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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盛夏的蝉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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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像一场声势浩大、席卷一切的季风,在六月初如期而至,又在一周后,带着学生们或解脱、或懊丧、或平静的叹息,悄然退去。
紧接着,便是“极客杯”省赛。两场硬仗背靠背,榨干了高二下学期最后一丝精力。当最后一场竞赛模拟赛的代码提交,最后一份期末试卷被收走,整个年级仿佛都陷入了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巨大的空虚和疲惫中。
成绩和比赛结果还需要等待,但紧绷的弦一旦松开,夏日特有的、慵懒而热烈的气息,便迅速占领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阳光变得白花花、明晃晃的,晒得柏油路面发烫,空气里浮动着被烤热的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知了开始不知疲倦地嘶鸣,从清晨到日暮,一声高过一声,将盛夏的喧嚣推向极致。
暑假,带着它漫长、自由、也充满未知的诱惑,终于降临了。
对于洛屿辰和陈一哲而言,这个暑假的意义,又与其他同学略有不同。
它不仅仅是学期间的喘息,更像是一个分水岭,一个缓冲带,一个……可以暂时放下“学生会主席”和“竞赛选手”的身份,仅仅作为“洛屿辰”和“陈一哲”,去面对彼此、面对内心、也面对未来的、至关重要的空白时段。
放假的第一天,陈一哲几乎睡到日上三竿。连续几个月的超负荷运转,让他的身体和精神都达到了极限。
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永不止歇的蝉鸣。
他躺在柔软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之前那些紧张、压力、流言蜚语、深夜加班、极限备考……都只是一场过于漫长而逼真的梦。
手机在床头震动了一下。他拿过来看。
是洛屿辰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他家阳台,阳光正好,一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藤蔓蜿蜒垂下,在风中轻轻摇曳。
照片的角落,能看到半本摊开的、似乎是编程相关的书,和一只骨节分明、随意搭在书页上的手。
很平常的一张照片。但陈一哲看懂了。洛屿辰在告诉他:我也醒了,今天天气很好,我在看书,很放松。
一种奇异的、温软的暖流,悄然滑过心田。假期第一天,醒来收到的第一条消息,来自他。没有问“考得怎么样”,没有提任何关于压力或未来的话题,只是分享了一个宁静的、属于假期的早晨。
他拿着手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轻轻滑动,拂过那盆绿萝的叶子,拂过那本书的封面,最后,停留在那只随意搭着的手上。心跳,不自觉地,漏跳了一拍。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也拿起手机,对着自己卧室窗台上那盆母亲养的、开得正盛的茉莉花,拍了一张照片。
阳光透过花瓣,显得晶莹剔透,空气里仿佛都飘着隐约的甜香。他点击发送。
没有文字,没有解释。就像洛屿辰那样。
几秒钟后,洛屿辰回复了。这次是文字:
「好看。很香。像你。」
简单的六个字,却让陈一哲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起来。
脸颊微微发烫。他能想象洛屿辰看着那张茉莉花照片的样子,或许也会像他一样,盯着看一会儿,然后打下这几个字。
一种陌生的、隐秘的甜蜜,在夏日的晨光中,悄然滋生。
这似乎开启了他们暑假交流的某种新模式。不频繁,不刻意,但每天总会有一两条消息。
有时是分享随手拍下的云、路边的猫、一顿简单的早餐;有时是看到某道有趣的题目或文章,随手转发,附上一两句简短的看法;有时甚至只是简单的一句「早」或「晚安」。
没有涉及感情,没有越界的言语,就像最普通的朋友间的日常分享。但在这看似平常的交流之下,流淌着一种只有彼此能懂的、心照不宣的暖意和默契。
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对方:我在这里,过着我的假期,也……想着你。
假期第一周,陈一哲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母亲学校也放了假,在家时间多了,对他嘘寒问暖,偶尔也会旁敲侧击地问起学校的事情,尤其是那次“照片风波”。
陈一哲每次都含糊其辞地带过,只说“是误会,已经澄清了”,然后迅速转移话题。他能感觉到母亲目光中的担忧和欲言又止,但他没有勇气,也没有准备好,去谈论更多。
他只是更勤快地帮忙做家务,更专注地预习高三的课程,用行动证明自己“一切正常”。
洛屿辰的父母依旧很忙,他一个人在家,时间更加自由。他给自己制定了详细的假期计划:巩固竞赛知识,预习高三数理,每天健身,看一些一直想看的电影和书。规律,充实,偶尔也会和周明轩、南轩他们约着出去打球、看电影。
南轩的干字检讨,在洛屿辰的“润色”下,写得声情并茂、感人肺腑,据说年级主任看了都微微动容,只简单训诫了几句便放了行。
为此,南轩敲了洛屿辰一顿豪华烤肉,顺便也把沈砚拉了出来。
四人坐在烟火气十足的烤肉店里,南轩叽叽喳喳地讲着假期计划,周明轩埋头苦吃,沈砚安静地听着,偶尔给南轩夹他够不到的肉,洛屿辰则慢条斯理地烤着肉,目光偶尔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气氛轻松愉快,仿佛又回到了风波之前。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南轩和周明轩或许并未察觉,但洛屿辰能感觉到,陈一哲不在场时,自己心里那点细微的、空落落的感觉。
他会不自觉地想,如果陈一哲也在就好了。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又觉得理所当然。
他想见他。不是在学校那种隔着人群和身份的、克制而疏远的“见”,而是像现在这样,在夏夜的烟火气里,在朋友轻松的笑闹中,能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或许会因为辣椒而微微蹙眉,会安静地听大家说话,会因为某个笑话而微微弯起嘴角……那样真实而放松的“见”。
这个念头,在假期进入第二周时,变得愈发清晰和迫切。
一天傍晚,洛屿辰刚结束一组健身,冲完澡出来,手机又响了。是陈一哲发来的消息,这次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他书桌的一角,摊开的物理习题集,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柠檬水,窗外是如火如荼的晚霞。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
「这道电磁感应综合题,边界条件有点绕。你之前用的那种矢量分解法,这里适用吗?」
一个纯粹的、关于学习的问题。但洛屿辰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杯柠檬水,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属于陈一哲家方向的晚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复解题思路,而是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夏日的晚风带着白日的余温,拂过还湿润的发梢。他望着天边那片绚烂的、正在缓缓褪色的霞光,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张安静的书桌照片。
一种冲动,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点开输入框,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然后,他删掉了已经打好的、关于题目思路的几行字,重新输入,发送:
「题目我等会儿看。现在,要出来走走吗?江边,老码头。听说今晚有萤火虫。」
消息发送出去后,洛屿辰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已送达”的提示,心脏忽然开始不规律地跳动起来。
他知道这个邀请有些突兀,甚至带着明显的、超出“普通朋友”和“学习交流”范畴的意味。现在是晚上七点,天还没完全黑,去江边“走走”,看“萤火虫”?
陈一哲会怎么想?会拒绝吗?会觉得他唐突吗?还是会……像他一样,心里也藏着某种隐秘的期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屏幕那端迟迟没有回复。蝉鸣在耳边聒噪,晚风吹得人心头发慌。
洛屿辰第一次体会到了这种近乎煎熬的等待。他靠在阳台栏杆上,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楼下院子里那棵被晚霞染成金色的梧桐树上,指尖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轻轻敲击着。
就在他几乎要以为对方不会回复,或者会用一个礼貌的借口推拒时,手机屏幕终于亮了起来。
陈一哲的回复,只有两个字,简洁得不能再简洁:
「好。几点?」
洛屿辰的心脏,像是被这两个字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随即,一股巨大的、混合着狂喜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暖流,瞬间冲散了刚才所有的忐忑和不安。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底的光芒,比天边的晚霞更加明亮。
他快速回复:「现在。我去你家附近路口等你。」
「嗯。」
一个简单的“嗯”,却像一道开关,开启了洛屿辰心里某个雀跃的闸门。他立刻转身回房,换衣服,拿钥匙,出门。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夏日的傍晚,暑气未消,但风里已经带上了江水的湿意。洛屿辰骑着自行车,穿行在渐渐亮起的街灯和归家的人流中,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快和期待。
车轮碾过被晒得发烫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为他此刻的心跳打着节拍。
他提前几分钟到了约定的路口。这里相对僻静,路灯昏暗。他停下自行车,单脚支地,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陈一哲家所在的那个小区门口。
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快。他会来吗?真的会来吗?还是……临时改变了主意?
就在这胡思乱想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小区门口的路灯下。
陈一哲走了出来。他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下面是浅色的休闲裤,头发似乎刚洗过,柔软地搭在额前,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看起来比在学校时清瘦了些,但背脊依旧挺直,步伐平稳。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看着地面,似乎在想着什么,脸颊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看不分明,但耳根那抹熟悉的、淡淡的粉色,却隐约可见。
他走到了路口,停下脚步,抬起头,目光搜寻着。然后,他看到了等在梧桐树下的洛屿辰。
四目相对。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一片渐渐浓稠的暮色。
晚风拂过,带来江边特有的、微腥而湿润的气息,也带来了彼此清晰可闻的、骤然加快的心跳。
洛屿辰看着他,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在暮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睛,胸腔里那片因为等待而略显焦灼的湖泊,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温柔的平静和满足填满。
他对他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再是平时的散漫或促狭,而是一种纯粹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和期待的笑意。
然后,他对他招了招手。
陈一哲的指尖,在身侧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看着洛屿辰那个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耀眼的笑容,脸颊更烫了,心跳快得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但他没有退缩,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脚步,朝着洛屿辰,走了过去。
脚步起初有些迟疑,但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夏夜的蝉鸣,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更加响亮,也更加……悦耳。
像一首为这个即将到来的、独属于他们的夜晚,而奏响的、盛大而喧闹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