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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误与缘相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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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夜。
10岁的沈纵川在夜里尖叫。他死了母亲。
徐韫的葬礼上,沈岗安身侧,沈纵川的哭声压过了丧礼上的音乐。他之前跟妈妈发誓过,要做“不哭的男子汉。”但男孩现在彻底食言。
……
在沈纵川的童年里。两个词语频繁地在自己的耳蜗里蠕动。
“无母。”
“刻苦。”
没有了母爱,世界上最温柔最伟大的爱。让他就像一颗死亡了的恒星,在塌陷后迅速变得寒冷。
他被父亲沈岗安吐槽早熟不知几次,不仅是年龄还是身体成长的速度。
他如此冰冷,却又如此明亮,如此锋利。
“你妈妈就是因为你不在的。”11岁的张殷怀月嗓音稚嫩,说出些沉锐的话却利得像针。
那天学校大扫除,沈纵川负责擦教室的墙壁。
彼时沈纵川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班,大家都把怜悯的眼光投射在他的背上,唯独那个笑起来嘴巴有酒窝的男孩,那个眼眸黑到发光的男孩,那个喜欢穿亮色毛衣的男孩,那个喜欢虐待一切弱小的男孩。
张殷怀月,他站在教室的讲台上。
将那句话吐露,就像拿着水彩笔,将那黑色深压在沈纵川白纸一般的心上,水墨渗透到血脉里。
他挑衅似地把拍死蝴蝶的留下的血抹在教室的墙上,然后放肆地笑着,笑声就像噩梦里的梦魇。就像10岁的尖叫,令沈纵川双眼发黑。
他打了张殷怀月一顿。
怀月的鼻血染花了沈纵川哭鼻子的眼睛,泪水缠着血,在阳光灿烂的教室里扭打起来,扫帚,水渍腥臭味的拖把和抹布,铁皮凳子,木桌子,落尘的黑板,都冷漠地注视着一切。
就像这件事发生后,沈纵川看向给自己道歉的张殷怀月时的眼神,无可奈何,无可辩驳。
老师从中极力调停,还是抑制不住那件事儿发生后两人生恨的感情,只是沈纵川在那天傍晚,暮色朦胧,甚至起了点霞雾,那个时候。
看见了张殷怀月在辱骂张殷怀月。
他以为自己是眼花了。他没看清。
……
“哥哥,你快抓住它啊!”张殷怀月兴奋地指着路边一条瘸腿的流浪猫,那乖戾的眼神,仿佛在拷问那只猫。“你还想活多久。”
见哥哥没有反应,他掐了哥哥的脖子一下,下手很重,留了个青红印儿。
“别去,小殷,乖。”他的哥哥忍着被掐那块肉回弹的痛,用余力推搡着张殷怀月。
流浪猫好像与哥哥心有灵犀,趁机加快了速度。到此,毫无疑问,小殷生气了。
他的眼睛又变得乌黑,露出俩酒窝。
“张佑,贱*”
“贱。”张佑听着这个字,似乎觉得,如果他父母非要用一个字儿形容自己,这个字儿最合适不过了。
但张佑只是沉默了一会,等待黑夜般的张殷怀月吞噬自己。他心里苦笑,这不是第一次了。
“我们快回家,爸妈该担心你了。”张佑遗留下来刚才被震碎的自尊,让他被弟弟做成标本,藏在每一次对他的粗鄙行为中。
“哥哥,你走得也太快了。”张殷怀月捡起张佑的手,两人背对着残阳,走着。
如此情景,沈纵川看着,心里烦极了。
因为距离远,他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只知道,那样极端的人,有两个。
……
13年后,沈纵川把那份恐惧磨成公司的角尺,成为了深思集团的高管。外来人都嫌他年轻,但也许只有他的父亲知道,他已是个成熟入骨的男人。
只有感情方面,还被张殷怀月那颗黑眼珠盖着。
眼球转动,扭曲,惯性式地抬高,沈纵川不知道他在刻苦这条路上走了多高,多久,唯独知道的,就是那条复仇之路,那个高悬在头顶的遗恨,那句温暖的,母亲的箴言。“你要刻苦。”
所以他才会冒雪给母亲的墓上送来鲜花。
所以他才会和关系不好的父亲生活十几年。
所以他才会成为一颗锋利的宝石。
所以他才会对自己的感情熟视无睹。
习惯了黑暗的人,一旦接受到光明,就难免会感受到恐惧。
而习惯了光明的人,却总想制造一片黑暗,埋没黑暗中的人们。
张殷怀月属于后者。
…………
“24岁,沈纵川,男。”
沈纵川在公司的单子上填着个人信息栏。
他从小到大都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所以总是求诸于别人的看法,但他也都没有主动去问过,只是简约的,沉默,在他人对自己做出评价的时候。
“纵川。找你有点事儿”沈纵川的叔叔沈安山进来房间,妙步走到沈纵川的办公桌前,用指甲盖轻轻敲了敲桌角……
沈安山语气含着几分刻意的揶揄。
慢慢悠悠吐出来一番话。
“张禀石,就是怀月他爸,明天下午会坐327的车出席一个会议。”
“你懂的。”
“那就办吧。”彼时的沈纵川语调没有一点血性,他习惯性地翻阅起了手机相册,又看到了置顶的那一张,自己和母亲最后的合照,那股暗暗的心流又一次洄游大脑。
次日早晨,张殷怀月早早地就去了张禀石的公司,张禀石因事请假,还是因为那种事情。
而坐上那辆327车的却是对此毫不知情的张佑。他只是不想让老爸打车的钱给浪费掉了,搭了个去公园的顺风车。
初春的早晨起着浓重的雾,沈纵川的目光从公司的玻璃窗侵略向马路,他期待“嘭”的一声,所有内心的梦魇都可以瞬间被烈日照得烟消云散。
沈纵川盯了盯手表,秒针轻脆有声转动着。那是张佑在车内平静的心跳,他还在回想上车前父亲对自己的咒骂––“败家,赔钱子儿。”这些词从张佑出生起就成为他身上无法洗下的纹身,是一种无法被他的家人磨灭的偏见,24年,他已经习以为常,淡化了听觉细胞。
一分钟后,车速忽然开始明显加快,车内的张佑抬起头,不安地望了望窗外,他没有看出什么。
视觉倏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然后一股巨大的轰鸣如雷贯耳,他也像被砸坏的电脑似的陷入了短暂的死机状态。
“嘟–––”
沈纵川的电话终于响了起来,他在内心点了点头,之后又挂了。
“咚!”直到沈安山气急败坏地冲进了沈纵川的办公室。
“不是张禀石!出事儿的是张殷怀月。”
“张禀石没上车?”沈纵川眉毛有些不自然,近乎诧然地挑了起来。
办公室忽然一片死寂。
…………
马路边一片狼藉烂色,120横冲直撞地前来。
他们将“病人”抬到救护车上,然后飞驰向协和医院。
另一边,沈纵川的神色明显有些窘迫…晨雾不合时宜地散了,却再也没有散开他内心的心结,他呆滞地望了望手机屏保,无奈地用拇指按下息屏键,对着内心中的刻苦二字,发呆。
他一辈子的刻苦,抑或是机关算尽,以现在这种情况来看,丝毫比不过命运轻描淡写。
办公室沉默良久,沈安山有些气馁地叹了口气,走出了房间。
沈纵川则是渐渐从迷茫中踟蹰出来,开始思考对策……
他想过要给张殷怀月赔礼道歉,但也只是随意地用食指和中指从座位的百合盆栽旁抽了张自己的个人名片。
名片颜色很素,只是在卡片边缘点缀了些灰色的星星图案加以装饰,并不好看。
张佑在昏迷的海中,但打点滴熟悉的声音让他亲切地用意识撑起了眼睛,这是他高中留下的习惯。
我在哪儿?出车祸了吗?司机怎么样了?
问题在张佑心里一点点长出来,他觉得头晕乎的,痒痒的,眼皮和鼻骨都有一分酥麻的感觉,耳朵里嘈杂着医院的人声。
病房里,医生见张佑醒了便麻利地和他交流了几句那些常说的话。
“不要动。”张佑没听见护士的声音,他想找寻什么,努力清晰着自己的视线。
对焦……在距离自己很近的病房外,站着一个身穿黑色皮衣外套的人,正在拨弄着手机屏幕。
护士叹了口气,又抬高自己的音量说了句“不要动!”,然后焦急地走出可病房,对着走廊喊了句。
“沈先生,他醒了。”
视野中……身穿黑色皮衣的男人带着一张死气沉沉的脸进了房间,就算他的表情写满了哀怨与不甘,还是能看出他高耸的鼻梁,莹蔓的眉,和那双格外好看的眼睛,即使眼神里掺着冰雪。
“你醒了。”沈纵川语气很沉,带着些许压迫感,不过对于事情之外的张佑,这一句寒暄,反倒让自己得到了一份莫名的慰藉。
“是你救了我吗?”张佑眼神带着些许温度,表露感激。
沈纵川仿佛是被眼前人的单纯拽弯了眉头,他心想张殷怀月又要耍什么苦肉计,但看不出眼前的人真实身份是张佑。
于是回了一句“不然。”
张佑感觉自己好像说了句废话,心里有点闷悻悻的,就闭上了嘴。
“我们几年没见了?”沈纵川语气冰冷地问道。
“我们见过?”张佑内心疑惑的潋滟被砸得更密了。
“别装傻了。”沈纵川有些轻蔑地笑着,眼神仿佛在讲“你有些自知之明吧。”
“你叫什么名字?”张佑试着礼貌地抬眼,问了问眼前这个轻浮的男人。
“真撞失忆了?”沈纵川又噗嗤笑了声,接着从皮衣里掏出了那张名片,走到张佑面前,劲儿劲儿将名片放在他食指和中指的指缝中。
“后会无期。”沈纵川走出房间。
张佑眼神乱成一道麻。
他随意地拿起那张名片,映入眼帘的灰色星星并没有打动他。
电话号码也只是被自己随便地存到了手机备忘录里。
接着,一个名字出现在张佑的瞳孔里。
“沈纵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