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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夕阳 现在,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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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7
上海应用技术大学化工楼的天台门没锁。锁舌早就坏了,锈成暗红色的铁渣,卡在门框里,用膝盖一顶就开了。沈砚辞右手握着门把,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到骨头里。门轴缺油,发出“吱——呀——”的长音,在空荡的楼道里撞出回声。
他先探出头,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六月初特有的热度,混着远处操场草坪被割草机碾过的青草腥气,还有化工楼特有的酸腐味——可能是楼下实验室排风系统漏出来的乙酸乙酯,甜腻的,像水果烂了。
“没人。”沈砚辞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夏星燃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是全家便利店的白色袋子,里面装着两罐三得利的乌龙茶,罐身凝着水珠;另一个是牛皮纸袋,装着刚打印出来的合同,边角被风吹得哗啦响。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右手无名指上套着个银色的拨片戒指,是上周在乐器行买的,便宜货,但反光刺眼。
“锁坏了?”夏星燃用脚后跟带上门,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风从缝里挤进来,发出呜呜的哨音。
“去年就坏了。”沈砚辞走向天台边缘,水泥围栏齐胸高,表面粗糙,嵌着风化的石英砂,在阳光下发亮。他把手里的实验报告放在围栏上,纸页被风掀起,哗啦啦地翻,他赶紧用右手按住,手指压在“结论”两个字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仍在细微地颤抖,像是有电流通过肌肉,频率很快,但幅度小,是日常状态的余震。
“第几回了?”夏星燃走过来,把乌龙茶放在报告旁边,易拉罐底磕在水泥台上,发出清脆的“叮”声。
“什么第几回?”
“手。”夏星燃下巴点了点,“从地铁出来到现在,二十分钟,抖了四阵。”
“三阵。”沈砚辞纠正,右手抬起,悬在围栏上方,五指张开,对着夕阳。六月的阳光还是金黄色的,透过他手指的缝隙,在水泥地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手指在光里颤动,虚影和实影重叠,像是有十根手指在同时抖动。“地铁上那阵不算,那是车厢震动带的。”
“狡辩。”夏星燃笑,从牛皮纸袋里抽出合同,纸很厚,A4大小,十几页,页眉印着“独立音乐厂牌合作协议”。他翻到最后一页,甲方签名处已经签好了,黑色的墨迹,字迹潦草,“夏星燃”三个字写得像心电图,起伏不定。
“你签得也抖。”沈砚辞说,右手收回来,插进裤兜,指尖顶着一枚硬币——兔子生肖币,边缘硌着掌纹,疼,但踏实。
“那是激动。”夏星燃把合同塞回袋子,“七年,终于有人花钱买我的噪音了。”
“不是噪音。”沈砚辞说,“是作品。”
“对你来说不是,对听众来说是。”夏星燃拉开易拉罐,气声嘶的一响,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刚才在楼下,那个保安看我眼神,像看骗子。背着吉他,头发长,穿破洞牛仔裤,标准混子造型。”
“你头发不长。”沈砚辞说,右手从裤兜里掏出来,去拿乌龙茶,手指触到铝罐表面,冰凉,水珠沾在指尖。他握住罐子,手抖,罐身轻轻撞击水泥台,发出细碎的“哒哒”声,像某种摩斯密码。
“马上长了。”夏星燃说,“厂牌要求,得留到肩膀,说这样有‘艺术气质’。我怀疑他们想把我打造成民谣歌手,抱着吉他坐在麦田里那种。”
“上海没有麦田。”沈砚辞说,试图拉开拉环,但右手抖,食指扣不住那个小小的金属片,滑了三次。他换左手,左手稳,咔哒一声开了。他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没冰箱镇过,苦味重,涩得舌尖发麻。
“可以有。”夏星燃靠在围栏上,背对着夕阳,脸在阴影里,但眼睛亮着,“我在合同里加了条款,演出地点必须室内,有空调,拒绝户外音乐节。他们答应了,说‘考虑到艺人的身体状况’——我在体检表上写了低血糖,他们以为我弱不禁风。”
“你本来就弱不禁风。”沈砚辞说,右手握着罐子,举到嘴边,又放下,手抖,茶水洒了一点在水泥台上,深色的一个点,很快就被风吹干了,留下一圈白色的水渍印子,像地图上的湖泊。
“我弱?”夏星燃挑眉,“上周谁把五十斤的液氮钢瓶从三楼扛下来的?”
“那是滑梯,不是扛。”沈砚辞纠正,“而且你扭了腰,贴了三贴膏药。”
“现在好了。”夏星燃转身,手伸到后腰按了按,“能背你跑八百米。”
“我不跑。”沈砚辞说,右手把乌龙茶放在围栏上,和实验报告并排。报告的题目是《基于分子动力学模拟的手性催化剂构效关系研究》,标题打印错了,“动力学”的“力”字缺了个撇,看起来像“刀学”,他盯着那个错字看了很久。
“看什么呢?”夏星燃凑过来,下巴搁在沈砚辞右肩上,重量压过来,沈砚辞的肩膀沉了沉。
“错别字。”沈砚辞指着那个“刀学”,“打印店没校对。”
“像你的专业。”夏星燃说,“化学刀学,拿试管当刀使。”
“是力学。”沈砚辞说,但没笑。他的右手悬在报告上方,食指指向数据表格里的一个数字,0.003,手抖,指尖在纸面上方画圈,就是落不下去。“这个误差,应该再算一遍。”
“多少遍了?”夏星燃问,呼吸喷在沈砚辞耳后,带着乌龙茶的苦味。
“十七遍。”沈砚辞说,“从早上八点算到现在。”
“结果呢?”
“还是0.003。”沈砚辞说,右手终于落下来,指尖点在数字上,纸面被戳出一个小凹痕,“但手抖,点不准,每次都点到0.004或者0.002。”
“那就取平均值。”夏星燃说,“0.003。”
“不严谨。”沈砚辞说,右手收回来,插进裤兜,和硬币一起攥着,“科学不能取平均。”
“生活可以。”夏星燃说,伸手去揉沈砚辞的后颈,手指插进衣领,触到皮肤,那里有一块晒伤的痕迹,是上周帮导师搬仪器时晒的,脱了一层皮,现在泛着红,“你后颈这皮,撕吗?”
“不撕。”沈砚辞缩了缩脖子,“疼。”
“我帮你撕?”
“不。”
“那等它自己掉。”夏星燃收回手,从兜里掏出烟,红双喜,软的,盒角压扁了,“来一根?”
“不抽。”沈砚辞说,“嗓子干。”
“那我抽。”夏星燃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就那么叼着,烟丝从纸缝里漏出来,粘在他下唇,“待会儿下去买水,我想喝冰的,便利店应该有新的口味,白桃乌龙。”
“那是饮料,不是水。”
“有水分就是水。”夏星燃把烟拿下来,夹在耳朵上,“几点了?”
沈砚辞抬起左手,看腕表。表是旧的,卡西欧,表带是树脂的,已经发黄,边缘磨出了毛刺。指针指向六点二十三分。
“还有七分钟。”沈砚辞说,“太阳落山,十八点三十分整。”
“你怎么知道?”
“查了。”沈砚辞说,右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天气预报APP,“夏至前,日落时间最晚,十八点三十分十二秒。”
“精确到秒?”夏星燃笑,“你还是这样。”
“什么?”
“什么都量化。”夏星燃转过身,背靠着围栏,面对着沈砚辞,夕阳在他身后,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头发丝发亮,像着了火,“几点几分几秒,距离几厘米,误差多少。不量化你就不踏实。”
“量化是锚点。”沈砚辞说,右手拿着手机,屏幕光打在他脸上,蓝光映着眼底的青黑,“没有数字,时间就会变慢,或者变快。”
“现在呢?”夏星燃问,“现在时间快还是慢?”
“慢。”沈砚辞说,右手把手机放进口袋,“每分钟有七十二秒。”
“胡说。”
“真的。”沈砚辞说,右手抬起来,悬在两人之间,手指在夕阳里颤动,“我数过,我的脉搏,每分钟七十二下,但刚才那分钟,我数了七十二下,秒针才走了五十格。所以那一分钟有七十二秒。”
“相对论。”夏星燃说,伸手握住沈砚辞的右手,掌心贴上去,感受那种震颤,“因为你紧张?”
“因为你在。”沈砚辞说,声音很轻,被风吹得几乎听不见。
夏星燃没说话,只是收紧手指,把沈砚辞的右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胸口。沈砚辞的手掌贴着夏星燃的T恤,布料下面就是皮肤,能感受到心跳,咚、咚、咚,每分钟大概七十二下,和他的手抖频率差不多,但稳一些。
“一样快。”夏星燃说。
“嗯。”沈砚辞说,右手在夏星燃胸口轻轻颤抖,像是有只困兽在掌心里冲撞。
18:29
太阳开始下沉。不是那种一下子掉下去,而是缓慢地,像是一个巨大的橙色气球被放气,一点一点瘪下去,边缘从刺眼的白变成柔和的金,然后是橙红,最后变成深红色,像一块烧红的铁,悬在城市西边的楼群之上。
远处的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像黑色的纸片贴在红色的背景上。更远处是徐汇区的建筑群,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一片金光闪烁,像打翻了的化学试剂,鲁米诺反应的那种蓝白色荧光,但现在是金色的。
“像不像实验楼?”夏星燃问,指着那片反光,“那年我们躲在三楼,窗帘拉死,鲁米诺发光,也是这么亮。”
“鲁米诺是蓝的。”沈砚辞说,右手被夏星燃握着,抽不出来,也不想抽出来,“这是黄的。”
“色盲。”夏星燃说,“我觉得像。”
“你是画家,我是化学家。”沈砚辞说,“你看到的是色光,我看到的是波长。”
“多少纳米?”
“大概590。”沈砚辞说,“钠灯的颜色。”
“那就是路灯。”夏星燃说,“我们现在是站在路灯里看路灯。”
沈砚辞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动了动,没出声。他的右手在夏星燃手心里抽搐了一下,夏星燃握紧,指甲陷进沈砚辞的掌肉里,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压痕。
“疼。”沈砚辞说。
“知道。”夏星燃说,但没松手,“你手比刚才抖得厉害。”
“夕阳的问题。”沈砚辞说,“光刺激。”
“借口。”夏星燃说,“你紧张。”
“嗯。”沈砚辞承认,“有点。”
“因为直博?”
“因为合同。”沈砚辞说,“你签了七年。”
“六年。”夏星燃纠正,“加一年优先续约权。七年是死约,六年是活约。”
“差不多。”沈砚辞说,“七年很长。”
“我们认识七年了。”夏星燃说,“从2024年9月1日,到2031年6月6日,六年九个月,差三个月满七年。”
“你怎么算得这么准?”
“我数过。”夏星燃说,“每一天都数过。”
沈砚辞转头看夏星燃。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夏星燃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金色的影子,每一根睫毛都看得见,分得清,像显微镜下的纤维。他的瞳孔是深棕色的,里面有夕阳的倒影,两个小小的红点,在颤抖——不,是沈砚辞的手在抖,带动了视线。
“看什么?”夏星燃问。
“看你的眼睛。”沈砚辞说,“里面有太阳。”
“俗。”夏星燃说,“像三流歌词。”
“是真的。”沈砚辞说,右手从夏星燃胸口抬起来,悬在夏星燃眼前,手指在夕阳里画圈,“两个太阳,在抖。”
夏星燃抓住那只手,拉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他穿着破洞牛仔裤,膝盖处的布料磨得透明,能看到里面的皮肤。沈砚辞的手掌贴着那块薄布,能感受到夏星燃膝盖骨的形状,圆的,硬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还抖吗?”夏星燃问。
“抖。”沈砚辞说,“停不下来。”
“那就让它抖。”夏星燃说,“我习惯了。”
“你以前不习惯。”沈砚辞说,“高二时,你第一次牵我的手,抖得很厉害,你差点甩开。”
“那是紧张。”夏星燃说,“现在不紧张了。”
“现在是什么?”
“是共振。”夏星燃说,左手也伸过来,握住沈砚辞的左手,两只手都握着,“你抖你的,我稳我的,但我们连在一起,就像……就像……”
“耦合振动。”沈砚辞说,“两个摆锤,用一根弹簧连起来,频率会趋同。”
“对。”夏星燃说,“就是那个。”
太阳又下沉了一点,现在只剩下半张脸露在楼群之上,像是一块被咬了一口的咸蛋黄。天空从橙红变成紫红,然后变成深蓝,但不是全黑,是那种很透的蓝色,能看到第一颗星星,金星,在西方,很亮。
“时间到了。”沈砚辞说,右手试图抬起来看表,但被夏星燃握着,抬不起来。
“什么?”
“十八点三十分。”沈砚辞说,“太阳落山。”
夏星燃转头看。确实,太阳的边缘已经贴到了远处最高的那栋楼——上海中心的尖顶,像是一根针要刺破那个红色的气球。光线开始变暗,但不是一下子变暗,而是像调光器被慢慢拧低,从100%到80%,到50%,到20%。
“最后的光。”夏星燃说,“别眨眼。”
他们都没眨眼。沈砚辞盯着那轮夕阳,眼睛发酸,泪水涌出来,但他没擦,任由眼泪挂在睫毛上,把夕阳折射成无数个碎片。右手在夏星燃手心里剧烈地颤抖,像是要挣脱,但夏星燃握得更紧,指节发白,两块骨头碰在一起,硬碰硬,疼,但踏实。
太阳沉下去了。最后一道光消失在上海中心的后面,天空瞬间暗了一个色号,从深紫变成藏青,然后变成墨黑。城市里的灯光亮起来,不是同时亮,而是从东到西,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先是路灯,然后是窗户里的灯,最后是广告牌,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把天台照得五光十色。
“没了。”沈砚辞说,声音有些哑。
“明天还有。”夏星燃说,“明天十八点三十一分,比今天晚一分钟。”
“但今天的没了。”沈砚辞说,右手慢慢停止颤抖,或者是幅度太小,感觉不到了,“今天的太阳死了。”
“明天重生。”夏星燃说,“像鲁米诺,氧化了,发光了,然后暗了,但试剂还在,还能再发光。”
沈砚辞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黑暗。化工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出来,不再是白天的灰白色,而是黑色的,像一块巨大的纪念碑。他想起六年前,第一次来这里,也是天台,也是晚上,但那是为了看鲁米诺反应,不是看夕阳。
“还记得吗?”沈砚辞问,“高二那年,我们在这里,你画苯环,我配溶液。”
“记得。”夏星燃说,“你手抖,把鲁米诺洒在手背上,发蓝光,像鬼火。”
“是化学发光。”沈砚辞说,“氧化反应,3-氨基邻苯二甲酰环肼在碱性条件下被氧化,激发态回到基态,释放光子,波长425纳米,蓝光。”
“像你的血管。”夏星燃说,“现在也是,你看。”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白光打在沈砚辞的右手上。皮肤下的血管是青色的,在手背上凸起,随着脉搏跳动,右手还在微微颤抖,血管也跟着颤动,像是有蓝色的光在里面流动。
“没有光。”沈砚辞说。
“有。”夏星燃说,“只是肉眼看不见,要加试剂。”
“什么试剂?”
“时间。”夏星燃说,“七年的试剂。”
沈砚辞看着自己的手。在灯光下,那道疤痕很明显,白色的,凸起的,横在腕横纹上方两厘米处,像一条僵死的蚯蚓。那是草酸灼伤留下的,六年了,还是凸起,没有变平。
“还疼吗?”夏星燃问,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道疤痕。
“不疼了。”沈砚辞说,“就是有点痒,阴天的时候。”
“我看看。”夏星燃说。
沈砚辞把手抬起来,掌心向上,悬在两人之间。夏星燃用左手托住他的手腕,右手托住他的手指,形成一个托举的姿势,像是托着一件珍贵的瓷器。沈砚辞的手还在抖,但在夏星燃的掌心之间,那种抖动被限制住了,变成了轻微的、闷在皮肉里的震颤。
“无名指。”夏星燃说,“还在抖。”
沈砚辞的右手无名指确实在抖,独立于其他手指,频率更快,像是在打摩斯密码。那是特发性震颤的典型症状,特定手指的节律性抖动,4-6赫兹。
“控制不住。”沈砚辞说。
“我知道。”夏星燃说,然后低下头。
18:32
夏星燃的嘴唇贴上沈砚辞右手腕的那道疤痕。不是吻,是贴,是覆盖。唇纹细腻,温热,带着乌龙茶的涩味,扫过疤痕表面。沈砚辞感觉到那处组织的硬度,与周围皮肤不同的质地,更硬,更光滑,像是一块化石。
夏星燃的嘴唇沿着疤痕的走向移动,从腕横纹开始,向桡骨方向滑动,纵向的,很慢,像是用嘴唇在测量长度。沈砚辞的脉搏在夏星燃的唇间跳动,咚、咚、咚,与手抖的频率叠加,形成一种复杂的节律。
一秒。
夏星燃的嘴唇停在疤痕中间,那里是最凸起的地方,他轻轻咬住那块皮肤,不是咬,是含住,用牙齿轻轻磕碰骨头。沈砚辞的右手抽搐了一下,无名指抖得更厉害,像是要挣脱,但被夏星燃的左手紧紧托住手腕,动弹不得。
两秒。
夏星燃松开牙齿,改用嘴唇压住那块皮肤,用力,直到留下一个红色的印记。然后他继续移动,向桡骨方向,嘴唇滑过疤痕的末端,到达桡骨茎突,那里是脉搏点,皮肤薄,能感受到血管的跳动。
三秒。
沈砚辞数着自己的心跳。第七十二下,第七十三下。夏星燃的嘴唇温热,呼吸喷在手腕内侧,潮湿,带着薄荷味——刚才在楼下便利店买的口香糖,柠檬薄荷味。
四秒。
夏星燃的嘴唇停在桡骨茎突上,舌尖轻轻舔过那块皮肤,尝到汗水的咸味,还有一点点铁锈味——可能是刚才摸硬币留下的。沈砚辞的手腕内侧敏感,神经密集,那种触感让他浑身发麻,从手腕一直麻到肩膀。
五秒。
夏星燃抬起头,但嘴唇没离开,只是换了个角度,从纵向变成横向,嘴唇覆盖住整个疤痕,像是一块创可贴,完全贴合,不留缝隙。沈砚辞感觉到那种压力,温暖,柔软,与疤痕的硬度形成对比。
六秒。
夏星燃退开,抬起头,看着沈砚辞的眼睛。沈砚辞的右手还在抖,在夏星燃的掌心里,无名指突突地跳,像是有自己的生命。
“六秒。”沈砚辞说,声音哑了。
“嗯。”夏星燃说,左手还托着沈砚辞的手腕,右手托着手指,“刚好够到你抖动的频率。”
“什么?”
“我说,”夏星燃重复,眼睛在夜色中很亮,“我够到了,刚好够到你抖动的频率。”
沈砚辞看着自己的手。在夏星燃的掌心里,那只手还在抖,但那种抖动不再是混乱的,而是与夏星燃的呼吸,与远处城市的脉搏,与夜风的频率,形成了一种共振。就像是两个摆锤,用一根看不见的弹簧连在一起,一开始各自摆动,但慢慢地,频率趋同,相位锁定,变成一个整体。
“共振。”沈砚辞说,左手抬起来,覆盖在夏星燃的手上,三只手叠在一起,“耦合振动。”
“对。”夏星燃说,“我们共振了。”
“多久?”
“七年了。”夏星燃说,“从2024年9月1日,到现在,一直在共振。”
“以后呢?”
“继续振。”夏星燃说,“你抖你的,我画我的,但我们连在一起,频率一样。”
“如果我抖得更厉害呢?”沈砚辞问,“如果我得了帕金森,像张叔的父亲那样,抖得拿不住杯子,拿不住笔呢?”
“那我就当你的杯子,当你的笔。”夏星燃说,握紧沈砚辞的手,“你抖,我也抖,我们一起抖,频率还是一样。”
“如果频率不一样了呢?”
“那就调整。”夏星燃说,“我改,或者你改,直到对上为止。”
“如果对不上呢?”
“不存在对不上。”夏星燃说,“只要连着,迟早会对上。物理定律,你教我的。”
沈砚辞看着远处。城市的灯光已经全部亮起,像一片人造的星空。化工楼的窗户里也有灯亮着,可能是某个实验室还在加班,做着和他一样的实验,配着一样的溶液,看着一样的数据。
“明天开始。”沈砚辞说,“我是博士了。”
“明天开始。”夏星燃说,“我是职业音乐人了。”
“害怕吗?”
“怕。”夏星燃承认,“我怕我写的东西没人听,怕演出时忘词,怕手抖拿不住拨片。”
“你手不抖。”
“我紧张的时候抖。”夏星燃说,“比你还抖,像筛糠。”
“我没见过。”
“你不让我上台。”夏星燃笑,“你说我手抖的样子丑,不让我在人前弹。”
“那是保护你。”沈砚辞说,“现在不用了,你可以抖,理直气壮地抖。”
“就像你?”
“就像我。”沈砚辞举起右手,在夜色中,那只手还在轻微地颤抖,但在夏星燃的托举下,那种抖动变得优雅,像是一种舞蹈,“理直气壮。”
夏星燃低下头,再次吻上那道疤痕。这次很快,只是一碰,然后退开。他松开托着手指的右手,但左手还握着沈砚辞的手腕,没有放开。
“下去吧。”夏星燃说,“风大了,冷。”
“嗯。”
夏星燃收拾地上的东西,实验报告,合同,易拉罐。沈砚辞站在围栏边,右手悬在空中,看着城市的灯火。那只手还在抖,突突地跳,但他不再看它了,只是看着远方。
“沈砚辞。”夏星燃喊。
“嗯?”
“明天见。”
沈砚辞转过身,看着夏星燃。夏星燃站在天台门口,逆光,身影被走廊的灯光勾勒出一圈毛边。他伸出手,右手,稳定,干燥,等着沈砚辞。
“明天见。”沈砚辞说,走过去,握住那只手。
右手还在抖,但左手是稳的。两只手牵在一起,一抖一稳,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哒哒哒,像心跳,像秒针,像永不停歇的振动。
天台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风还在吹,吹散了一地的乌龙茶香气,吹散了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温,但吹不散两只手交握时的温度,吹不散那种共振的频率。
18:45
他们走在校园里。路灯是钠灯,橘黄色的,把影子拉得很长,有时重叠,有时分开,但始终连着。沈砚辞的右手插在裤兜里,和夏星燃的左手一起,握着那枚硬币,边缘硌着掌纹,疼,但踏实。
“吃吗?”夏星燃从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德芙,化了又凝固,表面有白色的霜。
“吃。”沈砚辞用左手接,剥开锡纸,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太甜。”
“嫌甜别吃。”
“要吃。”沈砚辞又咬了一口,把剩下的递给夏星燃,“你也吃。”
夏星燃就着他的手咬一口,巧克力粘在牙齿上,像假牙。他们走在林荫道上,树叶在头顶沙沙响,是香樟树,四季常青,但在六月会掉叶子,换新的。
“七年。”沈砚辞突然说。
“六年九个月。”夏星燃纠正。
“差不多。”
“差三个月。”夏星燃说,“这三个月很重要。”
“为什么?”
“因为这三个月,我们还在磨合。”夏星燃说,“等满七年,就完全同步了,像两块手表,对准了,就再也分不开了。”
“现在还没对准?”
“对准了。”夏星燃握紧他的手,“但还可以更准。”
“怎么更准?”
“像这样。”夏星燃停下来,转身面对沈砚辞。路灯下,他的脸是橘黄色的,眼睛是深棕色的,里面有路灯的倒影,两个小小的光点。他抬起右手,悬在沈砚辞面前,手指张开,“你的手。”
沈砚辞伸出右手,悬在夏星燃的右手上方。两只手都在抖,但频率不同,沈砚辞的快,夏星燃的慢,像两个不同步的节拍器。
“现在对准。”夏星燃说,慢慢调整呼吸,放慢心跳,右手抖动的幅度渐渐变小,频率变慢,与沈砚辞的手抖频率接近,然后重合。
沈砚辞感觉到了。那种共振又来了,两只手在空中颤动,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引着,画出相同的轨迹。
“对准了。”沈砚辞说。
“嗯。”夏星燃说,“现在,我们是同一个频率了。”
他们放下手,继续走。右手还在抖,但那种抖动不再让他焦虑,它变成了背景噪音,像路灯的嗡嗡声,像树叶的沙沙声,像生命本身的杂音。
“夏星燃。”沈砚辞喊。
“嗯?”
“还抖。”
“我知道。”夏星燃说,“我够到了,刚好够到你抖动的频率。”
“我也是。”沈砚辞说,“我也够到你了。”
他们走出校门,汇入夜色中的人群。两只手牵在一起,一抖一稳,突突地跳,像两颗心脏,像两个摆锤,像永恒的振动,在城市的夜色中,在七年的时光里,在余生的每一个瞬间,持续共振,永不停止。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