她眸光闪烁了下,视线飘移,最终将不远处茶楼门前被管事撵出,正趴在地上的那个乞丐收入眼底。
半块的桂花糕掉落,在地上滚落几圈,沾染上了尘土。
而后,一双枯瘦的手伸出。
乞丐蜷缩在地上,顶着一头蓬乱的头发,衣衫褴褛,接着,他朝桂花糕探去的动作倏然顿住,缓缓抬起头,恰与池屿梨对视。
在她的注视之中,那个乞丐突然咧嘴露出来个诡异的笑。
——
纱帘晃动,随窗边拂过的风而起起伏伏,冷意悄然淋湿桌案上摆着的卷轴。
颂茶楼,二层雅间。
顶着茶楼二字,但颂茶楼的雅间堪比一间客栈。
手指轻敲桌面的嗒嗒声中,门扉微动,一道清润透亮的声音撞入耳畔,带着一点笑意:“师弟,执法堂弟子发来传讯说,今日便可启程回宗。”
斜倚着竹窗的少年站直了几分,懒懒掀起眼皮,朝常温言投去不冷不淡的一眼,很快又将视线收回。
“哦。”
常温言愣神片刻,又扬了扬嘴角,露出笑:“怀霁是累了么?”
“不过第一次接宗门任务,倒也正常。”
说这话时,常温言眼眸流动着笑意,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俨然一副好师兄的模样。
不大不小的一声轻笑。
这样的师兄他有多久没见过了?哦,从逐出师门那日起,大约有五年了罢。
他都忘记怎么演常温言的那个乖巧师弟了。
“是有点,”单怀霁重新望向常温言,轻勾唇角,声音清洌洌的:“师兄出去的时候记得把门带上。”
明晃晃要送客的意思。
“我有些困了,就不同师兄你们去逛早市了。”不待常温言反应,少年随即假模假样地打了个哈欠,往后朝着椅子一靠,闭眼前,木门合上时发出的响声恰好传过来。
声音隔着门,轻飘飘地再度入耳:“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怀霁好好休息。”
可单怀霁一闭上眼,前世的种种便再次浮现。
烦,好烦好烦好烦。
在楼下的喧哗之声随风飘上来后,这种烦躁之意便更甚了。
睁开眼,起身向下望去的刹那,最先撞进眼底的便是少女那双漆黑明亮的眸,在眼下恰好落着一点褐色小痣,锦上添花。
只不过白皙的脸沾上了几星尘土,反而像不慎溅落到山水画间的墨。
几乎是目光刚掠过少女的脸庞。
单怀霁便突然轻轻的嗤笑了声,带着很浅的嘲弄。
方才听见的吵闹的源头,是她跟前那个蜷缩着的乞丐。
单怀霁眼眸微垂,注视着那个乞丐笨重地撑起了身子,露出身上沾着泥污的破旧麻布衣。
他的身子摇摇晃晃的,带着拖沓又踉跄的脚步,此刻正一步步朝着少女的方向挪过去。
他没兴趣看,果断将竹窗合上。
上一世,她到天尘派寻他前,也曾在燕顺城停留么?
嗯,挺狼狈的。
少年咬了咬牙,他仍记得少女笑意晏晏抛弃自己的模样,明光将她鬓间的发钗衬的灿亮,那颗泪痣似乎和方才那张脸重合:
“哦,你活该呀。”
单怀霁真的要恨死池屿梨了。
重新睁开眼的时候,他真的发过誓,想要立刻就杀死她。
少年已经转过了身子,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茶杯,将楼下的动静隔绝在耳外,若无其事地再次坐定,一副视若无睹的模样。
对方才所见漠不关心。
他闲适地伸了个懒腰。
眨眼间,呼吸很不正常地慢了半拍,接着便是溺水般的眩晕,单怀霁心口的疼逐渐蔓延开来。
脑海中似乎正有个声音荡漾着,不断引诱着,要他走出屋子,走出茶楼。
——然后,去见池屿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