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观星广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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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沈纵川回到公司。
那股深切的挫败感像鳄鱼一样啃咬着他的头颅。
他的这种头疼已经持续了13年。每次发作时，那张充盈着黑暗，诡异，的梨涡笑脸就会吃掉他的思想，用尖牙磨蚀他的大脑内部。疼痛，恐惧，让沈纵川总是在那些时刻呕吐。
这次也不例外，他冲进厕所，痛苦地吐了半个小时。
出来卫生间，走廊里的灯光明灭，他望了望镜子中的自己。
冰冷，锋刃，却又不可避免地荒凉，就像一片没有生机的冰地。
视野是苍白的，他内心却想着妈妈。
她的手，她的温暖，她的慈祥圣洁的爱。而今无人。
他也被无尽的梦魇笼罩。
……
第二天，沈纵川走进父亲的办公室。
就像之前一样，平静地和沈岗安聊了两句。
之后他见父亲在自己面前点了根烟，那根烟的味道仿佛比之前的任何一根味道都重。
沈纵川没有被呛到，只是鼻音有点重的和父亲说。
“我想休息会儿。”
“嗯。”
……
沈纵川就这样和父亲冷淡地完成着对话。
“可以，但最多只能五个月。”沈岗安将烟头熄灭
“我懂。”沈纵川将外套拉链拉锁拉上。
……
他向父亲提了五个月的离职单，他想让自己平静些。
……
第二日，清晨下了点小雨。
沈纵川开了一辆黑车，在观星大道朝北上行驶了20分钟，他要去他这五个月居住的地方。
——观星乡
这个村庄本来叫岸山乡，但因为空气质量好，夜晚星空肉眼可见，观测调节极佳，吸引了一堆天文爱好者来，再加上年轻人大批离乡，出门打工，这里就改名成了观星乡。
沈纵川的瞳孔里含着一星一点的雨水，最终在一家叫做小星的民宿前干涸。
民宿的老板是一个老奶奶，带着眼镜，看起来很和蔼。
沈纵川下了车，礼貌地和奶奶打了招呼。
“小伙子儿，想订那一层?”
沈纵川事前在手机上看了看民宿内部的环境，他觉得一楼最合适他，是北欧冷淡风的装饰，空间相对来说比较封闭，是沈纵川喜欢的那种感觉，他从母亲去世后就一直喜欢这种封闭的感觉。
“就要第一层吧，谢谢。”
沈纵川看了看奶奶。奶奶愣了一会儿，好像记起来什么似的。
“一楼是同居房哦，到时候应该会有两个人住。”
“没事…”直觉告诉沈纵川，一楼那样的布置，只有像他那样固执的人才会住里面。而且，如果自己已经住到里面了，那么第二个人肯定不敢再“加入”了。
“那我预定了，今天晚上，谢谢奶奶。”张佑利索地点点头，然后上了车。
“诶呦，不客气，不客气。”奶奶热情地摆了摆手，随即和沈纵川告别。
“诶……小伙子——忘跟你说了，一层已经有一个男孩住了……”奶奶在沈纵川已经开出六七米的车后面大喊。
沈纵川并没有听见。订完房子地他比谁都更想成为一个聋子。
正午，天还阴着，沈纵川父亲请他吃了顿饭。
饭局里仍然是阴里阳里地说沈纵川不争气，不努力。
沈纵川没说什么，只是吃饭的时候咬了一会儿筷头，弄得牙疼。
筷子放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就像张佑走出医院大门的声音一样。
轻快，又有一些沉顿。
张佑穿了件黄色的假两件毛衣，脸色看起来好多了。
他打了辆车，去书店工作了。
路上，春风含尘，张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工作时，每一本书被摆正后发出的喀嚓声，也会让张佑感觉一股莫名的失落。
他想到了自己这条命被沈先生捡回来了。
可为什么沈先生对自己的态度那么差呢。差到让备受白眼的张佑都感到不习惯。
我在昏迷的时候，有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吗?
张佑想着想着，太阳就从东南跑到了西北。
天色近黑。书店老板今天有事儿，要提早关门，张佑默默收拾好东西，准备走路做公交回家。
两年来，他就如此过着平静微小的生活，前几日那样的车祸，都可以列为人生大事了。
……公交车上，落日的光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滚动在张佑的瞳孔里。
黑色上衣，冷漠轻蔑的双眼，像冰晶一样清冽的声音，沈先生……
他不觉间从裤子口袋里逃出那张丑名片儿。
上面有沈先生的照片。
张佑乖乖地将他复制粘贴在可怜地仅有9个人的通讯录上，然后乖乖锁屏手机，思绪继续随光漂浮。
……
沈纵川的脑子乱了一天，晚上，他找了个借口推辞了父亲给他准备的公司酒局，脱下西装，穿上喜欢的衣服，跑去了近郊的观星公园。
“喂…”沈纵川近乎无奈地接起了电话。“要多少钱，我现在就给你，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我不要钱沈先生，我们见一面吧。”
张佑正衬着夜色走着，安静地路灯在他的眸里眨巴着眼睛。
“……你现在在哪儿。”沈纵川语气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思索了片刻，将叹气和话一起带出口。
……“观星广场北门。”张佑语气稍稍有点激动，沈纵川能从电话里听见他的喘气声。
“那我等你，在观星喷泉这里。”沈纵川话毕，挂了电话，张佑盯着通话记录愣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
夜色里，观星广场的上空星光璀璨。
一颗蓝色的恒星，横穿整个北天，成为最耀眼的存在。
沈纵川淡淡地抬头看了一眼。
看了那颗淡蓝色的参宿七。
“沈先生!”耳朵里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沈纵川重新把目光从星光中脱离，放在眼前的人身上。
沈纵川表情依旧冷淡，但心跳渐渐有些加快，看向张佑，思考着怎么开口，但只是用眼神示意了张佑往前走，背过身之后，沈纵川开口。
“找我什么事？”
犹豫了一会儿，微风把张佑的头发打乱。
“请沈先生喝杯咖啡。”
“难得你这么感恩。”沈纵川语气戏谑地就像在发讽刺农夫与蛇故事里边，那条冷血入骨的蛇。
张佑脑子更乱了，他不知道沈纵川为什么这个态度对他。难道他对谁都这个态度吗？
“那请沈先生和我走。”张佑鼓足勇气说了句。
前方的那道冰冷身影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带起春夜淡淡的凉风，进入张佑闪着点点星光的眼睛里。
沈纵川有些僵硬地微笑了下，那个冰冷的笑，却成为张佑迄今为止，从他身上能找到的最温暖的东西。
张佑选了家不是特别高调的咖啡店，但也是一家老店。
这边的店都喜欢用星星的名字来命名，譬如张佑和沈纵川走向的那家店叫做心大星咖啡。
打开店门，进入稍昏的灯光中。
店里放了首歌——see me now
“在最左边靠窗的左位。”张佑又孱弱地说了句。他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和沈纵川在一块走着，总有种被压制的感觉。
“好的。”沈纵川快步走过张佑，走到张佑前面，张佑静静地疑惑了片刻，走到他对面的座位，坐下来。
“已经和服务员说过了，两杯抹茶拿铁。”
张佑盯着桌子说话。
“不是说来找我的吗？”沈纵川把话说到一半，留下半截留给张佑延展——“为什么不看我。”
“呃!。抱歉。”张佑终于舍得抬起头。
鹅黄色的灯光照得他的脸就像玉一样，润润的，薄薄的。
沈纵川终于看清他的正脸，深棕色的瞳孔动了动。
他的面颊左边并没有痣，没有那个令沈纵川恐惧，恶心的东西。而且，眼睛是内双，眉毛浓中带疏，鼻头处有三两颗雀斑。
“谢谢你，救了我。”张佑声音有些不平衡，但还是将话推了出来。
“要谢就谢你命大。”沈纵川稍微弯了弯眉，稍微放松了点。
“你这几年变化挺大的？”沈纵川继续说，顺便将自己的外套拉链拉开。
“我们之前认识？”张佑表情里有些吃惊，放在桌子上的手不自然地卷起。
“装傻？”沈纵川看着他，依旧用之前那个眼神。
“没有和您开玩笑，沈先生。”张佑认真，把眼睁大。
“张殷怀月，别演了……”沈纵川有些暗淡地笑，宛如自己亲自让戏幕闭场。
“张殷怀月？你说的是我弟弟吗？”张佑有些磕绊地回答，视野里，沈纵川的表情逐渐凝住，像是被冻住一样。
彼时服务员上了咖啡，咖啡杯咔砰落在桌子上的声音让两人都落入沉思的湖泊。
浓抹茶的香味飘荡在两人的视线之间。
沈纵川终于开口，语气再也不是之前那样飘然冰冷，落雪般的感觉。
“那请问，你是？”
“我叫张佑，张殷怀月的哥哥。”张佑回答，顺便啄了口咖啡。
“沈纵川。”沈纵川用三个字代替了自我介绍，顺便点点头，答复张佑的话。
“你认识怀月吗？”张佑有些好奇，忍不住问了问。
“之前认识。”沈纵川表情有些不好，张佑立马结束了这个话题。
“咖啡好喝吗？”沈纵川喝了一口，淡淡地问。
张佑好像被抢了台词，尴尬地点了点头。
沈纵川发现张佑的头发好像看起来很软。
“你们是双胞胎？”沈纵川的视线又回到张佑的脸上
“嗯。”张佑眼睛亮了一下。“沈先生看出来了？”
“你弟弟脸上多颗痣。”沈纵川语气轻快地解释。
“对，那是一颗福痣。”张佑模仿他父亲的语言。
而他自己，张佑，则站在这颗福痣的对立面，他脚踝上的胎记，被他们说成是会带来灾厄的东西，他也因此不被家人重视，即使出身豪贵，最终也只成为一名书店的打工人。
“我不这么认为。”沈纵川自顾自地否定张佑的话。
他没有向张佑介绍他曾经与张殷怀月的一切，就算是最新的回忆，也得到17随时，他和张殷怀月在雪中擦肩而过。
“……沈先生，你把我送到医院，没有耽误麻烦你吧。”张佑手指摩擦着咖啡杯托。
“能有什么麻烦的，你人命要紧。”沈纵川笑了笑，咧开嘴露出一颗头有点尖锐的牙齿。
这是张佑第二次看见沈纵川笑。
“再次感谢你。”张佑也自顾自地说着。
……沈纵川习惯了恭卑敬语谦辞，只是微微点头，随即看向窗外。
“沈先生在看什么？”张佑看着沈纵川微微抬起的下颌。
“看天上的星星，参宿七。”沈纵川接住星光，把它放在张佑的眼中。
“你很喜欢星星吗？”张佑进一步问。
桌上的两杯咖啡都已经喝完，可座位的双方都把彼此当做了更需要细品的东西。
“或许。”沈纵川抛给张佑一个未定的答案，就像他现在对于张佑的好奇。
“……家住哪？”沈纵川眼神中闪着微光。他似乎有些欣赏眼前这位普通的，沉默的，善良的，暗淡的星。
他思考张佑为什么没有拥有和他弟弟或姐姐一样的人生。
而是这样活着，活得暗淡，淡得快令人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但还能勇敢地呼吸，但还能心怀感恩，温柔若落叶。
张佑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一会儿，随即淡定开口说道。
“观星乡的小星民宿。”
沈纵川的瞳孔好像更亮了，他把拉链拉上，半只手托着头，轻松地说着话，顺便看着眼前人。
“我也住那儿。一层的。”
……
他这平静一句，却瞬间拨乱张佑的心弦，他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紊乱，手掌渐渐抓住了袖头，来回地拨弄，毛衣的领子也变得有些扎人。
沈纵川感受到了张佑的不自然。
“怎么了？”
……
“也没酒精啊，喝晕了吗？”
“不是。”张佑连忙拜拜手。
“是要我送你回家的意思吗？”沈纵川猜着张佑的动作。
沈纵川正下座位，走到张佑跟前。张佑一股脑没注意就把话说出来。
“我们住一块儿。”
“小星民宿的一楼，我也住在那里。”
真的吗？沈纵川这样反问自己。
和仇人的哥哥一起回家？？
“那，顺路带一下你。”沈纵川脑中思索了片刻，编辑好了语音，语气温和地说出口，看着张佑从座位里走出来，站在自己的旁边。
“谢谢你，沈纵川。”张佑朝面前的人笑笑，像是在笑对命运一样。
参宿七绚烂，星光成河，沾染所有人。
一辆黑车朝观星山开去，缓缓的，带着微光，像是颗带着宿命的彗星。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观星广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