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彀中》人不吃就会饿

22、第 22 章

　　担一声太子的虚名又有何意义？

　　魏丹面无表情地砍下了那宫人的头颅，那颗头落在地上滚了几遭，被他一脚踢开。

　　宫中没有不透风的墙，此事传到皇帝耳中，惹来皇帝不喜，下了道诏书令太子领罚，好生反省，深思为政之体，德化为先的本意。

　　是日，皇后令太子前去叙话，苻玄英也一并被召入宫中，随侍在侧。

　　皇后出身苻氏，算苻玄英半个姑母，这些年中，一向提携苻玄英，而今日却大不相同。

　　苻玄英向皇后见礼后便退到一侧，皇后对魏丹道：“元深，这件事情，你做的实在糊涂，将来这天下都是你的，想要什么可心的人没有？值得为一个伶人打打杀杀？你知道你父皇一向喜欢你仁德爱民，为什么还做出这样的事来惹他生气？”

　　魏丹这会冷静下来，也心知自己做的不对，只低眉道：“母后教训的是，儿臣知错。”

　　皇后看着魏丹，揉了揉眉心，心中实在不平。

　　她何尝不知，自己的儿子处处都不出挑，只能靠着一点虚无缥缈的名声稳住位置。宠幸娈童，她也不当回事，但皇帝不喜，她私心里也赞成苻玄英这么做，若是换作她来，只会更加狠厉。

　　却又怕伤了母子情分罢了。

　　如今闹成这样，是木已成舟无可转圜，皇后沉吟一阵，对苻玄英道：“玄英，丹儿年少无知，只好请你多加担待，历来刑不上至尊，你便代他领罚罢。”

　　魏丹一怔，他全然没想过此事，只带着一点探究的神色，看向苻玄英。

　　苻玄英神情自若：“谨遵娘娘吩咐。”

　　魏丹张了张嘴，到底没有替苻玄英求情，他也想让此人受点教训，明白为人臣子的本分。

　　苻玄英走后，皇后单独留下魏丹，走到他身边，柔声道：“丹儿，母后知道你的委屈，只是暂且忍耐些时日，昔齐桓公任用管仲以成霸业，何况只是一个伶人性命，将来还会有更可心的人的。”

　　魏丹道：“是儿臣意气用事，令母后费心了。”

　　皇后慈爱地拍了拍魏丹的手。

　　云贵妃宫中。

　　魏岐掀起衣袍，跪在地上，贵妃斜倚在美人榻上，旁边的宫人轻手轻脚替贵妃捶背捏肩。

　　贵妃半阖着眼睛，并不看跪在地上的魏岐：“多亏了你手下的人做的好事，逼死了几个百姓，竟然还叫人告状告到你父皇面前了，连累本宫也受了教训，在后宫中几无颜面。”

　　“这种事情总不至于还要本宫来教你罢？斩草要除根，你自己看着办罢，多大的人了，还要本宫给你收拾烂摊子。”

　　贵妃喋喋不休半晌，地上的人都毫无回应，仿佛对着一团空气说话。

　　她说累了，歇了歇，方叹气道：“跟你说话真是……”

　　顿了顿，贵妃又兀自道：“恬儿何时才入宫？”

　　宫人道：“娘娘，五殿下说，他近来忙得紧，恐怕多日都抽不开身入宫来见娘娘了。殿下还道，让娘娘别挂心，他在外面一切都安好。”

　　贵妃终于笑了一下：“他能有什么正事，左不过是斗蛐蛐抓蟋蟀，再多就是喂他那肥狸奴。一只狸奴寻回来了，瞧他高兴的那样子……”

　　想起旁边魏岐还在，贵妃又道：“恬儿如今年岁也不小了，你平日里也该替他想着一点。听闻你近来与褚家的大姑娘走得近，那姑娘本宫见过一回，性情端庄贤淑，知书达理，这是桩好婚事，你得抓住了。”

　　“你若得空也该替恬儿相看，京中可有合适的女娘子，只要恬儿真心喜欢，家世高低也不要紧。”

　　“成日里，也不要只顾着自己出风头，别忘了你还有个弟弟。”

　　魏岐道：“是。”

　　贵妃摆摆手：“行了，下去罢。”

　　出了贵妃宫殿，魏岐便吩咐人去查那封奏疏的来处。

　　这日听学，学宫里下了好大一场雪，覆在地上厚厚一层白华。

　　一整日，谢菩提都没见着苻玄英，不知为何，他心中总不安定，似乎非要见苻玄英一面

　　他踏雪出门，去了岳清涯屋舍，见夫子依旧在为文书作注，一派风平浪静的姿态，他稍稍安下了心，打算悄无声息退出去，却被喊住了。

　　岳清涯道：“出了何事？”

　　谢菩提定住脚步，慢慢走回去道：“学生无事，只是偶然路过。”

　　岳清涯看他一阵，笑呵呵地道：“得了，你一向藏不住事，无事不登三宝殿，是有什么想问老头子我的？”

　　谢菩提默然一阵，半晌，道：“今日未曾见到师兄。”

　　岳清涯笑容一顿，他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神意味深长，却就是不告诉谢菩提任何事。

　　谢菩提耐着性子等了一阵，见岳清涯还待卖关子，终于道：“师兄可是……还请夫子明言。”

　　岳清涯道：“菩提，你先回答老夫一个问题。为人臣子，以何为贵？”

　　谢菩提不解，仍答道：“天地君亲师，自然以忠为贵，即食君禄忠君之事，此理固宜然。”

　　“既然如此，便不必再问。”

　　谢菩提怔然看着岳清涯，岳清涯笑道：“怎么，方才难道不是你的真心话？”

　　谢菩提思忖道：“为人臣子固然以忠义为先，然而菩提亦为人师弟，为夫子门生，故而有此一问。”

　　岳清涯领着谢菩提到了窗边，推开窗户，谢菩提朝外望去，看见了满天飞雪，以及——背覆红血，跪在雪地里的苻玄英。

　　岳清涯的声音自他耳边传来，模模糊糊的如隔云雾：“太子殿下犯过，玄英身为太子幕僚自然代君受罚，便罚得重了些。老夫劝你别去看，其实这也只是寻常。”

　　谢菩提垂下眼皮：“夫子，师兄不是很得太子殿下器重么？”

　　岳清涯笑呵呵：“你不是与你家师兄一向不睦？”

　　是了，谢菩提再无话说，他抄起地上纸伞，便要出门，岳清涯在他身后道：“你当真要去？莫要忘了，这是太子罚他，你此一去，是自绝于东宫。”

　　谢菩提已抓起了伞，他道：“谢过夫子提醒，我只去去便回。”

　　时节渐冷，走得越近，谢菩提便越能清晰感觉到冷风夹雪刮在脸上的刺骨滋味，他一步步走过去，将伞面张开撑在苻玄英头顶。

　　苻玄英循声抬眼看他：“回去罢。”

　　谢菩提攥紧了伞柄，仍站在原地，低下眼时瞧见苻玄英的膝弯处隐隐透过白衣渗出血色，旁边落着几粒碎石子，在雪地中显得分外明晰。

　　他以为，苻玄英会永远保持那等傲然于尘世的姿态，只要世家一日不倒，苻玄英便能永远目下无尘，视众人如脚下蝼蚁。

　　却原来也要为皇权摧折。

　　心中一点也不快意，谢菩提咬牙道：“师兄是咎由自取，自讨苦吃。”

　　闻言，苻玄英倏然一笑：“也许。”

　　油盐不进，谢菩提冷了神色，苻玄英温声道：“雪大，阿离早些回去罢。”

　　再呆站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谢菩提凝视着苻玄英，一枚雪子落在苻玄英纤长浓密的睫羽上，显得脆弱易折。

　　谢菩提抓着伞离开，在风雪之中，他手上的冻疮再度绽开。

　　珠帘被挑起，带起一阵清泠声响，褚灵蕴在褚含章床头坐下，看着榻上面色苍白的人道：“阿姐……我真是替你不值！”

　　她说着，拉起褚含章的手，比褚含章还要委屈：“你不顾性命去为那二皇子挡剑，自己落水病了大半个月也就罢了，可那二皇子也真是铁石心肠，居然对阿姐不闻不问……阿姐如此情深义重，就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

　　褚灵蕴说的话句句真心，虽则她并不喜欢阿姐迂腐的一面，可她至今不明白，那二皇子有什么好的，能令阿姐如此痴心迷恋。

　　她曾经见过二皇子几回，每一次都被那人身上的阴煞冷气熏到，真真令人望而却步。

　　褚含章又翻了一页手中的兵书，抬眼含笑道：“蕴儿，这些话你在我耳边说说也就罢了，切莫到外人面前声张。”

　　褚灵蕴看着那卷兵书便越发气闷，劈手夺过兵书不许褚含章再看，却在此时，侍女前来通传，要褚含章去迎接圣旨。

　　褚灵蕴一惊，褚含章已从榻上下来，拾掇了一番便要出门，褚灵蕴也竖着耳朵跟上去了。

　　传旨太监摊开那一卷明黄色圣旨，褚家众人都跪下接旨，听得那太监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尔褚氏长女，端庄□□，天资粹美，着册为二皇子妃，钦此。”

　　褚灵蕴睁大了眼睛，立即把眼睛投向姐姐，褚含章不卑不亢从容接过圣旨谢恩，拿了赏钱送走太监。

　　褚家人俱皆面带喜色，褚父看了又看圣旨，拍了拍褚含章的肩头：“章儿，此乃圣上恩德，日后务必克己勤勉，不要坠我褚家门风。”

　　褚含章眉眼间仍带着几分病气，浅笑道：“女儿明白。”

　　不多时，又有侍女来通传，二殿下与五殿下亲至，特来探望褚含章，褚父喜不自胜，本要跟上去，却被褚母拉住，这才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