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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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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垚似有动容,垂眼看着药碗,却仍然没有接过,默不作声。
谢菩提只好说些假话宽他的心,便索性解释道:“那人本就是病痛缠身,得了治不好的病,痛得快要死了,求死无门,我只是帮他一把,他是甘愿赴死的,你别这样看我,也别再多想了。”
沉默半晌,荀垚喝下了那碗药,被药里的苦味激得脸色一变,这才显露出一点活气。
谢菩提故意往药里放了黄连,荀垚不是嫌活得太轻松了,他就帮荀垚增加一点苦味好了。
反正这人也不会说。
喝完药,荀垚轻声道:“活不久的……”
因为在狱中饿了太久,他的嗓子也微微嘶哑。
谢菩提添药的手一顿,道:“活不久也要活,活一日是一日。”
尽管他们都心知肚明,二皇子若是察觉此事,不会善罢甘休。
荀垚醒过来时,先是闻见了一股花香,馥郁扑鼻,空气中弥漫着芬芳的香气,沁人心脾。在那半开着的窗户旁边摆了一盆花,里面种着的都是籍籍无名的野花,却也很美。
谢沅芷笑着抬眼:“荀垚哥哥,你醒了。”
外面吹进来一股寒气,荀垚如今病着,轻轻咳了一声,谢沅芷把窗子关上了,对荀垚道:“阿兄去学堂了,我听闻荀垚哥哥生病,便央阿兄让我来照看哥哥。”
荀垚道:“多谢。”
谢沅芷眉眼弯弯,小大人一样:“荀垚哥哥,你同我们越来越生分了。其实,阿兄一直很关心你,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都不高兴,要是我们能像以前在丹州那样就好了。”
那时候,他们从无嫌隙,谢沅芷年纪最小,跟在两个哥哥身后,学诗词歌赋,若是有不会的地方,便由两位兄长教她,她也一向聪慧,学得很快。
那些年的岁月一晃而过,犹如昨日。
沉默须臾,荀垚道:“嗯。”
这时,窗户传来被拍打的声响,谢沅芷循声望去,是几个眼熟的街头乞儿,大多是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孩童。
随着冬日临近,邺都天气越发苦寒,街头乞儿有不少冻死街头,荀垚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他散尽家财布施白粥,直到下狱,中断了几日。
这些事,谢沅芷也都知晓,只是瞒着谢菩提,荀垚家中一贫如洗,可他还是执意要救济乞儿。谢沅芷觉得阿兄和哥哥都没错,她不想他们再生出隔阂,索性瞒着阿兄此事。
谢沅芷以为他们是来讨粥喝的,扭头小声道:“荀垚哥哥,我们这里似乎没有多余的米粮了……”
谁知,那几个乞儿却已撬开了窗户,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桌边,悉数是干粮之类,有烤干的煎饼,和几个硬邦邦的馒头。
乞儿们七嘴八舌道:“荀大夫,这是大家伙凑出来的一点吃食,大夫你好好养病,吃饱一点。俺们都很担心你。”
荀垚一怔,那几个乞儿放下东西便立即跑了,谢沅芷却很高兴:“荀垚哥哥,果然好人会有好报的,大家都是很好的人。”
荀垚平直的唇角也微微上扬了一点,没有应声。
谢菩提从外面回来,看见荀垚的脸色稍微红润了一点,心中安心了些,转头去摸摸谢沅芷的脑袋:“阿芷,今日是花灯节,我带你去外面看看。”
“好,”谢沅芷思及还在病中的荀垚,又犹豫道,“阿兄,我们不与荀垚哥哥一起么?”
荀垚道:“你们去。”
谢沅芷稍微有点失落,谢菩提却径直牵着谢沅芷出去了。
大齐的花灯节一向热闹,街上各色花灯琳琅满目,最受欢迎的便是猜灯谜,不在于那灯有多美,而在于猜中的好彩头。
谢沅芷跟着谢菩提来到一处热闹的摊子前,旁边战满了锦衣华服的小郎君和小娘子。摊主是个精干的青年,指着木架上最美的那盏灯笼热情叫卖:“谁能猜中这最难的一道灯谜谜底,这盏灯笼便花落谁家。”
谢沅芷眼神微微发亮,跃跃欲试。
大齐风俗,花灯节多是适龄男女互表心意的好时机,因此,猜灯谜的,多是郎君向小娘子献殷勤。不过也有垂髫少年与青梅一道出游的。
几位青年郎君纷纷尝试,结果纷纷铩羽而归,众人冥思苦想,过去一盏茶时间,仍没有人猜中。
摊主得意洋洋,眉飞色舞道:“这是我特意想了一月设下的灯谜,寻常人绝不能轻易猜出来,诸位莫灰心,其他灯笼也可猜一猜。”
此言一出,给了众人一个台阶,于是不少人便转而去猜其余的灯谜了,摊架上的灯笼空了不少。
此时,站在谢沅芷面前一个小娘子拿手臂攮了攮身旁的小郎君,指着那灯笼道:“我想要那盏最漂亮的,你能猜出来,我便继续同你玩。”
小郎君自信开口,一连说了十几个错误答案,摊主不住摇头,脸上笑呵呵的,小郎君却觉得面子挂不住,跺了跺脚,然后道:“你出的什么破灯谜,根本没有人能看懂!!你分明是故意让我出丑!”
摊主笑容一滞,他看出这小郎君出身不凡,立即告饶道:“哎呀小郎君,灯谜本就是给人猜的,太简单了才是无趣,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小娘子也道:“你自己猜不着便耍赖,好没道理。”
小郎君面色一青一白,梗着脖子道:“又不是只有我猜不中……”
谢沅芷早已猜中灯谜,只是不好掐尖争先,她看了看谢菩提,问:“阿兄,我可以去猜么?”
“自然。”
于是,谢沅芷上前一步,道:“谜底乃是水字。”
众人一愣,摊主见有人猜出来了,立即笑着取下灯笼,给谢沅芷:“小娘子真是才思敏捷,不输男儿郎啊!”
小郎君见状,更加觉得丢脸,他指着谢沅芷道:“我不信她能猜中,一定是你们串通一气来骗人!”
“你故意想给我难堪才对!”
那小郎君显然是被宠坏了的,拳头没有分寸,朝着谢沅芷的脸挥了几拳,谢沅芷有点不安,抿着唇不说话,谢菩提将妹妹拉到了身后,正要说话。
一道温和娴静的声音却突然响起:“十二郎,不得无礼,给那位小娘子道歉。”
谢菩提循声看去,那位女郎身边站着褚灵蕴,两人生得十分相似,然而气度却截然不同。
想来,这便是褚灵蕴口中的长姐了。
小郎君看见褚含章便消了气焰,不情不愿地道:“长姐……”
褚含章道:“你还不道歉,回头便只好请二叔来教你了。”
小郎君似乎想到了什么,终于翁着嗓子道:“对不住。”
谢沅芷没说话,褚含章又对谢菩提道:“谢郎君,见笑了,家中族弟无礼,我替他向令妹赔罪。”
说罢,褚含章拿出一块花瓣状的糖衣放在谢沅芷手心:“小妹妹,别怕。”
谢沅芷终于稍微缓了过来,微微笑道:“谢谢……姐姐。”
待走出几步后,谢沅芷却还是不大提得起兴致,她拉了拉谢菩提的袖子,低声道:“阿兄,我是不是不该在人前出风头,会不会……给阿兄惹麻烦?”
谢菩提顿住脚步,微微俯下身道:“阿芷,是那人无理取闹,你不要自责内疚。”
谢沅芷仍是低着头:“阿兄,那位姐姐人很好,只是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不够懂事?”
谢菩提蹲下来,和谢沅芷平视,正色道:“阿芷,你是我的妹妹,从来不会输给旁人什么。”
在他们身后,褚含章仍然携着褚灵蕴游街,闻言微微一笑,褚灵蕴道:“想不到,他竟然还算个好兄长。”
褚含章道:“蕴儿,你若是想要追上去,现下还来得及。”
褚灵蕴一时语塞,自从那日在酒楼推下了徐行,谢菩提挺身而出,她便已隐隐有些不同的心绪了。
可褚灵蕴只是道:“阿姐多想了。”
褚含章也没再提起,只是一路上随意地猜灯谜,帮褚灵蕴赢了不少彩头。
褚灵蕴完全不用动脑,只需等着摊贩们瞠目结舌地将灯笼奉上即可,感受着旁边不少小娘子艳羡的注视,褚灵蕴也弯了唇角:“阿姐,有你一人在,这些花灯旁人想都不必想了。”
褚含章道:“要那么多花灯做什么,给旁人留一点才好。”
褚灵蕴心想也是如此,不过是她嫌花灯多了难拿,走完一整条大街,她闻见酒楼飘了阵阵香气,又勾出了心中的馋虫。
她看看褚含章,还未开口,褚含章便道:“你去罢,我在这里等你。”
褚灵蕴雀跃道:“阿姐,还是你最善解人意!记着不要告诉母亲。”
她虽然对这位长姐背后有诸多不满,打心眼里艳羡长姐人人称道的才学美名,可也不懂阿姐为何偏要做那二皇子妃,如同那些迂腐的陈词滥调一般过活。
可是固然长姐有千般万般不好,最好的一点,那便是长姐从不拘着她的性子。
母亲不许她喝酒,阿姐自己滴酒不沾,却不会约束她。
褚灵蕴心满意足地转进酒楼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