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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系结 回笼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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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2月14日,06:42。
沈砚辞先醒的是膝盖。不是疼醒的,是酸胀,像有人往关节缝里灌了隔夜的水,发肿,发木。他睁着眼躺了半分钟,盯着天花板看。那块水渍还在,去年三月漏雨留下的,现在干成浅褐色,边缘卷起来,像块没贴好的膏药。
窗帘漏条缝,光斜着切进来,把空气里的灰照得很清楚,一粒一粒的,在光柱里翻跟头。沈砚辞数了五粒,没数完,膀胱的压迫感上来了。
他试着坐起来。床垫弹簧响,很长的吱嘎声,像叹气。夏星燃背对着他,还在睡,呼吸声很重,间或停顿两秒,又接上,呼噜声从鼻腔里挤出来,闷闷的。沈砚辞没叫他,自己把右腿挪到床边,脚尖找拖鞋。棉拖是夏星燃的,大了两码,蓝色的,后脚跟磨得起球。
左脚落地时,膝盖突然刺痛,像有根针从骨头缝里挑出来。他扶住床头柜,手指抠进木头的划痕里。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昨晚剩下的,水面因为他手抖而晃,撞着玻璃杯壁,发出细微的、连续的“嗒、嗒”声。
厕所回来,膝盖好些了,但弯不了。沈砚辞站在床尾穿裤子,牛仔裤,深蓝色的,裤腰松了,需要系皮带。他单腿站着,左膝只能打直,像根棍子。把右腿伸进裤管时差点摔倒,右手抓住床柱,床柱是铁艺的,凉,粘手,有层灰。
穿好裤子,他坐在床沿穿袜子。灰袜子,袜口松了,卷边。右脚套进去很顺,左脚出了问题——他弯不下腰,膝盖骨卡着,像生锈的合页。他只能把左脚塞进运动鞋,准备系鞋带。
鞋带是死结。昨晚打的,尼龙绳,湿了水后缩成一团,现在硬邦邦地卡在鞋舌上方,绳头短得只剩一截,藏在外翻的鞋舌下面,像只躲起来的蜗牛。
沈砚辞用右手去抠。指尖刚碰到绳结,震颤就来了,食指和中指不受控制地内扣,指甲在尼龙表面打滑,发出“沙沙”声,像老鼠啃纸。他试图捏住绳头,但手指使不上劲,捏成了空拳,指关节发白,绳结纹丝不动。
他换左手。左手稳,但笨拙。食指插进绳结的空隙,空隙太小,只能塞进指甲盖。他用力,指甲边缘泛白,绳结松动了一毫米,随即反弹,收得更紧,绳芯摩擦发出“咯吱”声。
沈砚辞盯着那个结。它看起来不像鞋带了,像一团扭在一起的血管,或者实验室里缠成死结的橡胶管。他右手又上去帮忙,两只手一起扯,左稳右抖,绳子左右晃,就是不开。越扯越紧,结头硬得像结石。
“操。”
声音不大,但夏星燃动了。他翻了个身,脸转向沈砚辞,眼睛还闭着,眉头皱着,像被打扰了睡眠的猫。
“……干嘛?”夏星燃的声音含糊,带着浓重的睡意,像含着一口温水。
“系鞋带。”沈砚辞说,低头继续跟那个结搏斗。他右手抓住绳结,想直接扯断,但尼龙绳韧性极好,只是拉长,变形,又弹回去,在他手背上留下一道红印。
“死结了?”夏星燃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才撑着胳膊坐起来。头发东倒西歪,发旋翘着,逆时针转。
“嗯。”
“我来。”
夏星燃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二月的地板很冷,木质,老洋房的地板缝隙大,能透过风。他走到沈砚辞面前,没说话,直接单膝跪下,右膝着地,左膝屈起,膝盖骨磕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沈砚辞低头看夏星燃的头顶。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发旋的中心,以及周围翘起的头发,因为昨晚没干透就睡了,有些打结。高二那年,在栖梧亭,夏星燃背他时,他也见过这个发旋,那时候是仰视,脖子仰得很酸。现在倒过来了。
“昨晚湿的?”夏星燃问,手指摸上鞋带。他的指腹有茧,硬硬的,刮过尼龙绳表面。
“嗯。”
“缩了。”夏星燃的指甲插进绳结,找到交叉点,“你这结打得,跟捆螃蟹似的。”
沈砚辞没说话。他看着夏星燃的手指,粗糙的指腹在白色的鞋带间移动。左手固定,右手挑动,动作不快,但很有耐心。绳结一点点松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撕纸。
夏星燃的手指在绳结间穿梭,沈砚辞的右手悬在旁边,还在抖,画着小圈。他盯着那个死结,看久了,觉得它不像绳子了,像一团盘踞的蛇,或者色谱柱里堵塞的填料,扭曲,硬化。
“松了。”夏星燃说,终于勾出绳头,白色的,磨损得厉害。他没有直接系紧,而是把鞋带拉平,两端对齐,然后开始打结。先打一个基础结,然后双环——两个环,对称的,像兔子的耳朵,交叉,穿过,拉紧。
沈砚辞看着那个蝴蝶结成形。左边比右边长了大概三毫米,但夏星燃没调。
“好了。”夏星燃说,抬起头,看着沈砚辞。
沈砚辞用右脚脚尖,轻轻踢了一下夏星燃的小腿胫骨。踢在骨头突出的位置,不重,隔着睡裤布料,能感觉到硬度。
“好了。”沈砚辞说。
夏星燃笑了一下,抓住沈砚辞的脚踝,手掌贴在他小腿肚上,握了握,然后借力站起来,膝盖发出咔的一声。他往床上看了一眼,又看了眼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色的。
“还早,”夏星燃说,“回笼觉?”
沈砚辞确实还困。昨晚帮夏星燃赶画稿到凌晨两点,现在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他点点头,站起来,膝盖又是一阵刺痛,但他没吭声,只是皱了皱眉。
他们重新躺下。这次换了姿势,夏星燃从背后贴上来,胸口贴着沈砚辞的背,腹部贴着腰,大腿贴着大腿。右手从沈砚辞的腋下穿过,手掌摊开,贴在他左胸,感受心跳;左手从上方绕过来,握住沈砚辞的右手。
沈砚辞的右手还在抖,突突地跳,像有自己的脉搏,但幅度小了。夏星燃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十指交扣,掌心相贴,覆盖住沈砚辞手腕上那道凸起的白色疤痕——草酸留下的,六年了,像条僵死的蚯蚓,横在桡骨上方。
“抖吗?”夏星燃问,呼吸喷在沈砚辞的后颈,棘突位置,那里皮肤薄,能感受到气流的温度。
“抖。”沈砚辞说,声音轻了。
夏星燃的嘴唇贴上他的后颈,只是贴着,没动。沈砚辞能感觉到夏星燃的唇纹,细腻的,扫过棘突,以及他因为呼吸而起伏的背部肌肉。夏星燃的手臂收紧,把沈砚辞箍得更紧,右手在胸口按着,左手握着那只抖动的手。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帘缝隙的光渐渐变亮,从灰蓝变成浅金。沈砚辞的呼吸变得绵长,手还在抖,但那种抖动被夏星燃的左手包裹着,变成了两人之间共享的震颤。年糕从床尾跳上来,在两人脚边蜷成一团,尾巴搭在沈砚辞的脚踝上,毛茸茸的,重。
沈砚辞睡着了,做了一个模糊的梦,梦里他在实验室,试管里的液体是金黄色的。他手抖,试管碰撞发出声响。然后醒了,发现是年糕在抓他的脚,爪子勾着袜子。
08:35。
阳光已经铺满了半张床,暖的。沈砚辞睁开眼,发现夏星燃早就醒了,正在看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他没戴眼镜,眯着眼,离屏幕很近。
“醒了?”夏星燃放下手机,“饿不饿?”
“饿。”沈砚辞说,胃确实空了,发出咕噜声,像水管里有气。
“煎蛋?”
“嗯。”
他们起床。沈砚辞的膝盖比刚才好些了,可能是热敷的效果——夏星燃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睡了四十分钟,温度传导过去,缓解了僵硬。他试着走了几步,虽然还有点涩,但可以忍受。
厨房很小,转不开身。冰箱在响,压缩机每隔二十分钟启动一次,发出“嗡——突突突”的声音,震得放鸡蛋的塑料盒微微颤动。沈砚辞站在灶台前,夏星燃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四个,棕色的,壳上有斑点,沾着冰箱的潮气。
锅是铸铁的,平底,锅底有层洗不掉的焦痕,黑色的。夏星燃开火,倒油,花生油,黄色的,在锅底铺开,慢慢晕开。
“你来。”夏星燃把锅铲递给沈砚辞。
锅铲是木柄的,磨得发亮,握在手里有温度,有些粘。沈砚辞右手握住锅铲,左手稳住锅柄。油热了,泛起细微的波纹,他开始抖,锅铲在手中晃动,敲击着锅沿,发出“叮、叮”的声响,不规则的。
夏星燃站在他身后,胸口贴着他的后背,右手从上方伸过来,覆盖住沈砚辞握锅铲的右手。两人的手叠在一起,夏星燃的手掌更大,完全包裹住沈砚辞的手背。他调整了一下握姿,手指插进沈砚辞的指缝,引导他倾斜锅铲,角度约莫四十五度。
“等等。”夏星燃说,呼吸在沈砚辞耳边,带着刚起床的口气,有些浊,“油温还差点。”
沈砚辞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压力和温度。他的右手还在抖,但那种抖动被夏星燃的力量约束着,变成了可控的震颤。锅铲在两人共同握持下稳定下来,木柄不再敲击锅沿。
“下。”夏星燃说。
沈砚辞手腕一沉,锅铲切入油面,夏星燃的手引导着他画了一个半圆。夏星燃左手拿起一个鸡蛋,在锅边一磕,裂痕整齐,拇指和食指分开蛋壳,蛋黄和蛋清完整地滑入锅中。
滋啦——
蛋白迅速变白,边缘卷起,形成焦脆的边。蛋黄完整,颤巍巍地立在中央,橙黄色。沈砚辞盯着那个蛋黄,看久了,觉得它不像蛋黄了,像培养皿里的菌落,或者太阳,亮得刺眼。他手又抖了一下,但夏星燃的手稳稳地压着他,锅铲没有晃动。
“翻。”夏星燃说。
他们一起用力,手腕翻转,锅铲切入蛋底,一个抛物线,蛋翻面,蛋黄依然完整,蛋白那一面呈现出金黄色,边缘的焦脆部分翘起。
“成了。”夏星燃松开手,退后半步,“单面煎。”
沈砚辞看着锅里的蛋,右手还在轻微颤抖,但锅铲稳稳地停在蛋旁边。他关小火,准备煎第二个。
“盐。”他说。
夏星燃转身走向调料架。这时,厨房门被推开,夏松柏走了进来。他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右手也在抖,老年性的,频率慢,但幅度大。他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盐罐,透明的,里面装着白色的海盐,颗粒粗大。
“给。”夏松柏把盐罐递过来,手抖,罐身在空中画出弧线,盐粒在罐内沙沙响。
沈砚辞左手接过盐罐,右手还拿着锅铲。他看了夏松柏一眼,两人目光相遇。夏松柏的右手悬在半空,还在抖,像风中的芦苇。沈砚辞的右手也在抖,锅铲敲击着锅沿,叮叮当当。
“抖到一块去了。”夏松柏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沈砚辞没说话,把盐罐倾斜,夏松柏用他颤抖的右手扶住盐罐底部,稳定住。沈砚辞左手轻敲罐底,盐粒均匀地洒在煎蛋上,白色的颗粒落在金黄色的蛋面上,有几粒溅到桌面上。
“够了。”夏星燃说,从柜子里拿出盘子,白色的,边缘有个缺口,是去年磕的。
三个煎蛋盛在盘子里,排列整齐。夏星燃又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剩的葱油拌面,放进微波炉,加热,一分钟。转盘转动的声音嗡嗡响,在狭小的厨房里显得很响。
早餐桌摆在窗边的小桌上,阳光照进来,照亮了浮尘。三个人坐下,夏松柏、夏星燃、沈砚辞。椅子不够,沈砚辞坐的是个塑料凳,红色的,有点矮,膝盖弯曲的角度让他不太舒服,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左腿往前伸了伸,缓解压力。
“今天情人节?”夏松柏突然问,嘴里嚼着面,葱油沾在嘴角,亮晶晶的。
“嗯。”夏星燃说。
“晚上出去吃?”夏松柏问。
“不去,”沈砚辞说,右手拿着筷子,有些抖,夹起的面条滑落,他夹了三次,夹起来了,送进嘴里,“人太多。”
“在家吃。”夏星燃附和,“我买牛排了,在冰箱。”
“三分熟?”夏松柏问,看向沈砚辞。
“五分。”沈砚辞说。
夏松柏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杯子往沈砚辞手边推了推,防止他碰倒。沈砚辞注意到了,看了他一眼,说了声“谢了”,声音很轻。
“晚上我回对面。”夏松柏说,嚼着面,“不当电灯泡。”
“不用,”沈砚辞说,“一起吃。”
夏松柏笑了一下,没再推辞。他拿起盐罐,想往自己面里加盐,手抖,罐口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声。沈砚辞伸出手,左手扶住盐罐底部,帮他对准。两人的手都在抖,但方向不同,盐罐在空中微微晃动,最终还是倒出了盐粒,白色的,落在面条上,有几粒溅到桌面上。
“抖得还挺有节奏。”夏松柏说,低头吃面。
沈砚辞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只是低头继续吃面。阳光照在桌面上,照亮了三个人的手——一只老年颤抖的手,一只青年颤抖的手,一只稳定但粗糙的手,在光影中交错,拿着筷子,端着碗,传递盐罐。
窗外传来鸟叫,是麻雀,在梧桐树上,叫得很吵。年糕在阳台上抓铁丝网,发出沙沙声。沈砚辞的右手放在桌下,膝盖上,还在轻微地抖,但左手握着筷子,稳稳地夹起最后一块煎蛋,蛋黄流心,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泽,滴在桌面上,形成一个圆形的油渍。
微波炉“叮”的一声,面热好了。夏星燃起身去拿,塑料凳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沈砚辞的右手还在抖,他放下筷子,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在桌布下轻轻按着,等着那阵震颤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