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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跨年 六年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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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年12月31日,22:47。
南京东路的地砖在震。不是地铁经过的那种震颤,而是成千上万人同时小幅度挪动时产生的共振,从脚底板传到小腿肚,像站在运转的工业洗衣机上。
沈砚辞站在和平饭店对面的第三级台阶上,右脚悬空,左脚踩实,膝盖微弯。路灯是钠灯,橘黄色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黄。他盯着前面一个人的后脑勺看。那是个中年男人,头发稀少,头皮发油,在路灯下反光。男人头上戴着个发光的兔耳朵发箍,粉红色的,电池快没电了,隔五秒才亮一次。
沈砚辞错把那对兔耳朵看成了高二那年教导主任的假发。棕黑色的,质量不好,会掉。但再眨眼,还是粉红色的塑料。
右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指尖顶着一枚硬币,兔子生肖币,边缘硌着掌纹。左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微信视频通话的界面卡在“连接中”,白色的小菊花转了十七圈。
“断了。”沈砚辞说,声音被周围嘈杂的人声盖住大半。他低头看屏幕,蓝光打在他下巴上。
夏星燃站在他身后,胸口贴着他的后背,下巴搁在他右肩上。两人穿的都是长款羽绒服,尼龙面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
“等会儿再试。”夏星燃说,呼吸喷在沈砚辞耳后,带着白气,“基站炸了,人太多。”
“嗯。”
沈砚辞没收起手机,就那么握着,屏幕朝下。他盯着前面那个戴兔耳朵的男人看。男人的发箍又闪了一下,这次隔了八秒,然后彻底不亮了,兔耳朵耷拉在头发上。
人群往前涌了一下,又停住。沈砚辞跟着晃动,膝盖撞到台阶边缘,骨头磕在水泥上。他换了个重心,右脚落地,踩到一滩黏糊糊的东西,低头看,是化掉的糖葫芦,山楂核嵌在糖浆里,发黑。糖浆粘在他鞋底,扯起丝来,透明的。
“脏。”沈砚辞说,右脚在地上蹭了蹭,鞋底和地砖摩擦,发出嘎吱声。
“忍着吧。”夏星燃说,“全是人,没地儿擦。”
江风吹过来,先是腥的,黄浦江的淤泥味;然后是甜的,烤红薯和糖葫芦的焦糖味;然后是酸的,旁边有人刚吐过,或者就是人群的汗味混着羽绒服里鸭绒的腥臊味。沈砚辞吸气,冷空气从鼻孔刺进去,疼,然后变成白气呼出来,糊在围巾上。围巾是夏星燃的,灰色的,羊毛的,已经湿了,结了一层冰壳,蹭着下巴像砂纸。
“围巾硬了。”沈砚辞说,歪头蹭了蹭,冰碴子掉在领口里。
“忍着。”夏星燃说,手臂从背后环上来,交叉在沈砚辞腹前,手掌扣住他的腰。不是抱,是固定,防止被挤散。他的手掌贴着沈砚辞的腹部,隔着两层羽绒服,仍能感受到温度,但那不是温暖,是两坨冰贴着。
沈砚辞能感觉到夏星燃的每一次呼吸——不是情感交流,是物理性的潮气喷在后颈,然后迅速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他们站了十分钟。沈砚辞的右腿开始发麻,从大腿根一直麻到脚指头。他动了动脚趾,在鞋里抓地,帆布鞋有些挤脚,右脚小拇指疼。
“脚疼。”沈砚辞说。
“我的也疼。”夏星燃说,“站了四十七分钟了。”
“从十点七分站到现在。”沈砚辞说,他看了眼手机,22:54,“我看了七次时间。”
旁边一对情侣在吵架。女的穿白色羽绒服,男的穿黑色,两人手里都拿着没吃完的烤红薯。
“我说了不去外滩,”女的说,声音很大,“你非来,现在好了,冻成狗,厕所都上不了。”
“来都来了,”男的说,低头啃红薯,嘴角沾着橙黄色的肉,“再等一小时就倒计时了。”
“一小时?我尿憋不住了!”
“忍着。”
沈砚辞和夏星燃同时转头看那对情侣。女的跺脚,男的低头继续吃红薯,腮帮子鼓着。
“那边,”夏星燃抬下巴,指向左侧人群边缘,“麦当劳,二楼有厕所。”
“你去吗?”沈砚辞问。
“不去,”夏星燃说,“排队的肯定排到楼梯口了,憋会儿吧。你急吗?”
“不急。”沈砚辞说,“就是脚麻。”
“忍着。”
“嗯。”
沈砚辞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视频通话自己断了,显示“网络连接超时”。他重新发起群视频,选了六个人:沈明川、苏婉清、林素心、夏松柏,还有陈雨桐。
这次连接得快。画面跳出来,先是黑屏,然后是陈雨桐的脸,占满整个屏幕,像素很低,脸上都是噪点。
“连上了!”陈雨桐喊,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电流的噼啪声,“我……看……明珠……”
“你卡了。”沈砚辞说。
“……什么?……不清……”
“我说你卡了!”
画面定格在陈雨桐张嘴的表情上,嘴巴张成O型。然后黑了,显示“对方网络不佳”。
“操。”沈砚辞说,拇指戳屏幕,挂断。屏幕上有汗渍,指纹印,他用手背擦了擦。
“她信号不好,”夏星燃说,“可能在地铁上。”
沈砚辞又发起一次。这次连上的是林素心。画面里光线很暗,她戴着老花镜,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睛,只看到两个白色的光斑。背景音里有烘干机的嗡嗡声。
“砚辞?”林素心的声音很清晰,“能看见吗?”
“能。”沈砚辞把手机举高,前置摄像头对着人群,“看见外滩了吗?”
“黑乎乎的,”林素心调整角度,画面晃动,能看到保利21世家那盏水晶吊灯的反光,在林素心的镜片上投出六边形的光斑,“你在哪儿呢?人多不多?”
“多。”沈砚辞转手机,画面里全是后脑勺,“全是脑袋,看不见江。”
“穿厚点,”林素心说,“上海零下两度,你羽绒服够不够?”
“够,”沈砚辞说,“二百克的充绒量。”
“手呢?手冷不冷?”
“右手在口袋里,”沈砚辞说,“左手拿着手机,有点冷,指头僵了。”
“戴手套啊,”林素心说,“我给你那副羊毛的呢?”
“在左边口袋,”沈砚辞说,“掏不出来,拿着手机呢。”
“让星燃帮你拿手机。”
夏星燃在后面说:“我手也冷,不想拿,冻僵了。阿姨您别担心,我握着他的手呢,俩人一起抖,摩擦生热。”
林素心笑了,画面抖动,“你们俩啊……别冻着,跨完年赶紧回去,煮点姜汤喝。”
“妈,”沈砚辞说,“爸呢?”
“在阳台,”林素心转头喊,“明川!过来!视频!”
画面里传来脚步声,拖鞋趿拉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然后沈明川的脸出现在屏幕边缘,他凑近镜头,脸变形了,鼻子占满半个屏幕,“看见了,外滩亮着呢。”
“亮着呢。”沈砚辞说。
“冷不?”沈明川问。
“冷。”
“坚持坚持,”沈明川说,“跨完年赶紧回去,别冻感冒,手怎么样?”
“抖,”沈砚辞把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镜头晃了晃,橘黄色的路灯照在手上,手指泛白,指甲是紫色的,缺了个月牙。手在空中画着不规则的椭圆,“一直抖,停不下来。”
“我那也是,”沈明川举起自己的右手,在镜头前晃,画面里出现两只颤抖的手,一只年轻些,皮肤白,一只老些,有老年斑,“刚才拿茶杯,洒了一地。”
“遗传。”沈砚辞说。
“遗传,”沈明川点头,“躲不掉。”
画面突然卡住,沈明川的脸定格在一个奇怪的表情上,嘴巴半张。然后通话中断,屏幕黑了。
“断了。”沈砚辞说,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指冻得不听使唤,试了两次才塞进去。
“正常,”夏星燃说,“还有半个小时,人最多的时候,基站负荷不了。”
沈砚辞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暴露在冷空气里,立刻开始抖,幅度很大,手腕在空中画圈。他盯着看,手指在橘黄色的路灯下泛白,皮肤透明,能看到下面的血管,蓝色的。
“看我手抖。”沈砚辞说,“看它抖多久会停。”
“不会停,”夏星燃说,“六年了,你还不明白?”
“明白,”沈砚辞说,“就是看。”
“别看了,”夏星燃说,突然把额头重重地抵在沈砚辞的后颈上,鼻梁骨顶着他的脊椎骨,重重的,硬硬的,“感受到我鼻梁了吗?”
“嗯。”沈砚辞说,“硬。”
“我鼻炎犯了,”夏星燃闷声说,呼吸喷在沈砚辞脖子上,确实带着鼻塞的嘶嘶声,“呼吸不畅,你感受一下,我呼吸比你还乱。”
沈砚辞果然感觉到了,夏星燃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确实不规律,带着浓重的鼻音,频率比他的手抖还乱。
“现在你别数自己抖了,”夏星燃说,“数我呼吸,数我吸几下你才抖十下。”
沈砚辞真的开始数。数到第七下夏星燃的吸气,沈砚辞的手抖了十下。
“七下。”沈砚辞说。
“你比我稳,我呼吸乱得像狗喘。”
沈砚辞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脸冻僵了,做不出表情,但胸腔里轻微地震了一下。夏星燃感觉到了,手臂收紧,“别笑,省点力气。”
夏星燃的左手从沈砚辞腰侧抬起来,握住那只抖动的手,十指交扣,插回沈砚辞的口袋里。两只手在口袋里交握,汗湿黏腻。
“给你个东西。”夏星燃说,右手从自己的口袋里摸摸索索,掏出一块东西,锡纸包着,扁扁的,边缘化了又凝固,呈白色的霜状,“拿着。”
沈砚辞用左手接过来,是德芙巧克力,锡纸粘着巧克力,剥不开,手指冻得不灵活。他直接用牙咬开锡纸,巧克力粘在牙上,甜得发腻,是牛奶巧克力的味道,化在嘴里,暖流从舌头一直滑到胃里。
“甜吗?”夏星燃问。
“甜。”沈砚辞说,牙齿上确实粘着巧克力,他用舌头舔了舔,“你牙上也有。”
“我知道,”夏星燃说,“刚才吃的那块也粘牙了,像假牙。”
沈砚辞这次真的笑了一下,很轻。夏星燃感觉到了,后脑勺的头发蹭了蹭沈砚辞的脸。
“你看前面那个男的,”夏星燃抬下巴,指向前面的秃顶男人,兔耳朵还耷拉着,“像不像高二那年教导主任?戴假发那次?”
沈砚辞看了看,那男人正转头跟旁边人说话,侧脸确实有些像,“像。”
“假发没这个粉,”沈砚辞说,“教导主任的是棕黑色的。”
“质量也没这个好,”夏星燃说,“那个假发会掉,这个至少粘得牢。”
两人同时抖了一下,这次不是因为冷,是在憋笑。沈砚辞的肩膀耸动,带动手抖得更厉害,夏星燃握紧他的手,“别笑,一笑更抖,保存体力。”
23:15。
人群又往前涌了一下。这次是因为前面有人放了个冷烟花,银色的火星窜起来,发出“咻”的一声。沈砚辞被推着向前踉跄半步,右脚踩到前面女孩的鞋跟。那女孩回头瞪了他一眼,浓妆,眼线在路灯下反光。
“对不起。”沈砚辞说。
女孩没说话,转回头去,继续举着手机拍东方明珠。
夏星燃的手臂收紧,把沈砚辞往自己怀里勒,肋骨撞在一起,疼。沈砚辞的后背能感受到夏星燃的腹肌绷紧,作为支撑,抵抗着背后的人潮。
“挤吗?”夏星燃问,嘴唇几乎贴着沈砚辞的耳朵。
“挤。”沈砚辞说,“后面那个人的包顶着我腰,硬的,像砖头。”
“再忍四十五分钟。”
前面那个戴兔耳朵的男人突然转过头,问:“哥们儿,几点了?”
“十一点二十。”沈砚辞说。
“谢了。”男人转回去,继续抖腿,频率和沈砚辞的手抖差不多,形成一种共振,通过地面传上来,从脚底板一直传到后脑勺,震得牙根发酸。
“他抖腿频率跟我手抖一样。”沈砚辞说。
“共振了。”夏星燃说,“别管,看前面。”
前面是人群的后脑勺,密密麻麻,在橘黄色的路灯下微微摇晃。每个人的头顶都冒着白气,像一个个小烟囱。
23:40。
沈砚辞的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看,是夏松柏发起的视频通话。他接了,画面里先是出现一片黑,然后是天花板,再然后是夏松柏的脸,upside down,手机拿倒了。
“拿反了。”沈砚辞说。
“啊?”夏松柏的声音,闷的,“哦,等等。”
画面翻转,正过来了。夏松柏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一个高脚杯,里面装着红色的液体。背景里苏婉清在走动,穿着那件灰色的羊毛衫,起球了。
“红酒?”沈砚辞问。
“葡萄汁,”夏松柏说,“你林阿姨给的,说是补血。”
他举起杯子,手抖,液体在杯壁里剧烈晃动,形成一道紫红色的弧线,然后溢出来,从杯沿滴落,砸在他的裤腿上——深色的灯芯绒裤子,酒液渗进去,变成更深的颜色。
“洒了。”沈砚辞说,看着屏幕里那道深色的痕迹。
“洒了,”夏松柏笑,眼角皱纹挤在一起,“拿不稳,老毛病,越小心越洒。”
“我也洒。”沈砚辞说,抬起被夏星燃握着的右手,在镜头前晃了晃,“刚才一直抖,手机差点掉了。”
“遗传,”夏松柏说,“我抖,你爸抖,你也抖,一家人整整齐齐。夏崽呢?他抖不抖?”
“他冻的,”沈砚辞说,“也抖,但跟我不一样。”
“那就是也抖,”夏松柏大笑,笑声通过扬声器炸开,“遗传现场直播!这要是录下来,可以当医学案例了,父子……不对,翁婿同步共振……”
“爸!”夏星燃在后面喊,“你喝多了。”
“才半杯葡萄汁,”夏松柏用袖子擦手机屏幕,越擦越花,“我是高兴。六年了,你们俩……手还抖,但还在一块儿,比啥都强。”
苏婉清的脸出现在画面边缘,她凑近镜头,脸变形了,“星燃呢?”
“在这儿。”夏星燃在后面喊,脑袋从沈砚辞肩膀上方探出来,鼻尖冻得发红,“妈。”
“冷不冷?”苏婉清问。
“冷,”夏星燃说,“风大,江风像刀子。”
“穿秋裤了吗?”
“穿了。”
“羽绒服呢?”
“穿了,二百克充绒,够的。”
“手呢?”
“手冷,”夏星燃说,“握着砚辞的手,两人一起抖,暖和点。”
苏婉清笑了,“你俩啊……别冻着,跨完年赶紧回去,煮点姜汤喝,放红糖,别放白糖,白糖上火。”
“知道。”
“你爸手抖,”苏婉清说,转头看夏松柏,“刚才端盘子,菜洒了一半,红烧肉掉地上了,年糕吃了,狗东西吃得满嘴油。”
画面又卡了,定格在苏婉清张嘴笑的表情上,然后黑了,显示“网络连接失败”。
“断了。”沈砚辞说,把手机塞回口袋。
“正常,”夏星燃说,“还有二十分钟,人最多的时候,基站彻底炸了。”
沈砚辞的脚已经冻麻了,从脚趾头到大腿根。他跺了跺脚,没有感觉,只是身体在晃动。
“跺脚有用吗?”夏星燃问。
“没用,”沈砚辞说,“没知觉了,像假肢。”
“忍忍。”
旁边有人在吃关东煮,纸杯里的汤洒出来,滴在她白色羽绒服袖口,深褐色的。她没察觉,继续用竹签戳萝卜,戳下去发出“噗”的一声,汤汁溅在她下巴上。
“想吃。”沈砚辞说,咽了口唾沫。
“等散了去买,”夏星燃说,“现在挤不出去,一动就倒,踩着人。”
“嗯。”
23:55。
人群突然安静下来。不是完全的安静,而是那种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安静,像暴风雨前的低压。
沈砚辞感觉到背后夏星燃的心跳突然加快,咚、咚、咚,从每分钟七十二下跳到九十下,撞击着他的后背。
“还有五分钟!”前面有人喊,声音撕裂了夜空。
前面开始有人倒数,声音不整齐,有快有慢。
沈砚辞的右手被夏星燃握着,抖得厉害,他能感觉到夏星燃的手也在用力,指节发白,指甲陷进他的肉里,疼。
“五十,四十九……”
“看前面。”夏星燃说,手臂收紧,像要把沈砚辞勒进自己的身体里,肋骨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
“四十,三十九……”
东方明珠塔的灯突然熄灭,然后重新亮起,形成“2031”的数字,但不是瞬间亮起的,是有延迟的,“2”先亮,然后是“0”,然后是“3”,最后是“1”,像接触不良的霓虹灯牌,闪烁,抖动。
沈砚辞错把那个“1”看成了染色体,或者试管里的液柱,摇晃的。再眨眼,还是数字1。
“十,九,八……”
夏星燃的手臂收紧,像安全带勒住胸口。沈砚辞的后背能感受到夏星燃的腹肌绷紧,硬得像石头。
“七,六,五……”
“新年快乐。”夏星燃说,嘴唇贴着沈砚辞的耳朵,声音通过骨骼直接传进大脑。
“四,三,二……”
沈砚辞举起右手,对着天空晃了晃,手在空中画出一片虚影,停在半空,悬着,要抬不抬。
“一!”
欢呼声炸开,但不是整齐的,是混乱的。同时,无数气球从人群中升起,白色的,红色的,但也有很多没飞起来,被树枝挂住,或者被人踩爆,发出砰砰的响声。
江面上有烟花,金色的,绿色的,但声音很小,被人群的欢呼盖住了。金色的光映在黄浦江里,碎成一片片,但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沈砚辞和夏星燃没有喊。他们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姿势,夏星燃从背后环抱着沈砚辞,双手交握,在人群中轻轻摇晃。
“新年快乐。”沈砚辞说,声音嘶哑,被风吹散了一半。
气球继续上升,穿过上海的夜空。有些气球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分开,各自飘走。
人群开始流动,不是往前,而是往后,想逃离现场。推搡中,沈砚辞被挤得向前倾,夏星燃拉了他一把,两人差点摔倒,互相扶着站稳。
“走吗?”夏星燃问。
“走。”沈砚辞说,“回家。”
“地铁可能没了。”
“打车。”
“打得到吗?”
“试试。”
沈砚辞的右脚鞋带散了,他弯腰系,右手抖,系成了死结,绳头在手指间打滑,越扯越紧。他直起身,拖着鞋带。
“系紧了吗?”夏星燃问。
“死结。”沈砚辞说。
“那就拖着。”
“嗯。”
他们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得很慢。沈砚辞的右脚鞋带拖在地上,沾了泥,灰黑色的,像条尾巴,啪嗒啪嗒地拍打着地面。
一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灯开过来,夏星燃招手,车停下,他们上车,关门,隔绝了外面的冷风。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一股霉味混着上一个乘客的烟味,还有司机吃的韭菜盒子的味道。
“去哪?”司机问,是个中年男人,秃顶。
“虹口足球场。”夏星燃说,坐在后座,把沈砚辞拉进来,两人挤在一起。
“打表啊,”司机说,“不加价,但打表。”
“行。”
车开动,汇入车流。广播里放着《难忘今宵》,李谷一的声音有些失真。沈砚辞看着窗外,外滩的灯还在亮,但人群散了,留下满地的气球残骸和垃圾,在路灯下像彩色的沼泽。
他的右手还在抖,在夏星燃的掌心里,突突地跳。夏星燃的手伸进来,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沈砚辞的指尖触到夏星燃手腕内侧的皮肤,那里有一道月牙形的压痕,是刚才掐出来的,红色的,渗着血丝。
“还抖吗?”夏星燃问,声音很轻。
“抖。”沈砚辞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一盏一盏,“但没那么慌了。”
“嗯。”
夏星燃把脸埋在沈砚辞的肩窝里,鼻子蹭着羽绒服的领口,呼吸渐渐平稳。沈砚辞听着他的呼吸,还有广播里的歌声,右手还在抖,但频率慢下来了。
车继续开,暖气吹在脸上,沈砚辞的脚趾头开始恢复知觉,针扎似的疼,但他没吭声,只是握着夏星燃的手,越握越紧,直到两块骨头碰在一起,硬碰硬。
“鞋带,”沈砚辞突然说,“还在拖着。”
“回去再系,”夏星燃说,“反正已经脏了。”
“嗯。”
沈砚辞闭上眼睛,右手还在抖,在夏星燃的掌心里,突突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