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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不忍心 给你公道 ...


  •   月光把颜家废墟照得一片惨白,焦黑的木梁斜插在夜空里,像一具不肯倒下的骨架。
      梅之焕站在原地,浑身血液像是冻住了。 
      颜岁。
      死去的颜家独女,此刻就站在他面前,眼含热泪,一身沉哀。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疯狂串联。
      景岁、乔娜、翁州、大火、复仇……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压着喉咙里的震颤,一字一顿问:“是你吗?陶忠、曾奕……都是你杀的?”
      颜岁抬眸,泪水晶亮,却没有半分闪躲。
      “是。”
      “下一个,是孙勇?”
      她轻轻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梅之焕,今夜,你就是我的不在场证明。”
      梅之焕心头一紧:“你什么意思?” 
      “从现在到天亮,你都会在这里。等明天孙勇的死讯传开,所有人都会知道,我一直和你在一起。”颜岁语气平静得可怕,“所有对我的怀疑,都会不攻自破。”
      他猛地转身,语气冷厉:“我不会陪你演戏。” 
      抬脚就要往废墟外走。 
      “你走不了。” 
      身后一声轻响。 
      梅之焕骤然回头。
      颜岁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薄刃匕首,刀尖抵在自己颈侧,微微一用力,皮肤已泛出浅红。
      “你要干什么?”他瞳孔骤缩。
      “你踏出这里一步,我立刻松手。”颜岁眼都不眨,声音轻却决绝,“梅之焕,你是警察。你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在你面前死在这里,对不对?”
      他咬牙,气得浑身发颤:“你疯了!”
      “我早就疯了。”颜岁笑了笑,眼泪却掉得更凶,“从那场火烧起来那天,就疯了。” 
      梅之焕不敢再动,目光死死盯着那把匕首,脑子飞速运转。
      就是这一瞬的迟疑。
      颜岁忽然往前一步,借着他失神的空隙,主动朝他撞来。
      不是攻击,是设计。
      “你——!”
      梅之焕下意识伸手去挡,想夺下她手里的刀。可两人距离太近,力道相撞,重心一歪,脚下一滑。
      “小心!”
      他只来得及将她往怀里一带,后背先重重撞上腐朽的栏杆。
      “咔嚓——” 
      本就烧焦脆裂的二楼护栏,瞬间断裂。
      两人失重下坠。 
      失重感席卷而来的前一秒,梅之焕只记得,她在他怀里,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 
      眼前一黑,双双陷入昏迷。
      ……
      不知过了多久,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清醒。 
      梅之焕睁开眼时,头痛欲裂,后背一片钝痛。 
      病房白得刺眼。 
      他挣扎着坐起身,一眼就看见旁边病床上。
      颜岁安静地躺着,还没醒,脸色苍白,额角贴着纱布,手腕上挂着点滴,看上去脆弱得一碰就碎。
      匕首不见了。
      没有血迹。
      没有争执痕迹。
      只有一场,看上去像意外坠楼的伤情。 
      他猛地抓过床头手机,开机。
      无数未接来电、信息轰炸进来。 
      最刺眼的一条:
      【孙勇在家中死亡,死法与曾奕、陶忠完全一致。】
      时间,正是他和颜岁在废墟昏迷、被人发现送往医院的那段时间。
      完美。 
      无懈可击。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人轻轻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颜岁看向他,眼神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醒了?”她声音微哑。
      梅之焕胸口起伏,咬牙切齿:“你早就算好了。” 
      “算好了你会救我,算好了我们会一起摔下来,算好了孙勇会死在我们都没有作案时间的时候。”
      “颜岁,你连一场意外,都能拿来当杀人的掩护。”
      他声音里压着怒火,也压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失望:“你到底把人命,当成什么了?” 
      颜岁垂在被子外的手指,猛地一攥。
      她静静看着他,眼圈一点点泛红。
      刚才所有的冷静、淡漠、决绝,在这一刻,忽然碎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洁白的被单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没反驳,没辩解,没再用那副冰冷的复仇面孔对着他。
      只是就这么看着他,无声地掉泪。
      像一个被戳破所有伪装、终于撑不下去的孩子。
      梅之焕到了嘴边的更重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额角的伤、通红的眼眶,看着那眼泪不是演的,不是装的,是真的撑不住的委屈与绝望。
      心头那股怒火,莫名就软了一角。 
      他明明是对的。
      她杀人,她设计,她利用他,她践踏律法。
      他有资格斥责,有资格冰冷,有资格把所有罪责砸在她脸上。
      可看着她这样掉泪,他忽然说不出口了。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轻微的滴答声。 
      许久,梅之焕紧绷的肩线,缓缓松了一点。 
      语气不自觉放低,没了刚才的冷厉,只剩下沉沉的疲惫:“……我不是要逼你。”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么走下去,你和那些烧死你家人的人,有什么分别?” 
      颜岁闭上眼,眼泪流得更凶。
      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发颤,却字字扎心: “没有人能帮我了,只有我自己能帮我自己。”
      她睁开眼,望着天花板,泪水无声滑落:“我从火里爬出来那天,就没打算再做回好人。”
      “我只想让他们,血债血偿。” 
      梅之焕喉结一动,一句话堵在胸口,沉重得说不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质问,有多轻,有多冷,有多站着说话不腰疼。
      律法是凉的,可人心是热的。
      真相是冷的,可仇恨是烫的。 
      他盯着她苍白落泪的脸,第一次对自己一直坚守的对错,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动摇。
      病房里静得只能听见心电仪器的轻响。 
      颜岁垂着眼,泪水还在无声地往下落,却借着发丝的遮挡,用余光悄悄看了梅之焕一眼。
      他眉头紧锁,唇线绷得很紧,可那双一贯锐利冷硬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厌恶,没有决绝,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复杂。 
      有愤怒,有不解,却也有……心疼。 
      就那么一丝,藏在深处,却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那一刻,童愿珍那日的话,猝不及防撞进她脑海。 
      也是这样安静的夜晚,乔家班后院,童愿珍卸下乔娜的伪装,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颜岁,你有没有想过,等所有人都伏法后,你也把自己搭进去,没了自由,你甘心吗?” 
      当时她咬着牙,半点没犹豫:“能拉着他们下地狱,让我做什么都值得。” 
      童愿珍却轻轻摇头,眼神沉定:“这不是你家人想看到的。他们拼了命把你从火里推出来,不是让你去偿命,是想让你好好活着,平平安安。”
      “我没有回头路了。”她声音发哑。
      那场火把一切烧成灰烬,她活着,就只为了讨债。
      童愿珍却看着她,一字一句,像在铺一盘很大的棋: “有。”
      “我们演一场戏,把梅之焕拉进局里。”
      “只要他对你生出同情,哪怕只有一点点,就够了。”
      “我们就利用这一点同情,保全你将来的自由。”
      “让他自己去发现真相,让他自己去动摇,让他自己在律法和良心之间为难。”
      那时她还不懂。
      直到此刻,看着梅之焕这副想说重话、却又说不出口的模样,她才真正明白。 
      童愿珍算准了。
      算准了梅之焕的正直,也算准了他的心软。
      算准了他会在“警察”和“人”之间,挣扎一次。
      颜岁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攥紧被子,眼泪落得更轻,却多了几分真实的颤抖。
      她不是全在演戏。
      痛是真的,恨是真的,撑不下去也是真的。
      只是这份脆弱,被她们悄悄利用,变成了一枚落在梅之焕心里的棋子。
      梅之焕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把“法不容情”四个字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低沉沙哑: “孙勇是最后一个吗?”
      颜岁闭上眼,轻轻应声:“不是。”
      梅之焕身子一僵,猛地回头:“你还要继续杀人?”
      他的声音再次绷紧,刚刚软下去的情绪,瞬间又提了起来。
      颜岁却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雪白的墙壁,按照童愿珍教她的那样,一字一句,如实、平静、不带任何杀气地说:“陶忠、曾奕、孙勇……他们只是动手的人。” 
      “真正放火烧颜家、真正策划一切、一手遮天的人,是冼白金。”
      梅之焕瞳孔骤缩。
      “你有证据?” 
      颜岁轻轻摇头,眼泪又一次漫上来,这一次,是真的走投无路的绝望。 
      “我没有。”
      “我没有证人,没有录音,没有账本,没有任何能送到法庭上的东西。”
      “我只是一个从火里爬出来的孤女。”
      她缓缓看向梅之焕,眼神干净,坦荡,不带一丝算计,只有一片沉沉的无力:“我去报过案,没人理。我想找记者,被压下去。” 
      “梅队长,你让我信法,可在我最需要公道的时候,公道没有来。”
      童愿珍的话,在她心底一字一句回响:
      不要骗他,不要瞒他,不要对着他编故事。
      如实说。
      如实告诉他你有多难,如实告诉他你走投无路,如实告诉他,你只是一个没处求助的小姑娘。
      人心最扛不住的,从来不是谎言,是真话。
      梅之焕看着她眼睛里那片空空荡荡的绝望,那句“你可以相信我”卡在喉咙里,却说不出口。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
      以冼白金如今在玉城的地位,如果没有铁证,他这个刑侦队长,也动不了对方。 
      颜岁垂下眼,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知道杀人不对。我知道我在犯法。可我除了亲手复仇,没有任何路可以走。”
      “有人劝过我,她说可以等,可以靠你,可以靠正义。”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疼,“可我等不起了。”
      梅之焕心口重重一沉。 
      “我们颜家帮了冼白金那么多,终究是农夫与蛇。我们又做错了什么……”她说着看向对方。
      两人目光相撞。
      那一刻,梅之焕似乎从对方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
      没有躲闪,没有算计,没有伪装。
      只有一片烧得干干净净、只剩灰烬的坦诚。
      梅之焕望着她通红的眼眶、挂在下巴尖将落未落的泪,望着那双眼底藏着大火、焚尽一切的绝望,忽然就懂了。
      懂了她为什么步步为营。
      懂了她为什么连死都不怕。
      懂了她为什么宁愿以身试法、亲手沾血,也不肯再信一次公道。
      颜家当年待冼白金不薄,生意上扶持,危难时相助,掏心掏肺,以诚相待。
      到头来,却换来一场灭口大火,一场精心策划的农夫与蛇。
      他们做错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错。
      只是太信任,太心软,太挡了别人的路。
      “我们又做错了什么……” 
      她轻声一问,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梅之焕心上。 
      他张了张嘴,那句铁律一般的“法不容情”,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变成了一声压抑至极的沉默。
      童愿珍教她的那句话,在这一刻应验得彻彻底底:
      不要骗他,如实说。
      人心最扛不住的,从来不是谎言,是真话。 
      是一个家破人亡、走投无路、求告无门的孤女,最直白的委屈。
      梅之焕喉结狠狠一动,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别开眼,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知道了。” 
      几个字,泄尽了所有坚持。 
      他知道了她的局,知道了她的恨,知道了她手里的血,也知道了她心底的苦。
      更知道了,自己这一身警服、这一肚子律法,在她经历的地狱面前,有多苍白无力。 
      颜岁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眼泪终于轻轻落下。 
      她赢了。
      童愿珍教她的这一局,她赢了。 
      梅之焕的心,已经偏了。
      不是偏在凶手,而是偏在了人。
      可她心里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空荡荡的疼。 
      她不是全在演戏。
      这一刻涌上来的委屈、心酸、无助,全都是真的。 
      病房里再无声响,只有仪器单调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敲在两人紧绷的心上。 
      许久,梅之焕缓缓转回头,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却坚定:“不要再自己动手了。”
      “冼白金,我来查。”
      “颜家的公道,我来给。”
      颜岁猛地一怔,抬头看向他。
      阳光透过病房窗户,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影。
      他依旧是那个铁面无私的刑侦队长,可眼底那一丝不忍与心疼,再也藏不住。
      童愿珍说过的话,再次在她耳边清晰响起:只要他对你生出同情,哪怕只有一点点,就够了。
      够了。
      真的够了。
      她望着眼前这个被她拉进局里、却依旧选择伸手的男人,眼泪无声汹涌。
      这一次,不是算计。
      是终于有人,肯对她说一句: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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