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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破冰 ...


  •   年后的寒假,时间像被冻住的河流,流淌得异常缓慢。城市依旧沉浸在节日的余韵和冬日的严寒里,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响起的鞭炮声显得空旷而寂寥。

      洛屿辰和陈一哲之间那种隔着屏幕、以题目为桥梁的无声交流,在年关那晚之后,似乎进入了一种新的稳定状态。他们不再仅仅局限于难题的分享和解答,偶尔也会夹杂一两句极简短的、关于学习计划或进度的交流,依旧克制,依旧专业,但频率悄然增加,字里行间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愈发醇厚。

      然而,平静之下,总有些不期而遇的波澜。

      大年初五,俗称“破五”,按习俗是迎财神、赶“五穷”的日子。午后,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给寒冷的城市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洛屿辰处理完当天的学习任务,决定出门透透气,顺便去附近新开的一家独立书店逛逛。

      书店开在一条僻静的老街,门脸不大,装修是简约的工业风,混合着咖啡豆和旧纸张的温暖气味。店里人不多,很安静,只有轻柔的爵士乐和偶尔翻书的沙沙声。洛屿辰在计算机和科幻类书架前流连,指尖划过书脊,目光专注。

      就在这时,他听到门口风铃轻响,有人推门进来。他并未在意,直到一个有些熟悉、带着迟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洛屿辰?”

      洛屿辰动作一顿,转过身。

      陈一哲站在门口的光影里,似乎也有些意外。他穿着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羽绒马甲,手里拿着几本显然是刚买的教辅书,鼻尖和脸颊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清澈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洛屿辰的身影,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没来得及掩饰的惊讶。

      四目相对,空气有瞬间的凝滞。书店里的音乐、咖啡机的嗡鸣、其他顾客的低语,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好巧。”洛屿辰率先开口,打破了寂静。他放下手里的书,朝陈一哲走了两步,脸上露出一个很自然的、带着点惊讶的笑容,“你也来买书?”

      “……嗯。”陈一哲低声应道,目光从洛屿辰脸上移开,落在他刚刚放下的那本科幻小说上,耳根开始诚实地泛红,“随便看看。你……也喜欢这个作者?”

      “还行,他的世界观设定挺有意思。”洛屿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本书,语气随意,“你买完了?”

      “还没,刚来。”陈一哲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教辅书的塑料封皮。他站在那儿,似乎有些无措,想走开,又觉得不礼貌;想留下,又不知该说什么。阳光从旁边的玻璃窗斜射进来,落在他柔软的黑发和挺直的鼻梁上,给他周身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也让他脸颊那抹红晕更加清晰。

      洛屿辰看着他这副强作镇定又掩不住窘迫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偶遇而产生的微妙情绪,瞬间化作了更柔软的笑意。他侧身让开一点位置,指了指旁边的文学区:“我去那边看看诗集。你慢慢挑。”

      他给了陈一哲一个台阶,也划清了界限——他只是“偶遇”的同学,会保持礼貌的距离。

      陈一哲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点了点头,低声道:“好。”

      洛屿辰便转身,走向书店另一侧的诗集区。他能感觉到,陈一哲的目光在他背后停留了几秒,才移开。他没有回头,只是从书架上随手抽下一本聂鲁达的诗集,心不在焉地翻看着,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不远处那细微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动静——翻书声,脚步声,以及那存在感极强的、平稳而略显紧绷的呼吸。

      书店不大,两人虽然分处不同区域,但距离并不远。空气里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随着两人的每一次移动、每一次翻阅,而轻轻颤动。

      不知过了多久,洛屿辰感觉到有人走到了他旁边的书架。他没有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浅灰色。是陈一哲。他似乎也在挑选诗集,指尖在一排书脊上缓缓划过,动作很慢,很认真。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排低矮的书架,和不到一米的距离。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洛屿辰的指尖,在冰冷的书页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他像是自言自语般,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念出了手中诗集的某一页,一句被无数人引用过的、炽热而直白的诗句:

      “我要在你身上做,春天在樱桃树上做的事。”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念诗时特有的、略微拖长的腔调,在安静的书店里,却清晰得如同耳语。诗句本身浓烈的情欲和生命力,被他用一种近乎学术探讨般的平静语气念出,形成一种奇异而危险的反差。

      旁边书架旁,陈一哲翻书的动作,猛地停住了。他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背脊瞬间绷得笔直,捏着书页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没有转头,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僵在那里,仿佛成了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那对暴露在洛屿辰视线范围内的、迅速蔓延到脖颈的、滚烫的绯红色耳朵,和几不可察地、变得急促了些的呼吸,泄露了他内心瞬间掀起的惊涛骇浪。

      空气仿佛凝固了。咖啡的香气,纸张的味道,轻柔的音乐,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那句滚烫的诗,和两人之间那根骤然绷紧到极致的、无声的弦。

      洛屿辰没有看他,也没有任何进一步的举动。他只是平静地,将诗集翻到了下一页,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诗句,真的只是他阅读时无意识的、对文字的欣赏。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淌。

      良久,陈一哲像是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他极其缓慢地、动作有些僵硬地,将手里那本根本没看进去的诗集,塞回了书架。然后,他转过身,没有看洛屿辰,只是低着头,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买好了。先走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没去柜台结账(他手里还拿着之前那几本教辅),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书店门口,推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街道清冷的阳光里。脚步仓皇,背影僵硬,像一只受惊后慌不择路的小兽。

      门上的风铃因为他急促的动作,发出一阵凌乱而清脆的叮当声,久久不息。

      洛屿辰站在原地,听着那渐渐远去的、仓促的脚步声,和依旧在轻颤的风铃声。他缓缓合上手中的诗集,指尖在光滑的封面上,轻轻摩挲着那个烫金的、作者的名字。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近乎恶劣。在这样一个公共的、安静的空间里,用那样一句诗,去撩拨陈一哲那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这无异于在冰层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彻底碎裂、坠入深渊。

      但他忍不住。

      看着陈一哲因为一个寻常的偶遇就手足无措、脸红耳赤的样子,看着他明明紧张得要命却还要强装镇定的背影,洛屿辰心里那点从寒假开始就一直在缓慢发酵的、混杂着思念、心疼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细小的出口。

      他想看看,那层冰,到底有多厚。也想看看,在这样直白到近乎冒犯的“试探”下,陈一哲会如何反应。

      而陈一哲的反应——那瞬间的僵硬,爆红的耳根,仓皇的逃离——虽然依旧在“逃”,却并没有表现出真正的厌恶或愤怒。那更像是一种被过于强烈的、无法处理的情绪冲击后,本能的、防御性的退缩。

      这说明,冰层之下,并非一片死寂。那里有滚烫的暗流,有未曾熄灭的火星,只是被厚厚的、名为“规则”和“克制”的冰壳,牢牢封锁着。

      洛屿辰不着急。他知道,破冰需要耐心,需要技巧,也需要……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刺激”。

      今天这句诗,就是那根轻轻敲在冰面上的探针。不重,却足够清晰,足够让冰层下的人,感受到那不容忽视的、来自外界的温度和震动。

      他将诗集放回书架,也走向柜台,结了自己那本书的账。走出书店,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寒风依旧凛冽。街道上依旧冷清,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最后的几声年节鞭炮响。

      洛屿辰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路过一个路口时,他下意识地朝着陈一哲家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只有安静的楼宇和光秃的树枝,什么也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继续前行。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沉静、也更坚定的神色。

      他知道,这次偶遇和那句诗,就像投入心湖的一颗石子。涟漪会慢慢扩散,最终会波及到平静的湖面之下。

      而他,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冰雪消融,等待春江水暖,等待那条暂时潜入深水区的鱼,自己浮出水面,游向那片因为他而变得不再冰冷的水域。

      破冰之旅,或许漫长,或许艰难。

      但方向已定,心意已明。剩下的,便是时间,和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默的较量与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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