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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故人已登九重阙 雪儿再度遇 ...

  •   雪儿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

      洛邑都城,第三天,雪儿在大街上继续听人聊起汉安帝的事情。

      ——“刘祜”、“汉安帝”、“登基”等等对于雪儿来说这几个词像一座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她这个卑微的市井女子身上。她手中的水囊“啪”地一声掉落在地,浑浊的水淌了一地,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看着来报信的驿卒,仿佛在看一个来自地狱的使者。

      沈砚?

      那个会在冬日里给她买糖葫芦,会为了护她周全而与地痞打架,会在她生病时笨手笨脚熬药的沈砚?

      那个她以为早已在战乱中死去,让她在无数个夜晚偷偷垂泪的沈砚?

      他竟然还活着。而且,他不再是那个会对她笑、会牵她手的沈砚了。他现在却是那个高高在上、主宰着天下人生死的皇帝。

      雪儿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驿卒见她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有些关切地问道。

      “没……没事……”雪儿慌乱地低下头,手指死死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我……我只是被这大风迷了眼。”

      她不能露馅。绝对不能。

      她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平民女子,流落在这西陲边关,好不容易才在这驿站里找到一份浆洗缝补的活计苟延残喘。而他,是天子,是这大汉朝最尊贵的人。

      这中间隔着的,是天堑,是鸿沟,是她永远无法跨越的阶级壁垒。

      “嘿,听说了吗?汉安帝居然是髫子之龄的孩童……”旁边的杂役们已经开始兴奋地议论纷纷,“听说他以前也是苦过来的,最见不得咱们穷人受欺负,这次他登基,咱们的好日子怕是要来了!”

      “是啊是啊,汉安帝真是菩萨心肠……”

      一句句赞美,一声声惊叹,听在雪儿耳中却变成了最残忍的讽刺。

      菩萨心肠?

      她脑海中闪过的是多年前那个雨夜,沈砚为了抢回她被抢走的唯一一只银簪,将那个地痞打得头破血流时,眼中那股近乎疯狂的狠戾。

      他不是菩萨。他是魔鬼。

      他对她的好,曾经让她以为那是爱情,是救赎。可现在想来,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她那点微不足道的情谊,恐怕早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了吧。

      甚至,他可能根本就已经忘了她是谁。

      一个曾经随手施舍过馒头的乞丐,你会记得他的名字吗?

      雪儿扶着冰冷的墙壁,指甲在土墙上划出几道深深的白痕。她强迫自己走进后厨,拿起一个冰冷的面团用力地揉搓着,仿佛那是她自己这颗破碎又恐惧的心。

      她不能怕,也不能想。

      从今往后,沈砚是刘祜,她是雪儿。他们之间,再无瓜葛。

      可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混进了案板上的面粉里,变成了一团灰白色的、带着咸涩味道的面团。

      门外,马蹄声由远及近,清脆而急促。

      那应该是去而复返的沈砚,不,是刘祜。

      雪儿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面团“啪”地掉在了地上。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像一只受惊的鹌鹑,慌乱地躲到了巨大的灶台后面,屏住了呼吸。

      她不敢见他。

      哪怕只是听到他的声音,她都觉得是一种无法承受的煎熬。

      马蹄声在驿站门口停下了。

      “雪儿,在吗?”一个熟悉得让她心惊肉跳的声音透过门缝传了进来,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沙哑,却依旧温润如玉。

      那是她魂牵梦萦了三年的声音。

      雪儿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把身体缩成一团,恨不得将自己埋进灶台下的柴火堆里。

      “奇怪,刚才还看见她在这儿的。”是驿卒的声音。

      “无妨,”那个声音的主人似乎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许是躲起来了吧。告诉她,我留了一包京城的蜜饯在她房里。当年她最爱吃这个。”

      脚步声渐渐远去。

      雪儿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他不仅记得她,还知道她在这里,甚至知道她房里。

      这种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牢牢掌控的感觉,比单纯的恐惧更让她绝望。她只是一个平民,一个蝼蚁,而他,却在云端之上,饶有兴致地拨弄着她的命运。

      窗外,风沙更大了,仿佛要将这小小的驿站吞噬。

      刘祜这是作为帝王的第一次微服私访,所以他顺便回来看看雪儿的近况到底如何的。可是他似乎已经知道雪儿并不想见他,因为她是可以躲避他的,这一点他比任何人清楚。

      雪儿清楚的认识到他和刘祜(沈砚)的身份差异,原来她早就没有触碰他的可能了。

      眼泪一点一滴的滴落,就像屋檐上滴落的雨滴一样,是那么的清脆悦耳。

      风沙拍打着驿站斑驳的土墙,发出沉闷的声响。雪儿扶着门框,视线穿过漫天黄沙,死死盯着那道逐渐远去的明黄身影。

      哪怕他身着素色常服,哪怕随从稀疏,那种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的威严,依旧像一道冰冷的铜墙铁壁,将她隔绝在咫尺之外。

      刚才那一刻,她若是冲出去,或许能唤回那个曾经与她耳鬓厮磨的“沈砚”。可她终究没有动。

      “民女,岂敢惊扰圣驾。”这句冰冷的自我定义,像枷锁一样捆住了她的双脚。

      曾经,他是落魄的书生沈砚,他们曾是洛邑先生门下的徒弟和女儿。他们曾在月下畅聊,在雪中玩耍,那时的他们是平等的,是灵魂相依的伴侣。

      可如今,他是心怀天下的汉安帝,是这万里河山的主宰。而她,不过是他治下万千蝼蚁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这层身份的鸿沟,比门外的瀚海流沙更加深邃,更加无法跨越。

      直到那最后一面象征皇权的旗帜被风沙彻底吞没,雪儿紧绷的身体才像被抽去了筋骨,无力地瘫软在门槛上。

      “还看什么看!疯婆子!”

      一声尖利的厉喝猛地在身后炸响,打破了雪儿的怔忡。

      她惊恐地回头,只见平日里总是佝偻着腰、对她还算和善的老驿卒,此刻正铁青着脸,手里抄着一根赶马的鞭子,指着她的鼻子,眼中满是惊恐与嫌恶。

      “大胆刁民!谁给你的狗胆!竟敢直呼圣上名讳,还妄想与天子攀扯旧情!”老驿卒气得浑身发抖,唾沫星子喷了雪儿一脸,“你是想害死我们整个驿站吗?!”

      “我……我没有……”雪儿被骂得懵了,下意识地想解释。

      “还敢狡辩!”老驿卒根本不听她分辨,冲着后院声嘶力竭地吼道,“来人!都给我出来!这疯丫头怕是得了失心疯,竟敢对圣上不敬,还想把我们这些无辜的人都拖下水!快!把她给我赶出去!离驿站远远的!”

      随着老驿卒的吼叫,几个平日里沉默寡言、此刻却面色不善的驿卒从暗处涌了出来。他们没有了往日的客气,眼神里透着对瘟神般的避之不及。

      “姑娘,对不住了。”为首的壮汉瓮声瓮气地说着,不由分说地架起雪儿的胳膊,“为了大家伙的脑袋着想,请你离开这里。”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雪儿惊慌失措地挣扎着,却被两人死死架住,双脚离地,像拖拽一件货物般被拖向大街中央。

      “快点!把她扔远点!别让她再靠近驿站半步!要是惹恼了大人,咱们谁都吃不了兜着走!”老驿卒尖锐的咒骂声从身后传来,像一把把利刃,将她最后一点尊严剥得干干净净。

      雪儿被狠狠扔在驿站外冰冷的黄土路上。她狼狈地趴在地上,看着老驿卒背对她而离去的背影,将她彻底隔绝在那个曾经收留她的世界之外。

      风沙灌进她的衣领,冷得刺骨。

      她挣扎着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却怎么也拍不掉那份深入骨髓的羞辱。

      刚才那一瞬间,她不仅看到了刘祜的疏离,更看清了这世态的炎凉。那个曾经对她温言细语的沈砚,连同那个曾被她视为避风港的驿站,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老驿卒的惊恐与驱赶,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醒了她最后的痴心妄想。

      是啊,那是天子,是神明。而她,连给天子提鞋都不配。

      雪儿最后看了一眼那紧闭的、象征着冷漠与隔绝的驿站大门,又缓缓转过头,望向刘祜离去的方向。那里空空荡荡,只有漫天黄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她缓缓地、缓缓地弯下腰,对着那片虚空,对着那个早已远去的背影方向,行了一个最卑微、最恭顺的跪拜大礼。

      眼泪混着风沙,在她脸上划出两道泥泞的沟壑。

      “民女……雪儿……恭送陛下。”

      从此,沈砚是她再也触碰不到的月光,而刘祜,是她必须匍匐在地、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帝王。

      她站起身,抹去脸上的泪痕与尘土,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茫茫风沙之中。这一次,她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缓缓的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自己的身体支撑起来,顺便把自己身上的雪迹拍干净。她或许知道从前的沈砚真的回不来了,所以她不该奢望沈砚会回来和她过回从前的日子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已然去世的洛邑先生,毕竟洛邑先生死前交代过,让雪儿紧跟沈砚,可如今沈砚早就不是沈砚了。

      “姐姐,你怎么哭了?”

      雪儿碰见一个龆年的男孩,他笑如春风拂面,让雪儿产生一种误以为看见了沈砚回来的错觉。

      “姐姐这个给你,娘亲说如果难过,只要吃一个胡饼就可以让人变开心的。姐姐要不你也吃一个,这个我最不爱吃我给你吃吧!”

      “好……”

      这个龆年的男孩,简直和以前的沈砚一模一样,他以前也是这样对雪儿百般的好,可那些好就是只能印在脑海里,却再也没有可能会重现眼前。沈砚的温柔再也不会只对她一人,而是心系苍生。

      雪越下越大,在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她却误以为是沈砚回来了,所以一直追逐。但追着追着,却在雾散开之时,看到的只是一个不相识的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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