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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太尉府惊变 秋水刺杀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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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光阴流转,雪儿早已褪去稚嫩,从当年髫龄童子长成了二九年华的冷冽女子,在探丸郎组织的残酷磨砺下,她已成为一名技艺精湛、心性沉静的杀手。
暮色四合,残月微光洒落,树影斑驳,如墨痕般铺陈于地面,透出森然寒意。今夜,她抽中了黑色弹丸——那是专司刺杀武官的死令。她终于等来了属于自己的首个刺杀任务:目标,太尉李咸。
距上一次抽中红色弹丸,刺杀文官陈太史,不过三载。彼时她尚年幼,仅是组织中传递消息的信使,未曾亲涉杀局。此后两年,她被雪藏般搁置,未再参与任何行动。直至今年,第三轮轮选,命运之轮再度转动,她终于接下这道通往血途的指令——诛杀李太尉。
夜色如墨,厚重地压在洛阳城的平民屋脊之上。雪儿的身影仿佛融入了这无边的黑暗,她身着一身紧身的夜行衣,面覆黑纱,只露出一双如寒星般冷冽的眼眸。三年的魔鬼训练,早已将她塑造成了一个完美的杀人机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声,如同一只在屋檐上轻盈跳跃的黑猫。
她的目标,太尉府,就在前方。这座府邸守卫森严,明哨暗桩,层层叠叠。但对于探丸郎精心培养的杀手来说,这些防御,不过是纸糊的屏障。
雪儿轻巧地避开了一队巡逻的家丁,身形如鬼魅般贴着墙壁滑行,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太尉府的内院。她对地形的判断精准无比,这是她作为“信使”时期就养成的习惯——观察,记忆,分析。三年前,她曾以送信童子的身份踏入过这里,那时的她,像一只不起眼的蝼蚁,匍匐在权贵的脚下。而今天,她是一条毒蛇,潜伏在猎物的枕边。
她知道,李咸有个习惯,每晚三更,都会在书房独坐片刻,批阅完最后的奏章才会就寝。这是她等待了三年才捕捉到的破绽。
书房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映照出一个伏案的身影。雪儿屏住呼吸,如同一只捕食的猎豹,紧贴着屋檐的阴影,缓缓接近。她的右手,悄然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那是一柄特制的短刀,刀身漆黑,刃口却闪烁着幽蓝的寒光,淬有见血封喉的剧毒。
距离,十步,五步,三步……
就在她准备暴起发难的瞬间,书房内,李咸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目光竟似穿透了窗纸,直直地望向了她藏身的方向。
“既然来了,何不进来一叙?”李咸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的惊慌,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到来。
雪儿的心头猛地一跳。这不在计划之中!难道这是个陷阱?
她没有动,杀意却已如实质般凝聚。既然被发现了,那就只能强攻!
雪儿身形暴起,如离弦之箭般撞碎窗棂,人刀合一,直刺李咸的咽喉!这一击,快、准、狠,凝聚了她三年来所有的苦练与杀意。
然而,预想中的血溅当场并未发生。
就在短刀即将触及李咸咽喉的刹那,一道银光从旁侧疾射而来,精准地击在她的刀身上。“叮”的一声脆响,巨大的力道震得雪儿虎口发麻,短刀竟险些脱手!
雪儿心中骇然,借势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在书房中央,警惕地望向银光射来的方向。
只见书房的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个身影。那人身着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冷峻,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手中把玩着一枚闪烁着寒光的铁蒺藜。
“绣衣直指……”雪儿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认得这个标志,这是皇帝直属的特务,是探丸郎最大的敌人!
“探丸郎的小老鼠,倒是有些本事。”那玄衣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过,太尉大人,是你能动的吗?”
雪儿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太尉、绣衣直指、陷阱……这一切,难道是朝堂之争?李咸,这个看似文弱的太尉,竟然早已投靠了皇帝,用自己做饵,引蛇出洞?
“你很聪明,”李咸坐在书案后,依旧神色淡然,仿佛刚才生死一线的刺杀只是一场闹剧,“可惜,你只是别人手中的一把刀。你可知,三年前,是谁指使你们刺杀陈太史?又是谁,这三年来,一直将你雪藏,直到今天才让你来送死?”
李咸的话,如同一颗惊雷,在雪儿的脑海中炸响。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探丸郎的理想而战,是在向腐朽的朝廷复仇。可是现在,李咸的话却像一把利刃,刺破了她认知的迷雾。
“你……什么意思?”雪儿的声音有些干涩。
“意思就是,”玄衣人向前踏了一步,杀气逼人,“你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弃子。杀了你,正好可以给探丸郎一个重创,也能让陛下看到太尉大人的‘忠心’。”
雪儿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是愤怒?是恐惧?还是……一丝被欺骗的茫然?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显然是大批探丸郎杀手组织支的支援者闻讯赶来,将太尉府团团包围。
前有强敌,后有追兵。
雪儿的目光在李咸和那玄衣人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决绝。
无论真相如何,既然已经踏上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是吗……弃子?”
雪儿低语一声,身形突然暴退,不是冲向那玄衣人,而是猛地撞向身后的墙壁!
“轰!”砖石飞溅,雪儿以蛮横的力道破墙而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追!”玄衣人怒喝一声,正欲追击。
“罢了,”李咸却挥了挥手,制止了他,“让她走。”
“大人?”
“她只是个开始,”李咸的目光深邃,望向雪儿消失的方向,“真正的猎物,是她背后的人。这潭水,既然已经搅浑了,就让它再浑一些吧。”
夜风呼啸,吹动着破碎的窗棂,发出“吱呀”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场未尽的杀局哀鸣。
雪儿在屋顶上疾奔,冰冷的夜风刮在脸上,却吹不散她心中的寒意。她摸了摸怀中那枚早已冰凉的黑色弹丸,第一次,对自己的信仰,产生了动摇。
“李太蔚,好久不见啊!近来可混得风生水起呢!”那个女子正是救雪儿的女子,也是把雪儿推入深渊的人。
“秋水姑娘,怎么是你……”
“别和我套近乎,我今天是来要你狗命的,你为前狗皇帝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我可以只记得,你害死了我爹娘,我可没有找你算账!”
“你爹娘的死是他们活该,居然敢无视圣旨,公然抗命,不然他们根本不会死,都是因为要保你,宁死不交出你的下落,不然他们不会死!”
“闭嘴!”
“闭嘴!”
两声厉喝同时响起,秋水与雪儿的声音在狭小的书房内碰撞,激起一阵刺耳的回响。
秋水猛地回头,眼中杀意暴涨,不再给李咸任何喘息的机会。她手腕一抖,长剑化作一道银色的匹练,直取李咸咽喉!
“贱人!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任你宰割的书生吗?”
李咸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眼看避无可避,他竟不退反进,左手猛地从书案暗格中抽出一把折扇。那扇骨并非竹木,而是精钢所铸,扇尖寒光闪烁,宛如毒蛇的獠牙,狠狠撞向秋水的剑锋。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欲聋。火花四溅中,秋水只感一股浑厚的内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虎口发麻。她心中一凛,这老贼这些年养尊处优,武功竟也精进到了如此地步!
“没想到吧?”李咸狞笑着,钢扇舞得密不透风,招招不离秋水要害,“你以为老夫这些年在太尉府只是吃斋念佛?这‘点睛扇’法,今日就拿你的血来开光!”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秋水的剑法轻灵狠辣,如穿花蝴蝶,每一剑都直指李咸的要害大穴;而李咸则以拙破巧,钢扇大开大合,内力沉雄,显然是走的刚猛路子。
“你为虎作伥,残害忠良,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秋水娇叱一声,身形突然拔地而起,剑光如银河倒泻,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劈下。
李咸举扇硬架,却被这股巨力压得膝盖微弯,脚下的青砖“咔嚓”一声寸寸碎裂。他脸色涨红,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显然已受了内伤。
“臭丫头……你逼我的!”
李咸惊骇欲绝,他本就是个养尊处优的文官,靠着阴谋诡计上位,哪有半分抵挡之力?眼看剑尖已至面前,死亡的阴影让他浑身瘫软。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大胆逆贼,休得行凶!”
一声雷霆般的断喝从门外炸响,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太尉府那厚重的书房门被一股巨力轰然踹开!
火光!
无数火把如同潮水般涌入,将原本昏暗的书房照得亮如白昼。数十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绣春刀的精锐汉子如狼似虎般冲了进来,瞬间便将秋水和雪儿团团围住。
为首的一名将领,身形魁梧如铁塔,满脸横肉,眼神阴鸷如毒蛇,正是绣衣直指的副指挥使——厉无咎。
“厉大人!救我!快救我!”李咸看到这身装扮,如同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厉无咎的身后,惊魂未定地指着秋水,“此女意图刺杀朝廷命官,还不快将她碎尸万段!”
厉无咎阴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持剑而立的秋水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太尉府行凶。给我拿下,死活不论!”
“是!”
数十名绣衣直指的高手齐声应诺,刀光闪烁,杀气腾腾地朝着秋水逼了过去。
秋水心中一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万万没想到,绣衣直指的反应竟如此之快。面对这朝廷最锋利的“刀”,她自己或许还能拼死一搏,但身边还有个受伤且手无寸铁的雪儿,这简直是绝境!
“姐姐……”雪儿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住了秋水的衣角。
“别怕。”秋水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剑,眼神却在飞速转动,寻找着一线生机。
眼看绣衣直指的包围圈越来越小,厉无咎已经拔出了腰间的绣春刀,准备亲自出手。
就在这时,秋水突然冷笑一声,朗声道:“李咸,你以为叫来这些鹰犬就能保住你的狗命了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向后退去,退到了那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旁。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厉无咎冷哼一声,“拿下!”
“慢着!”秋水突然大喝一声,手中长剑猛地刺入书案之中,将一张被鲜血浸透的纸条挑了起来,高高举起,“你们看!这是什么!”
那纸条上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触目惊心的杀气。
厉无咎和李咸的目光下意识地被吸引了过去。
“这是李咸与北狄密使往来的书信!上面不仅有他的亲笔签名,还有他出卖边防军情的铁证!”秋水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在书房内回荡,“我今日来,不是为了私怨,而是奉了……上头的密令,来取你这卖国贼的项上人头!”
“什么?!”
李咸和厉无咎同时脸色大变!
李咸是惊恐,这书信他明明藏得极好,这女人怎么会找到?
厉无咎则是震惊于“上头”二字。绣衣直指虽然是皇帝的耳目,但朝中派系林立,若是这女人真是某个更恐怖的大人物派来的……
就在这一瞬间的迟疑,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张“血书”吸引的刹那——
秋水动了!
她根本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猛地一脚踹翻了书案旁那盏巨大的青铜宫灯!
“哗啦——!”
燃烧着的灯油瞬间泼洒而出,浇在了满地的名贵波斯地毯上,火势“腾”地一下窜了起来!
与此同时,秋水反手将手中的长剑猛地掷出!
“嗖!”
长剑带着呼啸的风声,不是刺向李咸,也不是刺向厉无咎,而是精准地钉在了书房那扇紧闭的窗户上,将窗栓硬生生撞断!
“走!”
秋水一把揽住雪儿的腰,借着宫灯倾倒造成的混乱火光和众人那一瞬间的视线受阻,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带着雪儿从那扇被她用剑撞开的窗户翻了出去,瞬间消失在了后花园的黑暗之中。
“不好!中计了!追!快追!”
厉无咎反应过来时,窗外只剩下摇曳的树影。他一刀砍断窗框,怒吼道:“放箭!”
无数利箭射向窗外的黑暗,却只听到几声瓦片破碎的声音,哪里还有人影?
李咸瘫坐在地上,看着那熊熊燃烧的地毯,又看着那扇空荡荡的窗户,气得浑身发抖:“厉大人!我的信……我的信还在她手里!那是假的!那是她陷害我的!快追回来啊!”
厉无咎阴沉着脸,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又看了看地上那张被灯油烧了一角的“血书”,眼神阴晴不定。
“太尉,这女人不仅身手了得,更是诡计多端。”厉无咎冷冷地说道,“她刚才那一手‘声东击西’,先是用假信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再用灯油纵火制造混乱,最后破窗逃跑。她根本就没想过要杀你,她只是想逃。”
“那……那现在怎么办?”李咸面如死灰。
“她带着那个叫雪儿的丫头,跑不远。”厉无咎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传令下去,封锁全城,挨家挨户地搜!我要把她们像老鼠一样从洞里揪出来!”
然而,厉无咎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下令封锁城门的时候,一身青衣、脸上沾着些许烟灰的秋水,正牵着换了一身粗布丫鬟衣服的雪儿,从容地从太尉府后巷的一处狗洞里钻了出来。
秋水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火光冲天的太尉府,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握紧了雪儿冰冷的手。
“别怕,我们安全了。刚才那一剑,我故意射偏了窗户的方位,让他们以为我们是慌不择路跳窗逃跑,其实那扇窗后面,连着的是府外的暗巷。”
夜色深沉,两个身影迅速融入了洛阳城的茫茫人海之中。
千钧一发之际,雪儿突然动了。她从怀中摸出几枚探丸郎特制的“烟雾弹”,狠狠砸向地面。
“砰!砰!砰!”
浓烈的黑烟瞬间充斥了整个书房,遮蔽了视线。
“走!”
雪儿抓住秋水的手腕,凭借着对地形的最后记忆,撞破窗户冲了出去。她是探丸郎的杀手,最擅长的便是利用混乱脱身。
“在那边!别让他们跑了!”
绣衣直指的士兵反应极快,立刻有几队人马朝着黑烟处围堵过来。
“你们找死!”
秋水见雪儿脱险,心中大定,她从腰间解下一条软鞭,内力灌注其中,软鞭如同灵蛇出洞,瞬间缠住了一名冲在最前面的士兵,猛地一扯,将其甩向了追兵,硬生生砸倒了一片。
“雪儿,翻墙!我来断后!”
两人冲到后花园的矮墙边。雪儿身手矫健,一跃而上,翻身落到了墙外的暗巷中。
“贱人!把命留下!”
李咸此时也冲破黑烟追了出来,他状若疯魔,猛地将手中的钢扇当作暗器掷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向秋水的后心!
“姐姐小心!”
墙外的雪儿惊呼出声。
秋水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刺出,精准地击中了飞来的钢扇。但这一耽搁,数名绣衣直指的高手已经逼近到了身前,刀光剑影将她笼罩。
“雪儿!走远点!别回头!”
秋水大喝一声,手中长剑舞出一朵绚烂的剑花,不仅挡住了四周的攻击,更借着反震之力,身形猛地向后一跃,如一只轻盈的燕子,踩着禁军的头顶,反方向掠回了太尉府的深处。
她不能跟雪儿走同一条路,她要将所有的追兵都引到自己身上!
“追!别让她跑了!太尉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部分禁军被秋水吸引,呼啸着追入了府邸深处。
雪儿躲在暗巷的阴影里,看着姐姐孤勇地冲入敌阵,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强迫自己转身,融入了洛阳城无尽的夜色之中。
太尉府内,喊杀声与兵刃撞击声渐渐远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个注定无法平静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