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心跳的痕迹 ...
-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学。陈一哲醒得比平时晚些,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在书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躺在床上,盯着熟悉的天花板,昨夜雨中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图书馆昏黄的灯光下,那张从天而降的、写着清晰思路的纸条;伞下狭窄的、只有两人呼吸声的空间;手臂上那转瞬即逝却滚烫的触碰;还有那个人将伞塞进他手里时,指尖不经意的、带着温度的擦过……
脸颊又开始隐隐发烫。他猛地坐起身,用力揉了揉脸,试图将那些过于清晰的细节驱散。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书桌角落,那把黑色的长柄伞静静靠在那里,伞骨收束得整齐,伞面上的水渍已经完全干了,在晨光下泛着冷静的、属于金属和化纤材质的微光,却又似乎残留着一丝昨夜雨水的、无形的印记。
伞……今天要还给他。
这个认知让陈一哲的心跳又快了几拍,一下一下,清晰地撞在耳膜上。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却没能完全压下那股莫名的、混杂着紧张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的悸动。
他下床,洗漱,换上一身干净的家居服。吃早餐时,面对母亲准备的清粥小菜,也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搅动着。
母亲从报纸后抬眼看他,温和地问:“一哲,昨晚没睡好?看你脸色有点疲倦。”
陈一哲动作一顿,含糊地“嗯”了一声,迅速低下头,假装专注于碗里的食物。“可能……睡得有点晚。”他找了个最安全的理由。
上午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他强迫自己坐在书桌前,摊开那本厚厚的物理竞赛习题集,拿起笔,试图用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形来占据全部思绪。
笔尖在光滑的纸面上划动,发出沙沙的轻响,然而,那些原本清晰的受力分析、电磁感应图像,却总是不知不觉就模糊、扭曲,最后幻化成伞下昏黄路灯的光晕,或是那人扶住他时,小臂上绷起的、流畅而有力的肌肉线条。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也会偶尔想起昨晚那个短暂的同行和触碰吗?还是说,那对他而言,真的就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出于同学情谊的“顺手帮忙”?就像帮任何一个没带伞的同班同学一样?
这种不受控制的、反复的揣测和联想让陈一哲有些心烦意乱,甚至隐隐感到一丝羞恼。他向来擅长控制自己的情绪和注意力,此刻这种脱离掌控的状态让他陌生而不安。他索性放下笔,笔杆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户,让微凉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晨风涌进来,吹拂在有些发烫的脸上。楼下小区里,孩童嬉戏的笑闹声清脆地传来,老人们悠闲地散步聊天,一切都沐浴在周末慵懒而宁静的日光里,昨夜的狂风暴雨仿佛真的只是一场了无痕迹的梦。
然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握住伞柄时,那混合了金属凉意和另一人掌心余温的奇异触感,清晰地提醒他,那不是梦。
就在这时,他放在书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发出短促而清晰的震动声,打破了房间里近乎凝滞的安静。
陈一哲的心跳,几乎随着那震动声同步漏跳了一拍。他转身走回书桌旁,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消息的预览,来自一个没有储存备注的陌生号码。
但那串数字的尾号……陈一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昨天在图书馆,洛屿辰低头填写借书卡时,他出于一种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好奇,目光曾飞快地掠过那串数字,虽然只是一瞥,但这个独特的尾号却莫名地印在了脑海里。
他指尖微顿,点开了消息。
内容异常简单,只有一行字,甚至连个标点符号都懒得加:
「伞不急下午有空吗学校体育馆羽毛球」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没有解释,直接得近乎突兀,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仿佛他们已经是认识了很久、周末时常约着一起运动的朋友,这邀请再自然不过。
陈一哲盯着那行字,指尖无意识地悬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玻璃表面。
心脏像是被那简短的、带着空格分割的语句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随即开始以一种失序的、越来越快的节奏在胸腔里擂动,撞得他耳根都隐隐发热。脸颊的温度,也诚实地开始攀升。
去,还是不去?
陈一哲盯着那条消息,仿佛要将那几个简单的字盯出洞来。体育馆。羽毛球。下午。每一个词都平平无奇,组合在一起,却像一颗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叠叠、难以平复的涟漪。
去吗?
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周末的时间应该用来复习预习,处理学生会积压的事务,或者干脆好好休息。他和洛屿辰……算不上熟悉,至少没熟悉到可以周末单独约出去打球的程度。昨天的一切或许只是巧合和过度解读,他没必要让这种“不必要”的接触继续。
可是……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他想起了纸条上那精准的思路,想起了伞下那片带着体温的干燥空间,想起了那只稳稳扶住自己的手,和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关切。
那感觉太真实,也太……特别。特别到让他无法轻易用“同学互助”来概括。
如果他拒绝,洛屿辰会怎么想?会觉得他不知好歹,还是……就此打住,不再靠近?后一个念头莫名地让陈一哲心里一紧,升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细微的失落。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房间里踱了两步。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将他烦躁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又被他按亮。那条消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道等待他选择的、无声的试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最终,陈一哲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手机。指尖在键盘上犹豫地敲击,删删改改,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外加一个标点:
「好。」
点击发送。手机脱手般被扔回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陈一哲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是刚跑完八百米,心跳如雷,脸颊滚烫,连手心都沁出了一层薄汗。他居然……答应了。对一个近乎陌生同学的、突兀的周末邀约。
几乎是在消息显示“已送达”的瞬间,手机再次震动。洛屿辰的回复快得惊人:
「两点正门」
依旧是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情绪。陈一哲看着那四个字,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又乱了节奏。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上午十点半。还有三个多小时。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异常难熬。陈一哲坐回书桌前,习题集上的字迹却一个也看不进去。他起身收拾房间,动作却有些心不在焉。午饭时,母亲似乎察觉到他有些神思不属,多看了他两眼,但终究没多问。
一点半,陈一哲换上了一身轻便的运动服——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和灰色运动长裤。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脸颊依旧有些微红、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和期待的少年,忽然有些恍惚。
这不像他。他从来都是计划周详、情绪平稳的陈一哲,而不是这个因为一个简单的邀约就坐立不安、反复照镜子的人。
他用力闭了闭眼,拿起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背起一个装了点水和毛巾的简单运动包,对母亲说了声“我去学校体育馆打会儿球”,便逃也似的出了门。
初夏午后的阳光有些灼人,空气里飘荡着植物被晒暖的香气。陈一哲脚步匆匆,却又在快到校门口时,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距离两点还有十分钟。
他站在校门对面树荫下,目光望向那扇熟悉的铁艺大门。周末的校园门口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学生进出。
然后,他看到了洛屿辰。
洛屿辰就靠在门卫室旁边的阴影里,同样是一身简单的黑色运动T恤和同色短裤,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和笔直修长的小腿。
他微微低着头,手里似乎拿着手机,栗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侧脸轮廓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却莫名地吸引着陈一哲的目光。
陈一哲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起来。他捏了捏手里的伞柄,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些。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穿过马路,朝着校门口走去。
似乎有所感应,洛屿辰在他走近到几米远时,抬起了头。四目相对。阳光有些刺眼,陈一哲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洛屿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很自然地扫过他手中的伞,然后移回他脸上。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亮,清晰地映出陈一哲的身影。
他对陈一哲点了点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来了。”洛屿辰开口,声音是他一贯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陈一哲应了一声,将手里的伞递过去,“伞。谢谢。”
洛屿辰很自然地接过,随手拿在手里,没有多看。“走吧,这个点馆里人应该不多。”
两人并肩走进校园。周末的校园空旷了许多,林荫道上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蝉鸣。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陈一哲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落在前方被阳光切割成斑驳光影的路面上。
他能闻到洛屿辰身上传来的、很淡的、像是薄荷混着皂角的清爽气息,和昨晚雨中的味道有些相似,又似乎有些不同。
“你会打羽毛球?”洛屿辰忽然问,打破了沉默。
“会一点。”陈一哲斟酌着回答,“不算专业。”他其实水平不错,以前初中还是校队的,但此刻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谦虚的“会一点”。
“巧了,我也‘会一点’。”洛屿辰侧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正好,随便玩玩。”
体育馆里果然人不多,只有远处篮球场有几个人在投篮,羽毛球场地空了一大半。他们选了一个靠边的场地,简单做了下热身。
陈一哲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色短袖,手臂的线条清瘦却并不孱弱。洛屿辰也活动着手腕脚踝,黑色的运动T恤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腰腹线条,是长期运动才会有的漂亮体态。
一开始,两人都打得很克制,像是在试探对方的水平和节奏。陈一哲发现洛屿辰所谓的“会一点”实在是谦虚了——他的步伐灵活,反应迅速,扣杀力道十足且角度刁钻,控球能力极强,显然是经过系统训练或有丰富实战经验的。
而陈一哲自己,一旦进入状态,那些刻在肌肉记忆里的技巧和战术也自然而然地发挥出来,跑动积极,防守稳健,回球也颇具威胁。
渐渐的,最初的生疏和试探消失,场上的节奏快了起来。羽毛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白色的残影,击球声清脆而密集地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
汗水开始渗出,呼吸也变得急促。但奇怪的是,陈一哲并不觉得累,反而有一种久违的、运动带来的畅快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势均力敌的对手交锋,全力以赴地奔跑、跳跃、击球,每一个回合都充满了不确定性和挑战,这感觉让他着迷。
尤其是,对手是洛屿辰。
他能看到洛屿辰在网前跃起扣杀时,T恤下摆扬起露出的那一截紧实的腰腹;能看到他因为快速移动而飞扬的栗色发梢和额角滚落的汗珠;能看到他得分时,眼中那抹毫不掩饰的、带着野性和专注的亮光,以及偶尔看向自己时,眼底深处那丝几不可察的、带着欣赏和玩味的笑意。
那目光像带着温度,落在身上,让陈一哲的皮肤微微发烫,心跳也一次次因为激烈的运动和那目光的双重刺激而失控加速。
一场打下来,两人都汗流浃背。陈一哲撑着膝盖喘气,白色的T恤几乎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不单薄的脊背线条。
洛屿辰也好不到哪里去,黑色的T恤颜色更深,汗湿的头发被他随手向后捋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挺的眉眼,气息也有些粗重,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打得不错。”洛屿辰走到场边,拿起一瓶水,拧开,仰头灌了几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他侧过头,看向陈一哲,汗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你这可不止‘会一点’。”
陈一哲也拿起自己的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他微微偏开视线,避开了洛屿辰过于直接的目光,耳根在运动后的红晕掩盖下,依旧有些发热。“你也是。”
简单的对话后,又是一阵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有最初的尴尬和微妙,反而弥漫着一种运动后酣畅淋漓的、松弛的气息,以及一丝……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坐在场边的长凳上休息,谁也没有提议立刻开始下一场,只是安静地喝着水,平复着呼吸。
阳光透过体育馆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远处篮球入网的声音、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还打吗?”过了一会儿,洛屿辰问。
陈一哲看了眼时间,摇摇头:“不了。差不多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谢谢你……约我打球。”这句话说得有些生硬,但确实是真心的。他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专注于一项运动本身了。
“不客气。”洛屿辰笑了笑,那笑容比刚才在阳光下更清晰些,带着运动后的舒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打得挺痛快。下次有空再约。”
下次。这个词让陈一哲的心轻轻一动。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两人收拾好东西,一同走出体育馆。午后的阳光依然炽烈,但经过一场剧烈运动,再走在阳光下,反而觉得这热度有种真实的、活生生的感觉。
走到校门口,又到了那个分岔路口。这次,是陈一哲先停下脚步。
“我往这边。”他说。
洛屿辰点点头,手里依旧拿着那把黑伞。“嗯。周一见。”
“周一见。”
陈一哲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洛屿辰还站在原地,正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见他回头,洛屿辰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对他抬了抬手,算是告别,然后也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夏日午后的阳光里,挺拔,利落,带着运动后的活力。
陈一哲收回目光,继续往家走。汗水渐渐被风吹干,带来一丝凉爽,但心里那点陌生的、滚烫的悸动,却并未平息。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握住球拍时的力度,耳边似乎还回响着羽毛球破空的声音,和对方得分时那声低低的、带着笑意的“好球”。
图书馆的纸条,雨夜的伞,体育馆的羽毛球……这些看似零散的片段,正在以一种他无法抗拒的方式,一点点拼凑起来,勾勒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和一种他越来越无法忽视的、指向明确的靠近。
而他,在最初的警惕和回避之后,似乎正一步步地,被吸引着,走向那张温柔织就的网。
这个认知让陈一哲的心跳再次失序,但这一次,除了慌乱,似乎还夹杂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期待。
狩猎者的游戏,仍在继续。
而猎物早已踏入局中,犹不自知,或已……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