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彀中》人不吃就会饿

6、第 6 章

　　没有人奚落他，可谢菩提却已觉得自己受到了千夫所指。　　与他邻近的靶子上早已插满箭簇，唯独他的箭靶上一片光秃，极为难看。

　　然而他的箭已用完了。

　　谢菩提没心思再去管自己的成绩了，把弯弓放下，自己走远了一点。

　　刚想休息一阵，他便听见身边坐着的几人热切交谈的声音。

　　一人兴冲冲道：“你们都看了苻玄英的文章吗？！明明大家年齿相近，怎么偏偏他能写出如此锦绣文章？当真是极灵动极风流，文质兼美，不似我等只有大发陈词滥调……唉……当真是枉为同窗。”

　　“难怪他能名列第一呢，这样的文章，我等皓首穷经一生也难以望其项背啊！”

　　原来先生们选了几份优秀文章拓印出来，给学子们阅览研习，见贤而思齐。

　　众人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个个心怀壮志，有无尽少年意气，聚在一起更是有说不完的话。

　　众人越聚越多，热闹而明亮，而谢菩提则自己坐在一边，不想加入他们之中。

　　他靠着墙，慢慢坐了下去，膝盖曲起，手臂支在膝上。

　　什么灵动风流，他才不稀罕。

　　不就是苻玄英么？

　　好罢，他现在写的文章呆滞死板又如何？假以时日，他定会胜过此人。

　　但纵然如此，谢菩提还是慢慢将脸埋进了手臂里，他实在太沮丧了，来邺都一趟，方知自己从前坐井观天，自以为才高八斗，结果一切赞誉都不过是镜花水月。

　　一来邺都，那些赞誉便纷纷离他而去了，如同水中捞月而已。

　　片刻过去，谢菩提阖着眼，听见一道脚步声停在自己身边，那人似乎犹豫不决地小声开口：“谢……谢离……谢菩提，那个……”

　　谢菩提抬起脸，看见一张陌生的面孔，只是这陌生之中，却又带有一分熟悉。

　　不待谢菩提想清楚，那少年便红着脸，鼓起勇气一鼓作气道：“谢菩提，我、我觉得你的文章写的很好……”

　　谢菩提愣了半晌，渐渐明白少年的意思，他微微睁大了眼，不可思议地道：“真的么？”

　　少年点点头，他这头点得真心实意，不带半点虚饰，语气笃定：“是的，谢兄，我觉得你的文章极好，有古人之风，深……深得我心。”

　　“比苻玄英还好么？”

　　谢菩提没有多想，便脱口而出此问，问出口才觉得不妥，可却已无法收回。

　　少年怔了一下，思考过后缓缓点头：“我私以为谢兄的文章更、更好。”

　　谢菩提灰败的眼神忽而燃起一簇簇火苗，灿如星辰，对少年盈盈一笑，压过满园芳菲。

　　少年看着谢菩提的笑容，心中仿佛也化开了一片，甜滋滋的。他第一次发觉有人笑起来可以这样好看。

　　谢菩提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原来少年名作苏郃，字迢遥，正是少将军苏赋的胞弟。

　　谢菩提总算知道此人为何如此眼熟了，他与苏赋曾有过一面之缘。

　　他记下苏郃的名字，与人道别。

　　学宫的弟子已经将各试子的成绩登记入册，也到了学宫的先生们遴选弟子的时候，谢菩提顺着人流往一间宫室里走。

　　苻玄英站在岳清涯身旁，脸上维持着清雅而淡极的笑容，谢菩提觉得扎眼，移开视线。

　　岳清涯坐在上首，手中拿了一份试卷，朝他招手，脸上是慈爱的笑容，谢菩提从容不迫地走过去。

　　岳清涯对他的文章赞赏有加：“虽然长于乡野，可文章写的倒当真不错，可见是功夫扎实的，只是……”

　　少了几分少年人的意气，显得太过死板。

　　不过，既然是玄英看中的人，想来也必有过人之处，岳清涯如是想着，压下了后面的话，看着谢菩提：“你可愿拜入我门下？”

　　谢菩提行了一礼：“学生愿意，能得先生指教，乃仆平生之幸。”

　　如此，他便算是正式拜入岳清涯门下了，谢菩提心下松快，卸下了一块巨石。

　　但很快，他就发觉自己放心得太早了。

　　岳清涯命人端来两盏酒杯，示意谢菩提给苻玄英敬酒。

　　他僵在原地，手指用力地揪了下自己的衣摆，看了看那酒，又对上苻玄英含笑的眼睛，他心底发沉。

　　迎着众人的注目，谢菩提还是端起了酒盏，不情不愿地递给苻玄英，声音低沉：“见过师兄。”

　　苻玄英接下了，谢菩提也不再看他，自顾自端过另一杯酒，一饮而尽，喉间立刻火辣辣的呛。

　　他不善饮酒，喉咙发痒，他忍着咳意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喝不惯这样烈的酒。

　　谢菩提低着脑袋，眼前忽然伸出一只白玉似的手，送来一杯温茶。

　　他仰起一点脸，苻玄英正不带恶意地望着他。

　　谢菩提吐出一口浊气，维持着表面功夫：“多谢……师兄。”

　　他接过了温茶，却没有喝，只是放到一旁。

　　岳清涯又在拉着苻玄英说话，幸而无人注意到这点小事。

　　谢菩提心中不爽利，待到众人都走后，他也终于得以离开，走时将怒气发泄在路边的小石子上，一连踹了三四颗，才终于舒服了些。

　　在正式入学前，学宫的弟子们还可以回家省亲一趟，方便家人摆宴庆贺，谢菩提自然也是要回去的。

　　临行前，谢菩提与苏郃再次道了别，苏郃似乎很怕他的哥哥，缩在苏赋身后，一直畏缩着，像是无法伸展开枝叶的佝偻树木。

　　谢家。

　　谢菩提背着个包裹，轻手轻脚踏入家中，原本以为阿娘和小妹应当都已入睡，却发现屋里还亮着一盏灯。

　　他才进屋，便被一个小身影抱了满怀，小妹谢沅芷梳着双螺髻，欢喜道：“阿兄，你回来啦！”

　　谢菩提也放柔了神色，揉了揉妹妹的后脑勺，把一直养在罐子里的蝴蝶给她看了，她眼中直放光，抱着罐子回房去了。

　　屋内，阿娘还坐在桌边，上面摆了一桌丰盛的菜肴，可惜已经有点凉了。

　　谢菩提的母亲闺名庾献琅，原本是邺都庾氏的世家千金，可惜家道中落，如今只能依靠卖绣品为生。

　　谢菩提跽坐在阿娘身旁的位置上，拿起碗筷，等到谢沅芷再回来一齐入座，才夹了一筷子。

　　阿娘的手艺依旧很好，谢菩提胃口大开。

　　膳后，小妹先行回房，庾献琅示意谢菩提留下，单独和他叙话。

　　庾献琅对他道：“阿离，你考上了学宫是好事，阿娘也很替你高兴。只是一次没考好而已，别太放在心上。”

　　谢菩提点点头，庾献琅便语重心长地道：“你去学宫前，阿娘便去寻清娘说了情，托玄英那孩子多照顾你，你在学宫里，也该见到他了罢？”

　　苻玄英的母亲王道清，在闺中时与庾献琅便是密友，少时交情极深，因而两家多有来往。

　　据阿娘所说，他小时候曾在苻家住过一阵，可他早不记得了，没一点印象。

　　一提起苻玄英，谢菩提的神色便寥落了，他闷声道：“见着了。”

　　庾献琅没注意他的神色，继续道：“见着了便好。阿离，今时不同往日，你要多与玄英来往，他如今是太子身边的红人，将来前途无量，若是他肯稍微提携你一二，你便不必从头开始苦熬了，知道吗？”

　　阿娘的意思，是要他去讨好苻玄英，能帮他求得一官二职的，就再好不过了。

　　谢菩提眼皮垂下，好半晌，终于应了一声。

　　庾献琅满意地点头，又继续对谢菩提道：“还有一事，阿娘早先也同你说过的，早先你阿爹救过褚家人一命，故而给你定下了娃娃亲，指的是家的二姑娘灵蕴，这位小娘子年纪和你差不多大，样貌水灵，性情也活泼。”

　　“明日正好是灯会，你同小娘子见上一面罢，记得要让着人家姑娘。婚事能不能成，便全在你了。”

　　谢菩提心不在焉地答应了，阿娘为他的前程殚精竭虑，他自然也不能说自己毫无成亲的念头。

　　不过，那等家世的姑娘，真的会瞧得上他么？谢菩提自己都觉得悬，但还是顺从了阿娘的意思。

　　夜色彻底暗下来，天上只有零落几颗星子，月光昏暗，如同银锻撒在地上。

　　谢菩提半夜从家里溜出来，提着一盏灯笼，左手掩在口边，打了一个哈欠，又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仍然打起精神，转过一条小巷，在木门上轻轻叩了几下。

　　等了片刻，一个小厮打扮的青年将门开了一点缝，从门缝里看向谢菩提：“谢小郎君，有什么事么？”

　　谢菩提踮脚往里头张望了半天，可惜乌漆嘛黑的，他什么也没看见。

　　他心里觉得失望，又强行打起精神对小厮道：“我想见荀垚，他的病还没好么？”

　　在丹州时，谢菩提便与荀垚交好，他们前后脚到的邺都，可也不知道是不是水土不服的缘故，自打他们到了邺都，荀垚便一直在病中。

　　谢菩提几次来荀府探望，都被小厮挡了回去，他不死心，寻着机会便要来试一试。

　　小厮幽幽叹口气，他脸上一团黑，对谢菩提道解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