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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暴雨前夕 ...


  •   从陈一哲家回来后,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复赛日益临近,洛屿辰、陈一哲和周明轩进入了备赛冲刺阶段。每天放学后,机房成了他们的第二个家,键盘敲击声、低声讨论、偶尔爆发的短暂争论,交织成主旋律。

      陈一哲将“队长”的角色发挥到了极致。他制定了详细的备赛时间表,精确到每天的训练重点、模拟题类型和复盘时间。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更多内部模拟题,难度和风格都极其刁钻,常常让周明轩抓耳挠腮,也让洛屿辰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训练强度很大,但成效显著。三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往往一个眼神,一个简短的词语,就能明白对方的意图。洛屿辰天马行空的创造力,陈一哲严谨缜密的架构能力,周明轩刁钻灵巧的优化思路,在高压下不断碰撞、融合,形成一种独特的、高效的团队节奏。

      在这种高强度的、纯粹技术性的互动中,那些关于家庭、关于界限的微妙情绪,似乎暂时被搁置了。陈一哲在机房里,是最放松的。他会因为一个精妙的算法设计而眼睛发亮,会因为攻克一道难题而微微扬起嘴角,也会在洛屿辰提出一个大胆到近乎冒险的思路时,蹙眉认真思索,而不是第一时间回避目光。

      洛屿辰喜欢这样的陈一哲。专注,投入,散发着智力上的光芒,偶尔流露出的真实情绪,比任何刻意的脸红都更让他心动。

      但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洛屿辰能感觉到,陈一哲在刻意维持一种“队友以上,恋人未满”的微妙平衡。他会接受洛屿辰递过来的水,会在他熬夜后提醒他注意休息,会在讨论时认真听取他的每一个想法。但他们的交流,几乎从不超出“比赛”和“学习”的范畴。没有多余的闲聊,没有刻意的靠近,甚至……连图书馆里那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对视,在机房的日光灯下,也似乎变得克制了许多。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在陈一哲的家里被加固后,又被他自己默默地、坚定地垒在了两人之间。

      洛屿辰不着急,也不点破。他只是耐心地、一如既往地,扮演着那个“最可靠的队友”。他会在陈一哲忙学生会事务错过饭点时,默默带一份他喜欢的清淡餐食;会在陈一哲因为某个技术难点眉头紧锁时,不经意地递过去一个关键的参考文献链接;也会在训练结束后,很自然地和他一起走到校门口,在分开前,说一句“明天见,加油”。

      他的“好”,润物细无声,却又无处不在。不给对方压力,却也让对方无法忽视。

      周明轩夹在中间,偶尔会露出困惑的表情,但更多时候,他沉浸在自己的算法世界里,对两人之间那点暗涌毫无所觉。

      时间在代码和算法中飞快流逝。转眼到了复赛前三天。

      这天下午,最后一次模拟赛。陈一哲挑选了一套号称“地狱难度”的往年真题。比赛从下午两点开始,持续三个小时。

      起初还算顺利。前三道题虽然棘手,但在三人通力合作下,都有惊无险地拿下。然而,第四道压轴题,像一座横亘在眼前的大山,拦住了去路。

      题目涉及复杂的图论建模和近似算法,条件极其苛刻,数据规模庞大。常规思路要么时间复杂度爆炸,要么无法保证精度。三人尝试了多种方法,都卡在了某个关键步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机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周明轩额头上沁出冷汗,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越来越快,却不断被红色的“Wrong Answer”提示打断。陈一哲眉头紧锁,在白板上写写画画,试图找出状态转移方程的漏洞,但每次推演到一半,就又陷入死胡同。

      洛屿辰盯着屏幕,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各种图论算法、网络流模型、启发式策略在脑海里飞速闪过,又被他一一否决。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键盘上。

      还剩下四十分钟。

      一种熟悉的、混合着焦虑和挫败感的低气压,开始在三人间弥漫。这是备赛以来,他们遇到的最大瓶颈。如果连模拟赛都无法攻克,正式比赛怎么办?

      “要不……放弃这道,保前面的分?”周明轩小声提议,声音带着不确定。

      陈一哲没说话,只是盯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很紧。这是他压力极大的表现。

      洛屿辰也沉默着。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陈一哲紧绷的侧脸上。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粘在光洁的皮肤上。他的睫毛在日光灯下微微颤动,眼底倒映着白板上那些混乱的线条,有挫败,有不甘,还有一丝……洛屿辰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近乎脆弱的茫然。

      那一刻,洛屿辰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受不了陈一哲露出这种表情。受不了他因为一道题,而对自己产生怀疑。

      就在陈一哲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做出“放弃”的决定时,洛屿辰忽然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板擦,将上面一大片混乱的推演痕迹全部擦掉。

      “啪嗒”一声,板擦被扔在一边。

      陈一哲和周明轩都愕然抬头看向他。

      洛屿辰没看他们,只是拿起一支红笔,在白板干净的区域,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只有几个节点和几条边的示意图。然后,他用笔尖重重敲了敲其中一个节点。

      “我们之前一直想用最大流最小割来建模资源分配,”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冷静,甚至压过了刚才的焦躁,“但题目里这个‘动态优先级’的约束,让割的性质变得不确定。所以无论怎么优化建图,都会卡在精度或者复杂度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一哲和周明轩,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亮得惊人。

      “为什么不换个思路?不用流,用匹配。”他的笔尖在图上飞快地勾勒,“把资源和任务看成二分图的两部。动态优先级,可以转化成带权匹配中的约束条件,用费用流或者KM算法的变种来解决。虽然理论最坏复杂度还是高,但随机数据下,配合启发式初始化和剪枝,完全有机会跑出来。”

      他的语速很快,思路跳跃,但逻辑清晰。每一个点,都精准地戳在了之前思路的盲区上。

      陈一哲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笔下那个简单却直指核心的示意图,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亮的脸颊,和那双燃烧着某种不服输火焰的眼睛。脑海里那些混乱的、纠缠的线索,仿佛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光劈开,瞬间变得清晰。

      他几乎是立刻抓过另一支笔,在洛屿辰的图旁边飞快地补充细节,建立数学模型,推演约束条件。他的动作很快,笔尖划过白板发出急促的沙沙声,眼神重新聚焦,闪烁着熟悉的、锐利的光芒。

      “可行。”他停笔,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看向洛屿辰,“虽然冒险,但值得一试。明轩,你负责实现带花树求一般图最大权匹配的板子,我和洛屿辰来设计启发函数和剪枝策略。还剩三十分钟,够我们拼一把。”

      “好!”周明轩也像被注入了强心剂,立刻扑到电脑前。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是洛屿辰经历过的最紧张、也最酣畅淋漓的协作。他和陈一哲几乎不需要语言交流,一个人在白板上推演,另一个人立刻在代码中实现关键部分;一个人提出优化想法,另一个人马上验证补充。思路在两人之间飞速传递、碰撞、完善,像是两台高速运转的CPU,通过一条无形的、带宽惊人的总线紧密相连。

      周明轩也超常发挥,在极短的时间内,将那个复杂的匹配算法模块调试通过,并加入了洛屿辰提出的一个巧妙的随机化初始化技巧。

      最后五分钟,代码整合完毕。陈一哲按下运行键。

      三双眼睛紧紧盯着屏幕。进度条缓慢爬升,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就在倒计时还剩十秒时,屏幕上跳出了绿色的“Accepted”。

      通过了。

      机房里有瞬间的寂静。然后,周明轩猛地跳起来,挥舞着拳头,发出一声压抑的欢呼。陈一哲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开,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极其真实的笑容。汗水还挂在他额角,在日光灯下闪闪发光。

      洛屿辰也笑了。他看着陈一哲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喜悦和轻松,看着他那双因为兴奋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那点因为长时间高压而产生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充实的满足感,和一种比满足感更滚烫、更汹涌的情绪。

      他想,他大概是真的完了。

      他喜欢这个人。喜欢他严肃的样子,喜欢他害羞的样子,喜欢他专注的样子,喜欢他此刻笑得毫无防备的样子。喜欢到愿意为他去挑战最难的题目,喜欢到看到他露出脆弱的表情就心疼得不行,喜欢到……仅仅是这样并肩作战、分享胜利的时刻,就让他觉得,之前所有的试探、等待、克制,都值了。

      陈一哲似乎感受到了他过于专注的目光,笑声渐歇,转过头,对上了洛屿辰的视线。

      四目相对。

      这一次,陈一哲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移开目光。或许是刚刚共享的胜利冲淡了防备,或许是洛屿辰眼中的情绪太过直白滚烫,他怔怔地看着洛屿辰,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但眼底的光芒并未熄灭,反而变得更加复杂、更加深邃。有惊讶,有困惑,有悸动,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被那目光烫到的慌乱。

      他的耳根,在日光灯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开一片绯红,一直红到脖颈。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机房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鸣,和周明轩还在小声念叨“太好了太好了”的背景音。

      洛屿辰看着陈一哲通红的脸颊和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的、闪烁着慌乱光芒的眼睛,心脏跳得飞快,像是要挣脱胸膛的束缚。他想说点什么,想做点什么,想将此刻心中汹涌的情绪,用某种方式传递出去。

      但最终,他只是看着陈一哲,很轻、很慢地,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比窗外夕阳还要温暖、还要灿烂的笑容。

      他说:“我们赢了,队长。”

      声音很轻,却像带着某种魔力,穿透了凝滞的空气,清晰地落进陈一哲耳中。

      陈一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猛地垂下眼,避开了洛屿辰的视线,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他胡乱地“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沿,骨节微微发白。

      但洛屿辰看见,在他垂下眼的瞬间,那长长的睫毛下,似乎有水光,极快地闪烁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动作有些仓促地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今天……就到这儿吧。大家回去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嗯!”周明轩还沉浸在兴奋中,没察觉到任何异常,用力点头。

      洛屿辰也慢慢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他没有再看陈一哲,但眼角的余光,能瞥见对方微微颤抖的指尖,和依旧通红的耳廓。

      三人一起走出机房。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晚风带着凉意。周明轩在路口和他们道别,蹦跳着走了。

      又只剩下洛屿辰和陈一哲,并肩走在被路灯照亮的校园小径上。影子在脚下拖得很长。

      沉默。但与以往的沉默不同,这次沉默里,充斥着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滚烫的、无声的暗流。下午那场绝地反击的胜利,和白炽灯下那个毫无保留的对视与笑容,像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波澜尚未平息。

      走到那个熟悉的分岔路口,陈一哲停下脚步。他没有看洛屿辰,只是盯着地面上两人几乎交叠在一起的影子,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今天……谢谢你。”

      他在谢什么?是谢他最后时刻的灵光一现,还是谢那个太过灿烂、让他方寸大乱的笑容?

      洛屿辰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是看着陈一哲低垂的、泛着绯红色的侧脸,和那紧紧抿着的、颜色偏淡的唇,心脏柔软得一塌糊涂。

      “不客气,”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此刻拂过脸颊的晚风,“我们是队友。”

      他说“队友”,但目光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陈一哲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洛屿辰,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进了夜色里。

      然后,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对洛屿辰点了点头,低声道:“……嗯。路上小心。”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进了沉沉的暮色中,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仓皇,甚至……有些狼狈。

      洛屿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几乎可以称之为“落荒而逃”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晚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寒意。但他不觉得冷。胸腔里仿佛燃着一团火,温暖而明亮。

      他抬起头,看着城市夜空稀疏的星子,嘴角的弧度,温柔而笃定。

      模拟赛的极限压力,如同暴雨前夕的低气压,将那些潜藏的情感和默契,逼到了临界点。而最后那道绿色的“Accepted”和那个失控的对视,就像第一道撕裂乌云的闪电。

      他知道,暴雨快要来了。

      而他,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

      无论是赛场上的恶战,还是……那场或许会更激烈、也更让他期待的,情感的暴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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