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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余波与回响 ...


  •   书店那句近乎挑衅的诗句,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烙铁,瞬间激起滚烫的蒸汽和细微的裂纹,之后便是更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凝滞。接下来的几天,洛屿辰和陈一哲之间,那根依靠每日习题分享维系着的、纤细脆弱的线,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过载的情绪冲击,暂时切断了。

      陈一哲没有再回复任何消息。洛屿辰早晨准时发去的题目,如同石沉大海,连之前偶尔会有的、关于解题思路的简略回复也消失了。屏幕那一端,只有沉默。一种比寒假初更彻底、更冰冷的沉默。

      洛屿辰并不意外。他甚至能想象出陈一哲此刻的状态——大概正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面对着摊开的书本,目光却无法聚焦,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书店里那个近在咫尺的声音,和那句滚烫到令人战栗的诗句。羞恼,慌乱,自我怀疑,以及更深层的、或许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悸动,像一团乱麻,将他紧紧缠裹。他需要时间,去消化,去厘清,去重新构建那道被骤然冲击的心理防线。

      洛屿辰给了他这个时间。他不再发送题目,也不再发送任何消息。他像一滴水,重新融入了自己规律而忙碌的假期生活,仿佛书店那场短暂的、危险的试探从未发生。只是每天深夜,在完成所有计划,躺在空旷房间的大床上时,他会盯着天花板,眼前会不自觉地浮现出陈一哲在书店里僵硬的背影,和那对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朵。心脏会不轻不重地,钝痛一下。

      他知道自己在冒险。用这种近乎“逼迫”的方式,去敲打陈一哲那过于坚硬的外壳。但有时候,温吞的水流无法融化坚冰,或许需要一点锐利的凿击,让冰层内部感受到真实的压力和温度,才能从内而外地,产生裂痕。

      他在等。等那阵剧烈的余波过去,等陈一哲从最初的惊惶和自我禁锢中,慢慢缓过神来。

      打破沉默的,是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人——南轩。

      大年初八晚上,洛屿辰刚结束一场线上的编程竞赛复盘,手机就疯狂地震动起来。是南轩的连环夺命call。

      “喂?”洛屿辰接起,声音带着点疲惫。

      “洛屿辰!!!”南轩的尖叫声几乎要穿透听筒,背景音嘈杂,隐约能听到喧闹的人声和音乐,“你猜我在哪?!”

      “酒吧?KTV?你家楼下广场?”洛屿辰懒洋洋地猜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寂静的夜色。和南轩的喧嚣相比,他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呸!我在市中心新开的那家超大电玩城!”南轩的声音亢奋异常,“沈砚学长他们美术社今天在这儿搞团建!我被拉来凑数了!我的天,你都不知道,沈砚学长玩跳舞机帅炸了!平时冷冷清清的一个人,跳起舞来简直……嗷!”

      他的话被一阵更嘈杂的欢呼和口哨声打断,似乎是沈砚又完成了一个高难度动作。

      洛屿辰揉了揉眉心:“所以,你就是打电话来跟我炫耀,顺便让我听现场直播的?”

      “当然不是!”南轩的声音压低了些,但依旧透着兴奋,“重点来了!我刚才,在抓娃娃机那边,看到谁了?”

      洛屿辰的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陈!一!哲!”南轩一字一顿,语气里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奇,“还有他妈妈!我的天,陈大会长居然会出现在电玩城这种地方!还陪妈妈抓娃娃!虽然一脸的生无可恋,但还是好乖啊!他妈妈看起来挺高兴的,一直在笑。”

      陈一哲……和妈妈……在电玩城抓娃娃。

      这个画面过于违和,以至于洛屿辰愣了几秒,才消化掉这个信息。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陈一哲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居家服,站在闪烁跳跃的抓娃娃机前,眉头微蹙,手指僵硬地操控着摇杆,旁边是笑容温和、与周围喧闹环境格格不入的陈母……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好笑和心疼的情绪涌了上来。

      “然后呢?”洛屿辰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然后我就假装偶遇,上去打招呼了啊!”南轩的语气得意洋洋,“会长看到我,整个人都僵了,耳朵‘唰’一下就红了,比娃娃机里的草莓熊还红!他妈妈倒是很和气,还跟我聊了几句,问我是哪个班的,夸我活泼。我趁机就说,我和会长还有你是好朋友,一起比赛拿过奖。他妈妈听了,笑得可开心了,还说让你们有空来家里玩。”

      南轩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浓浓的八卦和邀功意味:“最关键的是,我走的时候,悄悄塞了张纸条给会长。上面就写了一句:‘洛屿辰说,春天快到了。’怎么样,僚机给力吧?帮你把话递到了!还顺便在他妈妈那儿刷了波存在感和好感度!双重助攻!”

      洛屿辰握着手机,沉默了。窗外的夜色深沉,城市灯火在玻璃上反射出模糊的光晕。南轩的话,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皱了他心里那潭因为等待而略显沉寂的湖水。

      陈一哲和母亲在电玩城……南轩的“偶遇”和看似无心的闲聊……还有那张写着“春天快到了”的纸条……

      他能想象出陈一哲接到那张纸条时,会是怎样的反应。大概会瞬间脸色爆红,手指颤抖,下意识地想将纸条揉碎,却又碍于母亲在场,只能僵硬地攥在手心,然后整晚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南轩这“僚机”,助攻得一如既往的生猛又……精准。她用一个看似无害的行动,将“洛屿辰”和“春天”这两个意象,以一种陈一哲无法立刻处理、也无法当着母亲面发作的方式,再次硬生生地推到了他面前。同时,还在陈母那里,为他们的“友谊”做了背书。

      “你真是……”洛屿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和暖意,“谢了。”

      “跟我还客气啥!”南轩大咧咧地说,背景音里传来沈砚叫他名字的声音,他匆匆应了一声,然后飞快地对洛屿辰说,“不跟你说了,沈砚学长叫我!你赶紧的,趁热打铁!春天真的快到了!”

      电话被挂断,忙音传来。

      洛屿辰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坐下。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未关闭的代码编辑器。他没有立刻继续工作,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放空。

      南轩带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陈一哲在电玩城那副“生无可恋”又强作镇定的样子,南轩纸条上那句意有所指的“春天快到了”,还有陈母那温和却意味不明的“有空来家里玩”……

      所有信息碎片在脑海里碰撞、组合。他能感觉到,那层横亘在他和陈一哲之间的冰,在南轩这记不按常理出牌的“助攻”下,似乎又被动摇了几分。至少,陈一哲无法再像之前那样,用彻底的沉默和回避,来应对所有来自“洛屿辰”相关的一切。

      那张纸条,那句“春天”,像两颗小小的、带着倒刺的种子,被南轩强行塞进了他紧握的掌心,无论他愿意与否,都注定会在他心里留下痕迹,慢慢生根,发芽,用细微的刺痛提醒他某些无法忽视的存在。

      而陈母的态度,也透露出一些微妙的信号。她对南轩的友善,对“一起比赛拿奖”的认可,甚至主动邀请“来家里玩”,或许并不代表她完全接纳或默许了什么,但至少表明,在她目前的认知里,洛屿辰是儿子“优秀的朋友圈”里,正当且有益的一部分。这为洛屿辰后续的、更进一步的“存在”和“靠近”,提供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可操作的空间。

      夜色渐深。洛屿辰关掉电脑,起身走到窗边。远处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但冬夜的寒意透过玻璃,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沉寂了几天的聊天窗口。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

      最终,他没有发送任何消息,只是退出了聊天界面。

      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种子,已经种下。现在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言语或试探,而是时间,和恰到好处的、无声的陪伴与等待。

      他会等。等陈一哲消化掉书店的诗句和电玩城的纸条带来的冲击,等他自己理顺那些混乱的思绪和情感,等“春天”真的来临,等冰层从内部,因为温度和生命的萌动,而自然裂开的那一天。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春天到来之前,让自己成为一道稳定、温暖、值得信赖的风景。让陈一哲在偶尔抬头时,能看见他就在那里,不远不近,不逼不迫,只是安静地存在着,散发着令人安心的光芒。

      洛屿辰放下手机,关掉了房间的灯,只留下床头一盏小夜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南轩描述的、电玩城里陈一哲那副“生无可恋”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笨拙的温柔(陪母亲抓娃娃)的侧影。

      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淡、却无比温柔的弧度。

      春天,或许真的快到了。

      而在那之前,冬夜虽寒,心有微光,便足以抵御一切风雪,静候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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