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彀中》人不吃就会饿

7、第 7 章

　　“谢郎君，我家郎君的病的确不大好，怕传染给您，才不见您，这是为您好，您……还是别再来了。”

　　一阵冷风刮过，冻得谢菩提一激灵，他不理解，仍然执拗地站在原地，不肯走。

　　“是我做错什么了？惹得他不高兴？我们是一起从丹州来的，为什么他不肯见我？”

　　谢菩提看着小厮，眼里是真诚的困惑，小厮一阵语塞，他从袖子里摸出来一方黑匣子，递给谢菩提：“我们郎君知道您已考入学宫，特意备下薄礼相赠，但他的确不能见您。”

　　匣子被打开，里面盛着一支崭新的毛笔，做工上乘，一见便知是贵重之物，价格不菲。

　　毛笔边缘刻着一个菩字，谢菩提认出那是荀垚的字迹。

　　谢菩提把匣子合上，问小厮：“他的病什么时候能好？”

　　小厮又是一阵无言，他答不上来，谢菩提闷闷道：“我知道了。”

　　好个荀无垢，谢菩提记仇，扭头走了。

　　褚家。

　　褚夫人正指点丫鬟给褚灵蕴梳妆，褚灵蕴坐在桌前，镜中倒映着一张芙蓉面，褚夫人满意地看了又看，给她簪上一支蝴蝶簪。

　　褚灵蕴撇着嘴，神情恹恹，末了，终于没能忍住抱怨：“阿娘，我真的

　　非要去见那个谢什么的吗？我不想去相看。”

　　褚夫人哂笑：“说什么孩子话，这是你父亲给你定下的亲事，若不出意外，他便是你未来的郎婿，这可是板上钉钉的事。”

　　褚灵蕴啪的一下放下了梳子，重重拍在梳妆台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阿娘，我就是不明白，为何姐姐就能做皇子妃？我就得去和这种……不三不四的家伙相看？父亲未免也太过偏心！听说那个姓谢的家徒四壁，也不像是有什么前途的模样，让我嫁给他？难道要我和他一起吃糠咽菜吗？”

　　褚夫人的笑容也淡了，她摸着褚灵蕴的鬓发，一下一下摸着：“你父亲就是喜欢你姐姐，这又有什么法子呢？她事事恭顺，只为了讨你父亲欢心，可以谋求一门好亲事，她自然不甘心只当一个小小的官宦人家的正妻。”

　　“不过蕴儿你也别太伤心，你父亲毕竟不会和自己的前途过不去，没准那谢菩提也有几分真本事呢？你去见一见也不损失什么，若是不好，阿娘也一定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

　　话都已经说到这份儿上了，褚灵蕴也没办法再反抗，她心里憋着一股邪火，不能对母亲说，自然便只能发泄在那个罪魁祸首身上。

　　褚灵蕴收拾停当，便径自上了马车，虽然她嫌弃这门婚约，可到底能借此机会出府一躺，到底也还不错。

　　她从马车上下来，丫鬟们小心扶着她的手。

　　再一转身，便看见马车前立着一个玄衣身影，面容清简，说丑陋也算不上，俊美却也勉强。

　　谢菩提对她颔首见礼：“褚姑娘。”

　　褚灵蕴懒懒地拨弄自己染了豆蔻色的修长指甲：“谢菩提，我来只是为了告诉你，这门婚事是成不了的。”

　　褚灵蕴上上下下扫视了谢菩提一阵，而后道：“你若有自知之明，便该主动寻我父亲退婚，那样的话，纵然不能结亲，至少也不会结仇。”

　　对于这样的刁难，谢菩提早有预料，他轻轻摇头：“褚姑娘，婚姻自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无法违抗母命，正如你不能违抗父亲的意思。”

　　褚灵蕴手指握紧，她眉心一拧，怒气冲冲地看向谢菩提：“你！可笑，说到底，你只不过是为了我家的门第而已！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不凭真本事出人头地，却想要依靠妻子岳丈，不觉得羞耻么？”

　　谢菩提默然不语。

　　褚灵蕴被风吹得清醒了点，怒容稍敛：“何况，我也不怕告诉你，我早有心上人了，你和他比，乃是云泥之别，我是绝不会瞧上你的。”

　　谢菩提没问褚灵蕴的心上人是谁，他也不大关心，被风吹得有点冷，只问了一句：“你今日还要看灯会么？”

　　褚灵蕴一哽，接着便一仰头：“看，我自然要看，我可不会因为你这种人败坏心情！”

　　褚姑娘说话刻薄，句句都带着刺，谢菩提却也半点没放心上，他和褚灵蕴一道往人群中走，两人倒默契地毫不交谈。

　　一路看了各色灯笼，街上一片张灯结彩，只有褚灵蕴的脸色依旧铁青着，谢菩提一门心思完成阿娘的嘱托，只帮褚灵蕴提了几盏灯笼，又陪她到河边一同放了花灯。

　　眼看花灯随流水而去，谢菩提心道，这下也算是结束了，他也准备打道回府，然而一直骄矜的褚灵蕴忽然从背后喊住了他。

　　谢菩提循声回头，褚灵蕴便已踢掉了一只绣鞋，对谢菩提努了努下巴：“帮我捡起来。”

　　谢菩提道：“你不是有丫鬟么？”

　　褚灵蕴冷笑：“我就乐意喊你捡，你若不捡，我回去便和爹娘告状。”

　　谢菩提于是明白，褚灵蕴只是想要借此机会刁难他，至于什么由头并不重要。

　　他自认是男子，便应该让着姑娘家的，沉思片刻便去捡起了鞋子，褚灵蕴也没让丫鬟接过来，而是对着谢菩提伸出脚，要谢菩提帮她穿上。

　　这已是明晃晃的羞辱了。

　　谢菩提神色未改，他帮褚灵蕴穿了绣鞋，便打算起身，随后褚灵蕴便突的在他胸前狠狠踹了一脚，心口遽然一痛。

　　谢菩提差点没能站稳，他勉力维持住身形，疼得半蹲下身，褚灵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谢菩提，我告诉你，你若不肯退婚，我有的是法子磋磨你，你可要好好打起精神。”

　　话落，褚灵蕴便觉得自己挽回了不少颜面，心中的郁气散了，露出个笑脸，喜气腾腾地上了自家马车，扬尘而去。

　　她以为谢菩提这次总该知难而退了，安心地在马车上闭上眼。

　　与此同时，河边的一座茶楼二楼雅间内，苏赋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看谢菩提慢慢站起身，步履狼狈而蹒跚。

　　他回头对正在品茶的苻玄英道：“苻玄英，这就是你看重的那小子？想不到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原也不过是一个醉心权势，毫无骨气可言的谄媚鼠辈而已，为了攀上褚家……啧啧，竟然放得下身段去讨好褚家二娘子，那可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小娘子……”

　　“他可有的是苦头吃了。”

　　苻玄英八风不动，苏赋依旧滔滔不绝，肆无忌惮地嘲笑苻玄英，毕竟能嘲笑他的机会实在太少，可不得好好抓住么？

　　笑了半晌，苏赋才发现苻玄英眼里没半点笑意，他才发觉好友的心情似乎不大好，慢慢收了笑声，又正色问：“所以，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苻玄英眼神柔和，隔着窗牖落在底下艰难行走的谢菩提身上，温声道：“他年纪尚小，不懂事罢了。”

　　“教一教，便会好的。”

　　苻玄英做了一个梦。

　　少时，苻谢两家相邻，两家夫人又十分交好，谢菩提曾经由庾献琅带着，来苻家住过一段时日。

　　那是苻玄英第一次见到谢菩提，他那时也不似现在这样清减而抽条，还是一个雪雕玉琢的小胖墩，身上穿着喜庆的棉衣，胸前挂着一块青色玉佩，像一个扎实的糯米团子。

　　大人们都很喜欢谢菩提，轮流把他抱了一遍，但谢菩提却半点不配合，被不喜欢的人抱了就放声大哭，直到成功钻进喜欢的大人怀里才安静下来。

　　哭得眼睛红通通的，但是却一点不显得狼狈，谢菩提的眼睛清亮，眨起眼睛也更加可爱，将人心都萌化了。

　　所以也没有一人嫌弃他吵闹。

　　大人们轮流抱完，谢菩提实在不想给人抱了，一个劲儿的哭，苻玄英恰好从廊上走过，谢菩提一看见苻玄英便眼巴巴地瞅过去，从抱着他的夫人身上伸出双手，巴巴地要苻玄英抱。

　　那位夫人当场便笑了出来：“玄英，这孩子看上去很喜欢你呢，你要不要抱抱看？”

　　苻玄英也没有见过这样吵闹的小孩，心中觉得很稀奇，他走过去，试探着抱起了谢菩提的半边身体，落在怀中的分量沉甸甸的，说不上来好还是坏。

　　旋即，苻玄英便感觉脸颊一热，谢菩提不知何时已经环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声音极响亮，偏偏谢菩提还大声嚷道：“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小孩子的声音极大，声如洪钟，引得满屋子的大人都纷纷向他们投来视线。

　　苻玄英微微抿了下唇，难得有点郝然，对谢菩提道：“谢谢……”

　　谢菩提耐不住性子，虽然夸苻玄英好看，但被抱了一会就不耐烦了，手指指向地面，示意苻玄英放自己下来，苻玄英稍微弯下腰，谢菩提一下子蹬到地上，哼哧哼哧就跑走了。

　　怀中的温度很快便凉了下去，苻玄英睁开眼，一只粉白蝴蝶栖在他指尖，只停了一瞬便飞走了。

　　临出府前，母亲曾嘱咐过他：“陵儿，谢菩提那孩子你平日里看顾一下倒也无妨，不过到底是外人，别为了别人的事，让自己受苦受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