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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烤薯 嫌甜别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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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2月12日,下午四点十七分。
沈砚辞蹲在厨房地上,后背抵着冰箱门。压缩机每隔二十分钟响一次,嗡——突突突——震得肩胛骨发麻。他右手捏着烤箱旋钮,塑料楞子硌着指腹。左手在地上划拉,找刚才掉落的螺丝。
“掉了就掉了,”夏星燃在水龙头底下冲红薯,水声很大,“反正那旋钮本来就该换了。”
“没掉地上,”沈砚辞说,手指在瓷砖缝隙里抠,“滚到冰箱底下了。”
瓷砖缝里有陈年的油泥,黏的。沈砚辞的指甲抠着缝,摸到一层灰,还有颗花椒壳——上周煮火锅掉下的,已经干了,嵌在里头。他试图把那壳挑出来,但手抖,指甲打滑,在瓷砖上刮出刺耳的声。
“你找什么呢?”夏星燃关了水,甩了甩手,水珠甩在沈砚辞后颈上。
沈砚辞缩了缩脖子,没回头,“花椒壳。”
“闲的。”
夏星燃把红薯扔在料理台上,咚,咚,咚。三颗,表皮还带着水珠,在射灯下反光。他挑了颗最大的,在掌心转圈,拇指把表皮蹭干,留下一道泥印子。
“烟薯25号,”他说,“老板说要烤六十分钟,中间翻个面。”
“五十五分钟就行,”沈砚辞终于摸到了那颗螺丝,捏起来,螺纹里卡着黑泥,“这个烤箱温度偏高,上次烤鸡翅四十五分钟就糊了。”
“你定。”
夏星燃开始撕锡纸。撕拉——撕拉——声音很响,在狭小的厨房里撞来撞去。沈砚辞扶着冰箱门站起来,膝盖咔响,右腿麻了,像有蚂蚁在爬。他跺了跺脚,没感觉,又跺了跺,脚跟发麻。
抽屉里一堆杂物:起子,电池,过期的电影票根(2026年《铃芽之旅》),橡皮筋,半包受潮的烟丝,还有一把扳手——张强当年送的那把,木柄磨得发亮,油乎乎的。沈砚辞翻找,手套在底下,压着扳手,他掏出来,棉的,厚,右手的食指尖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白棉花。
“破了。”他说,把手指从洞里伸出来。
“用左手那只。”夏星燃包好了第一颗红薯,锡纸折成方形,边角捏得死紧,“反正你右手也拿不稳。”
沈砚辞没反驳。他套上手套,右手在空气中抓握了两次,硅胶防滑点摩擦发出吱吱声。手套太大,手指尖空出一截。他看着夏星燃包第二颗红薯,动作很快,四角对齐,捏紧,指关节发白。
“林阿姨说几点到?”夏星燃问,嘴里叼着一根葱叶,没洗,绿的。
“五点吧,”沈砚辞去拧烤箱旋钮,老式机械的,刻度磨损了,250度的标记只剩一道白痕,“她说下班顺路买葱。”
“买葱干嘛?”
“熬葱油。我妈说要拌面,除夕夜得吃葱油拌面。”
旋钮很难拧,沈砚辞右手卡住它,食指和拇指捏住凸起的塑料楞,手开始抖,带动旋钮左右晃。他试着用左手按住右手腕,但左手也跟着颤,两块骨头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肚子绷紧,试图用核心力量带动手臂。
“往右偏了。”夏星燃说,没抬头,葱叶还叼在嘴里。
“我知道。”沈砚辞咬牙,手背青筋凸起来,旋钮终于停在230度左右。烤箱发出咔哒一声,开始预热,灯管从暗红变成橙红,热浪从门缝渗出来,带着一股陈年油污的味道,腻,腥,暖烘烘的。
“烟。”沈砚辞说,右手在裤腿上擦汗,“去阳台抽?”
“等会儿,”夏星燃把第三颗红薯包好,扔在烤盘上,“看看热。”
“电的,没火。”
“看看热。”
他们站在烤箱前,看着里面的灯管发亮。沈砚辞的右手悬在身侧,手指自己动着,像在弹钢琴,但没有声音。夏星燃从裤兜掏出烟,红双喜,软的,盒角压扁了。他抖出一根,没点,夹在耳朵上,烟丝从纸缝里漏出来,掉在肩头。
“去阳台。”沈砚辞又说,声音低了。他闻到那股油烟味,突然觉得胸闷,像有人用手掌压住他的胃。
“等红薯进去。”夏星燃把烤盘推进烤箱,关上玻璃门。门上有道裂痕,从左下角延伸到中间。他盯着看了会儿,“这玻璃会不会炸?”
“耐热玻璃,”沈砚辞说,“炸不了,就是看着吓人。”
他们看了三分钟。烤箱嗡嗡响,热浪一阵阵扑出来。沈砚辞的右手指尖发麻,他把手插进裤兜,摸到那枚硬币,2029年的生肖币,兔子,边缘硌着掌纹,疼。他的后背贴着冰箱,冰箱压缩机突然响了,嗡的一声,震得他肩胛骨发麻。
门铃响的时候,沈砚辞正要去倒水。他转身,右手抓着水杯,抖,水洒出来,在地板上滴出一行不规则的点。他骂了句什么,听不清。
“我去开。”夏星燃说,把耳朵上的烟塞回烟盒。
门外是沈明川和苏婉清。沈明川提着一袋葱,塑料袋滴水,葱叶戳出来,绿得发黑,根上还带着泥;苏婉清抱着电磁炉,纸箱上印着“美的”,边角湿了。
“爸,妈。”沈砚辞侧身,右手还拿着那个半空的水杯,水在杯里晃。
“放下,”苏婉清说,声音尖,带着南宁口音的尾调,“洒一地,待会儿滑倒。”
沈砚辞把水杯放在鞋柜上,水在杯里晃,留下一圈水印。他去接那袋葱,左手提,右手想去扶,被苏婉清躲开。她的胳膊肘顶了他一下,不重,但让他后退了半步。
“你拿这个。”苏婉清把电磁炉的电源线塞给他,“线轻。”
电源线卷成一团,塑料的,有点黏,可能是夏天时沾过汗,没擦干净。沈砚辞捏着线卷,右手抖,线头从指缝里垂下来,晃荡。
沈明川弯腰脱鞋,右脚鞋带散了。他蹲下去系,手抖,绳头在手指间转了三圈才穿过洞眼,急得他哼了一声,鼻音很重。沈砚辞看着父亲的后颈,那里有一道褐色的斑,像不小心溅上的碘酒。父亲的白头发比去年多了,在头皮上支棱着。
“夏叔呢?”沈明川站起来,问,声音哑。
“去买酒了,”沈砚辞说,“说是要喝黄酒,温着喝。”
“黄酒好,”沈明川点头,“暖胃。我这两手抖的,喝白酒拿不稳杯,洒一身。”
他说着,举起右手,在空中晃了晃,手指抖。沈砚辞看着那只手,和自己的手一样,抖,但频率慢些,幅度大些。
苏婉清已经进了厨房,打开橱柜找锅。锅是夏家的,平底,锅底有层洗不掉的焦痕,黑色的。她把锅放在电磁炉上,发出哐当一声,然后打了个喷嚏,葱辣味冲的,她揉了揉鼻子,“这葱没择,根上还带泥呢!星燃,来帮阿姨择葱!”
“哎!”夏星燃从阳台进来,钻进厨房,门帘放下,蓝色的布,印着白格子,旧了,边缘脱线。
沈砚辞站在客厅中央,右手插进裤兜,和左手一起握着那枚硬币。厨房里传来水声,苏婉清哼歌的声音,是《茉莉花》,但走调,“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最后那个“花”字破了音。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是布艺的,坐下去陷得很深,弹簧发出叹息般的吱嘎声,灰尘从坐垫里腾起来,在阳光下飘。他盯着灰尘看,右手在膝盖上敲打,无节奏,乱敲。
电视开着,播着财经新闻,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说“CPI指数”。沈明川拿起遥控器,按了两下,换成春晚彩排,一群穿红衣服的孩子在跳舞,音乐很吵,鼓点咚咚咚,震得沈砚辞太阳穴跳。他皱了皱眉。
“吃吗?”沈明川从兜里摸出花生,装在塑料袋里,开始剥。他的手抖,花生壳捏不碎,就用牙咬,咔嚓一声,仁掉在□□上,卡其布的裤子上,他捡起来,吹了吹,扔进嘴里,嚼得响,“吃吗?”
“不吃,”沈砚辞说,“上火。”
“那喝水。”
“刚洒了。”
“再倒。”
沈砚辞没动。他看着父亲剥花生,一颗,两颗,掉在□□上三次。父亲的手背上有老年斑,褐色的。
门铃又响。这次是林素心和夏松柏。林素心背着药箱,白色的,十字标志有些褪色;夏松柏提着两袋东西,一袋是黄酒,玻璃瓶的,叮当作响,另一袋是熟食,酱鸭的颜色,油透过纸袋渗出来。
“堵电梯了,”夏松柏进门就说,把东西放在地上,喘着粗气,“楼下有人搬家,电梯停了十分钟。十七楼啊,我爬上来的,老命去半条。”
“走楼梯啊。”沈明川说,嘴里还嚼着花生。
“十七楼。”夏松柏重复,“你爬?”
“不爬。”
“那不得了。”
夏松柏脱了鞋,用右脚蹬左脚后跟,把鞋蹬掉,露出里面的灰袜子,脚后跟有个洞。他趿拉着拖鞋,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下,沙发又发出一声叹息,“累死我了,这老腿。”
林素心一进门就看沈砚辞的手,像每次见面时的仪式。她走过来,没说话,先握他的右手,翻过来,看掌心,又看手腕上的疤痕。她的手指凉,带着外面的寒气,还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这两天抖得怎么样?”她问,手指按在沈砚辞的桡动脉上。
“比上周厉害。”沈砚辞说,想把手抽回来,但她按得紧。
“睡眠呢?”
“三点才睡。”夏星燃在厨房喊,声音隔着布帘子传过来,闷闷的,“说手麻。”
“不是麻,”沈砚辞纠正,声音大了点,带着不耐烦,“是抽筋,小腿。像电击,突然抽一下,醒了。”
“肌阵挛。”林素心说,从药箱里掏出一盒维生素,扔在茶几上,“吃着。别喝咖啡了。”
“我没喝。”
“那喝什么了?”
“茶。”
“茶也不行,改喝白开水。”
沈砚辞没说话,右手在裤兜里攥着那枚硬币,边缘硌着掌纹,疼。他看着母亲,她戴着眼镜,老花镜,镜片上有雾气,可能是从冷的室外进温暖的室内,还没散。她摘了眼镜擦,露出眼角的皱纹。
“素心!”苏婉清在厨房喊,声音带着笑,“来尝尝葱油,看火候够不够!”
“来了!”林素心应着,把药箱放在地上,钻进厨房。门帘掀起一角,沈砚辞看见里面的蒸汽,白茫茫的,罩住了两个母亲的背影。苏婉清在切姜末,刀很快,案板发出笃笃笃的密集声响;林素心在调酱汁,酱油从瓶口流出,细线似的,她的手也抖,但幅度小,她及时收住了,没洒。
“红薯呢?”夏星燃从厨房出来,手上沾着葱味,闻了闻,“烤着?”
“烤着,”沈砚辞说,“还有四十分钟。”
“看着点,别糊了。”
“电烤箱,糊不了,就是会干。”
夏星燃走过去,蹲在烤箱前,透过玻璃门看里面。沈砚辞也蹲下来,蹲在夏星燃旁边。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牛仔裤布料摩擦,发出沙沙声。烤箱里的灯管橙红,照着三颗红薯,锡纸发亮。其中一颗在动,轻微的,表皮在收缩,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糖汁从纸缝里渗出来,滴在烤盘上,变成褐色的点。
“糖化了。”沈砚辞说,右手悬在烤箱门上方,感受着热浪,指尖发烫。
“待会儿爆浆。”夏星燃说,头转了一半,停住,看他,“你手别伸进去,烫。”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上次微波炉就是你自己开的。”
“那不一样。”
“一样。”夏星燃站起来,膝盖咔咔响,“我去洗手,葱辣眼睛。”
他走了。沈砚辞还蹲着,右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烤箱里的红薯。热气扑在脸上,眼镜片又蒙了层白雾,他摘下来,用衣角擦,擦不干净,留下一道油痕。他眯着眼看,世界变成模糊的色块。
五点四十分,定时器还没响,但沈砚辞闻到了味道。焦糖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葱油的香气,还有一种更复杂的、油腻的味道——油烟机过滤网里积攒的陈年油污被重新加热的味道。他闻到这股味,突然想起了南宁家里的厨房,那个更小的厨房,油烟机也是这么响,苏婉清也是这么一边咳嗽一边炒菜。
“该翻面了。”他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他戴上手套,右手,然后左手。手套太厚,手指不灵活,像熊掌。
夏星燃从洗手间出来,手上还湿着,“时间到了?”
“还有五分钟,”沈砚辞看旋钮旁边的机械计时器,“但糖流出来了。”
“那就拿出来。”
沈砚辞拉开烤箱门。热浪轰地涌出来,扑在脸上,像有人打了一拳。他看不见了,眼镜片上的雾气瞬间变成水珠,滚下来。他右手伸进去,找烤盘边缘,手套的硅胶点打滑,他抓空了,指尖碰到了烤架,烫,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那种灼人的温度。
“左边,”夏星燃说,声音近了,“往左十厘米。”
沈砚辞的手在热浪中摸索,碰到了烤盘,烫。他抓住边缘,想拉出来,但右手抖,烤盘在架子上打滑,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指甲刮黑板。他用力,烤盘倾斜了,那颗爆浆的红薯向边缘滚去。
“慢点——”夏星燃说,手伸过来,想扶。
话到嘴边,红薯已经滚到烤盘边缘,锡纸散开,深褐色的糖浆从裂开的薯皮中涌出来,落在沈砚辞右手背的虎口位置。
那一秒被拉得很长。
沈砚辞首先感受到的不是痛,是黏。糖浆黏在皮肤上,像502胶拉丝,然后才是温度。烫。皮肤收紧,像被烙铁按住。他猛地缩手,烤盘脱手,砸在烤箱门上,哐当一声巨响,像锣。
“操——”他嘶气,声音变了调,尖的。
疼痛在0.5秒后抵达峰值。沈砚辞想甩手,但糖浆黏腻,甩不掉,反而拉长了,褐色的丝连在皮肤和烤盘之间。他看着那块颜色,深褐,近黑,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深。像血。第1章的草酸灼伤是白色疤痕,第46章的齿痕是红色压痕,现在这个颜色——
“血——”他说,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呜咽。舌头已经抵到上颚,预期尝到铁锈味,血腥的,咸的。他本能地舔了一下手背,为了确认,也为了缓解疼痛。
甜。极甜。焦糖的味道在舌尖爆开,像含了一块冰糖,甜得发齁,甜得牙根发软。预期的铁锈味没有出现,错味让他愣住,手僵在半空。
“别动!”夏星燃吼了一声,但不是吼他,是吼那个乱动的手。他左手戴着另一只手套——刚才沈砚辞没找到的左手套——直接抓住了沈砚辞的手腕,虎口卡着他的腕骨,像钳子,把他的手从烤箱上方拉开。然后推着他冲到水槽边,打开冷水,水流很大,冲击着烫红的皮肤。
“冲!”夏星燃喊,声音在沈砚辞耳边炸开。
水很凉,刺骨的凉,冲击在灼热的皮肤上,刺痛,像无数根针扎。沈砚辞想缩手,肩膀缩起来,整个上半身都在往后躲,但夏星燃按得死紧,左手抓着他的腕骨,右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他钉在水槽前。
“别动!冲二十秒!”夏星燃说,呼吸喷在沈砚辞耳后,热的,带着葱味。
沈砚辞咬着牙,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响。他盯着水流,褐色的糖浆被冲淡了,旋转着流进下水道,颜色从深褐变成浅黄,最后变成透明。皮肤上的红色显现出来,不是血,是烫伤的红,边界清晰,像一块不规则的地图。
“不是血。”他说,声音发虚,发抖,“我看错了。是糖。”
“是糖。”夏星燃说,关掉水,从裤兜掏出湿巾,酒精湿巾,凉的,“烫到了,别他妈动。”
他擦拭沈砚辞的手背,动作粗鲁,但擦到红肿边缘时,手突然轻了,改用指尖轻轻抹。湿巾是凉的,酒精味冲鼻子,带来的刺痛让沈砚辞抖得更厉害,右手像触电一样抽搐。夏星燃的手也在用力,指节发白,两个人的手都在抖,一个快一个慢,拍子对不上。
“疼。”沈砚辞说,不是抱怨,是陈述,声音哑了。
“知道疼就别瞎动。”夏星燃嘴里骂着,但手上的力道更轻了。他的手指肚有茧,是握炭笔磨的,粗糙,但温乎。
“丑。”沈砚辞突然说,想把手背到身后。
“什么?”
“手,”沈砚辞说,声音低了,“肿了,像猪蹄。”
夏星燃看着他,笑了一声,笑声从鼻腔里喷出来,“就是猪蹄,红烧的,糖色正好。”
“滚。”沈砚辞骂,但声音没力气。
厨房里,苏婉清在喊:“红薯好了没?糊了没?”
“没糊!”夏星燃喊回去,声音大,“烫着手了!”
“严重吗?”林素心的声音,近了,门帘被掀开,她探头出来,眼镜片上又是雾。
“不严重!红了!没起泡!”夏星燃说,“别过来!挤!”
林素心果然没过来,只是喊:“涂药!别碰水!冰箱上有烫伤膏!”
“知道了!”
夏星燃涂完药,白色的膏体,薄荷味浓得呛人。他涂在沈砚辞的虎口,指尖打圈。沈砚辞的手在他掌心里抽搐,肌肉跳动。他想缩手,但被攥着。
“还抖吗?”夏星燃问,声音低了。
“抖。”沈砚辞说,“更抖了。疼。”
“疼的缘故。”
“嗯。”
夏星燃从药箱里翻出纱布,白色的,卷成筒。他剪了一段,剪得不齐,边缘毛糙。他托着沈砚辞的手,小心翼翼地裹了一圈,胶布固定。纱布太松,他重新缠,这次紧了,勒得皮肤发白。
“松点。”沈砚辞说。
“松了掉。”
“勒得慌。”
“忍着。”
缠好了,像个白色的粽子,笨拙地立在沈砚辞的手腕上。他动了动手指,纱布摩擦发出沙沙声,痒,又疼。
“吃吗?”夏星燃从烤箱里取出烤盘,放在料理台上。三颗红薯,其中一颗裂开了大口,金黄色的内瓤露出来,糖浆在表皮上结晶。
“拿不住。”沈砚辞说,举起右手,纱布在灯光下晃眼。
“我喂你。”
“不用。”沈砚辞用左手拿起叉子,“我左手稳。”
他叉起一块红薯肉,金黄色的。他吹了敲,吹得太久,红薯凉了半度,表面结了一层皮。他送进嘴里,咬下去,糯,甜,极甜,像把一块冰糖直接放在舌根。甜味从舌尖漫到牙根,烫过的手背还在一跳一跳地疼,但那种疼和甜味混在一起,变得可以忍受。
“甜吗?”夏星燃问,自己也叉了一块,吃得嘴角沾着糖油,褐色的。
“甜。”沈砚辞说,又叉了一块,“太甜了。”
“嫌甜别吃。”
“要吃。”
他们站在料理台边,用叉子分食那颗爆浆的红薯。另外两颗还没剥开,锡纸包着,在烤盘上慢慢变凉。电视里春晚彩排的音乐还在响,阳台上两个父亲在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啊——”声音嘶哑,带着醉意。厨房里两个母亲在争论葱油是该趁热拌还是放凉拌,苏婉清说趁热,林素心说放凉,争论声嗡嗡的。
沈砚辞的右手悬在身侧,裹着纱布,偶尔抽搐一下。他用左手拿叉子,动作别扭,叉子戳进红薯时滑了一下,在搪瓷烤盘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掉了。”他说,看着那块掉在台面上的红薯肉,金黄色的,冒着热气。
“掉了我吃。”夏星燃捡起来,吹了吹,扔进嘴里,“五分钟规则。”
“什么?”
“掉地上五分钟内能吃。”
“这是台面。”
“一个道理。”
沈砚辞看着夏星燃咀嚼的腮帮子,笑了一下。他举起右手,看了看裹着的纱布,又看了看烤盘上剩下的红薯,“还想吃。”
“我给你剥。”夏星燃拿起那颗凉一些的红薯,撕开锡纸,皮连着肉,剥下一大块,露出里面橙黄色的瓤,“张嘴。”
沈砚辞张嘴,夏星燃把红薯塞进他嘴里。手指碰到他的嘴唇,温的,带着糖油的黏腻。沈砚辞咀嚼,吞咽,右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虽然那里没东西可擦,只是习惯动作,纱布摩擦裤子,发出沙沙声。
他把叉子扔在烤盘上,金属碰撞发出“当”的一声。夏星燃抬头看他,“不吃了?”
“吃,”沈砚辞说,左手去够那颗凉透的红薯,“就是手疼,拿不住。”
“那我剥了喂你?”
“不用,”沈砚辞顿了顿,“你帮我拿着,我自己咬。”
夏星燃就拿起那颗红薯,用手托着。沈砚辞低头,直接上嘴咬了一口,连皮带肉撕下来,嘴角沾了焦糖色的糖浆。夏星燃看着他嚼,用拇指把他嘴角的糖抹了,舔了自己手指,然后看着窗外,“又放鞭炮了。”
“嗯。”
“吵死了。”
“嗯。”
沈砚辞又咬了一口,红薯已经凉了,甜度更浓,黏在牙齿上。他的右手还在抖,纱布随着震颤微微晃动。他没看它,只是盯着夏星燃手上沾着的糖油,在灯光下发亮。窗外传来鞭炮声,很远,可能是外环外的郊区。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在贴窗花,红色的剪纸,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影。
“明天还烤?”沈砚辞问,嘴里含着红薯,说话含糊。
“烤,”夏星燃说,“剩下那两颗。”
“你翻面。”
“我翻面。”
“别烫了。”
“尽量。”
沈砚辞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舔了舔牙齿,甜的。他右手抬起来,看了看,纱布裹得严实,但还在抖,一晃一晃的。他试着握拳,疼,就松开了。
“凉不凉?”夏星燃问,“手。”
“凉。”沈砚辞说,“疼得发凉。”
“正常的,”夏星燃说,“过会儿就火辣辣了。”
“现在就是火辣辣。”
“那更正常。”
他们站在料理台前,没再说话。电视里孩子在跳舞,音乐很吵。沈砚辞的右手垂着,纱布边缘有些松了,线头翘起来。他用左手去扯那根线头,想扯掉,但扯不动,反而把纱布扯得更歪了。
“别扯了,”夏星燃说,“越扯越松。”
“痒。”
“忍着。”
“忍不住。”
夏星燃就伸手,帮他按了按纱布边缘,把翘起来的线头塞进去。他的手指碰到沈砚辞的手腕,皮肤是烫的,脉搏跳得很快。
“心跳快了。”夏星燃说。
“疼的。”
“嗯。”
沈砚辞把右手插进裤兜,左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热,润过喉咙,带着一点铁锈味。他看着烤盘上剩下的两颗红薯,锡纸包着,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水汽。
“凉了。”他说。
“明天热热再吃。”
“热了就不好吃了。”
“那现在吃?”
“吃不动,”沈砚辞说,“手疼。”
“我剥。”
“算了,”沈砚辞说,“明天吧。”
他转身往沙发走,右手在裤兜里,和硬币一起攥着,边缘硌进烫伤的皮肤,以痛压痛。沙发坐下去,弹簧响。他靠着,闭上眼睛,右手还在抖,隔着裤兜布料,能感觉到那种震颤。夏星燃还在料理台前,收拾烤盘,锡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发出哗啦声。
窗外鞭炮声又响了一阵,然后停了。沈砚辞没睁眼,听着厨房里父母的说话声,模糊,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高兴的。他的右手疼,一跳一跳的,和心跳不是一个节奏。他就那么坐着,数这种疼,数到一半,忘了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