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彀中》人不吃就会饿

57、第 57 章 那

　　那人面上是沉稳的笑容，看起来像是商业周刊封面上的成功人士。

　　而另一个则穿着浅紫色的晚礼服，有着媲美明星的姣好面貌，从头到脚都漂亮得像橱窗里的洋娃娃一样，身上好像放着光芒。

　　他们很恩爱，当着众人的面十指相扣，交谈也像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那样，看着对方时眼里始终带着笑意。

　　谢菩提很久没有见过父母坐在一起说话了，他们无法冷静地交谈，屋子里的东西已经被摔过一轮了，没有办法再拼凑回去。

　　看向对方的时候，眼里总是带着厌烦和憎恶。

　　谢菩提漫无目的地走到了后花园里，看着周围的小孩们说说笑笑，他们每一个的打扮都干净而整洁。

　　谢菩提的穿着像是乞丐误入皇宫那样格格不入，呆在这里仿佛是垃圾的一种。

　　他想要离开的时候，他见到了苻太太。

　　苻太太脸上端着温柔的笑容，低下头问谢菩提：“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也是玄英的同学吗？为什么不去找他玩？”

　　苻太太很善良温柔，像谢菩提以为的童话主角的妈妈那样，端庄美丽，落落大方，她的皮肤光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那样，这让谢菩提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妈妈。

　　妈妈的身上总是一身的油烟味道，她的脸庞上总是沾着灰尘的，难以彻底擦干净，即便喷了香水，也会重新染上那种气味。

　　那种味道根本没办法散去的，只要沾染上了，就会一直萦绕在身上。

　　谢菩提发了很久的呆，苻太太笑着把一碟子蛋糕递给了他，谢菩提愣愣地拿住了碟子，碟子里的蛋糕切片比他的脸还要大。

　　苻太太说：“他们好像忘记给你拿蛋糕了，好了，你不用紧张，吃完了就去找玄英玩吧。”

　　谢菩提像是一个小偷，如芒在背地站在那里，犹豫踌躇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苻太太就继续去前厅招待客人了。

　　之后，谢菩提看见了苻玄英，他坐在大厅中间的椅子上，弹着钢琴，手指修长白皙，是那种从来不需要干活的漂亮。

　　苻玄英弹出的钢琴是什么声音，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唯一记得的就是，在那一瞬间，潮水般涌来的厌恶感，他心中觉得无比羡慕眼红，多希望这个童话世界的主角是他。

　　好想取代他。

　　并且更加难以逃避的，感受到他的丑陋。

　　谢菩提端着那一碟蛋糕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他慢半拍地伸出手，犹豫地去碰那根叉子，身边一道陌生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就没能控制住力道，把那碟蛋糕打翻了。

　　来的人是应诀，谢菩提认得此人，他是苻玄英的朋友。

　　应诀看见这么个生面孔也很好奇，毫无眼力见地开口：“你是？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谢菩提没有回答这问题，他的蛋糕摔掉了，心情不好，就更不想回答这种愚蠢的问题。

　　今天他已经来这里看了一圈了，很多事情都已经有了答案，也没必要再多呆。

　　应诀看谢菩提一直闷着不说话，逐渐开始怀疑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不说话？”

　　就在这时，苻玄英也被这声音吸引了，迈步走了过来，谢菩提心脏狂跳，他紧张得不行，转头落荒而逃。

　　应诀在后面还说了几句什么，谢菩提一个字也没听清。

　　他一路跑出了这间房子，吹到脸上的冷风把他冻得清醒了不少。

　　短暂地闯入那个世界，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而只有眼前的冷雨大风，才是属于他的。

　　谢菩提没有带伞，淋着雨回了家。

　　从小到大，他没有淋过雨，从前每一次出门，妈妈都会把雨伞放进他的书包里，而现在他自己出门时却忘记了带上雨伞。

　　于是就被大雨淋得浑身湿透，睫毛也湿透了黏在一起，衣服浸透了水贴在皮肤上，沉重无比，谢菩提打开了家门。

　　坐在卧室里的桌子前，他打开了自己新买的速写本，在上面无意识地涂鸦，只要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会去画画。

　　画画是一种强有力的止痛药，比布洛芬效果更好，无论有多少痛苦的事情，只要拿起画笔，就可以只用专注于眼前的线条，忘掉尘世里的那些烦恼。

　　当他拿起笔的时候，会产生一种错觉，他仍然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而不是被推入滂沱大雨中，做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之前调查苻玄英的时候，谢菩提偷偷下载打印了不少照片，他把那些照片锁在了保险柜里，现在终于冷静下来，将那些照片拿出来铺在桌子上。

　　用剪刀一刀刀划烂了照片上的人脸。

　　心中感到无与伦比的畅快，谢菩提感觉那种窒息的感觉终于减轻了，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眼前的景象变得清晰起来。

　　照片上疤痕无数的人，下半身覆盖着淋漓的鲜血，像是打翻了的红色颜料，溅在画布上。

　　谢菩提露出了笑容。

　　·

　　攒了大半年的零花钱，谢菩提再一次去了那间玩偶店，他在玻璃橱窗前看了又看，从第一个娃娃看到最后一个娃娃，却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娃娃。

　　店长还是之前那位，他对谢菩提笑道：“小朋友，你喜欢哪一个娃娃？我帮你拿出来看看？”

　　谢菩提说：“我想要之前那个，摆在第一个的，金发碧眼的娃娃。”

　　他认真地问店长：“老板，你不是说过，会把它留下来的吗？你是收起来了吗？”

　　店长愣了一下，回忆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确实是有这么件事，他以为小孩子都是七秒钟记忆，这点小事居然还能记这么久。

　　他说：“你来的太晚了，那个娃娃已经被其他客人买走了，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呢。”

　　谢菩提垂下眼，被迫接受了现实：“好吧。”

　　大人总是轻视他们对小孩子的承诺，毫无顾忌地撕毁承诺，他们的信誉就是这样逐渐坍塌的，在所有的孩子面前，变成长鼻子的匹诺曹。

　　店长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不怎么舒服，他把橱窗的门打开了，给他指了指里面最昂贵的一只娃娃：“你看这个也不错，要不然你把这个带回家吧？我给你打八折，怎么样？”

　　谢菩提没有看一眼：“不。”

　　店长不懂现在年轻人的心思：“这个不是也挺好看的吗？有什么区别，不是长得很像吗？”

　　不一样。

　　除了那一个娃娃，他什么都不想要。

　　他讨厌将就，他只想要自己最喜欢的那一个。

　　谢菩提夺门而出，漫无目的地绕着大街走了一圈，脑子里放空，什么也没想，然而浮现的，却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再回到家的时候，谢菩提看见柜子上的日历，才恍然想起来，今天是他的生日。

　　想到生日，他才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妈妈了。

　　之前他问过爸爸几次，爸爸都说，妈妈在出差，她的工作实在太忙了，太辛苦了，没有时间回家。

　　谢菩提没有怀疑过，但是今天是他的生日。

　　妈妈从来没有缺席过。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敲了门，没有回应，他打开了妈妈的卧室房门，里面的东西几乎已经搬空了，只剩下床架子。

　　桌上摆着他们一家人的合照，谢菩提和年幼的自己对视了一眼，然后又移开眼睛，这里几乎像是一个棺材。

　　谢菩提在家里等到很晚，爸爸终于回来了，他带着一身的酒气，醉醺醺的大步流星走过来，看见谢菩提时问：“小离，你怎么还不去睡觉？为什么坐在这里。”

　　谢菩提抬起眼：“爸爸，为什么妈妈不回来？”

　　谢父愣了一下，依旧是那套说辞：“我不是说了吗，她工作很辛苦的，你要懂事一点，体谅她，她再过一段时间就会来看你了。”

　　谢菩提突然语气平淡地说：“她不会回来了。”

　　谢父继续倒酒的手顿住了，瞬间大吼：“她会的！你不要在这样说这种丧气话，她很快就回来了。”

　　谢菩提看着对面的人，那只是一个无比颓唐的，和千千万万个失败者一样的，平庸的中年男人。

　　他说：“爸爸，你们没有必要瞒着我，反正我迟早也会知道的。”

　　谢父把酒杯一下子摔了：“你还是个小孩子，你懂什么？！大人的事情，你不要管。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你妈妈，她迟早会回来的，我会把她追回来的。”

　　谢菩提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谢父突然就像是被戳爆的气球一样，瞬间泄了气：“……是……我和她离婚了……”
　　“我也是没有办法……”
　　离婚。

　　谢菩提霍然起身，去了弟弟的房间，那里也像是他们第一天搬进来时一样，干干净净，什么东西也没有。

　　没有人没有行李没有痕迹没有生气。

　　她把弟弟带走了。

　　留下了他。

　　因为弟弟生病了吗？

　　他留下来，会比较好。

　　谢菩提再走出去的时候，父亲又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了，他们就像两个无能为力的废物，只能相对坐着，接受糟糕透顶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