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干票大的 他可是我哥 ...
-
传世教的教堂总是在礼拜日人满为患。
占了边缘区近一半人口的信徒，都会在礼拜日这天，从贫民窟犄角旮旯的缝隙里钻出来，涌入这处离边缘墙最近的大教堂。
他们的脸上，或是将要面对真主的惶恐，或是渴求愿望实现的激动，又或是虔诚而麻木的缄默，总之，他们一个一个走进来，又一个一个跪倒在高大圣洁的耶稣像前。而在这耶稣像后，就是远处中心区拥挤错落而绚烂夺目的林立高楼。在这片钢铁丛林下，信徒们争先恐后地乞求着神明虚无缥缈的垂怜。
“这就是传世教的教堂？”
站在教堂里侧的柱子后面，丹尼斯抱着手臂，饶有兴趣地将整个教堂上上下下扫视了一圈：“我还是第一次来这儿。”
“这种鬼地方有什么好多来的。”
旁边，沈知许的声音透着微微的不满，不知道是在不满这个教堂，还是不满这个非要跟上来的电灯泡。他稍稍侧过身，有意跟身边站着的沈序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
丹尼斯完全没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瞪大了的眼睛从头顶描金的壁画，转到不远处色彩斑斓的花窗。边缘区这个已经被联邦放弃了的地方，肮脏破败的烂尾楼和街上流浪乞讨的乞丐到处都是，但这么一个光辉亮丽的教堂却并不常见。
它看起来，就不像是该在边缘区出现的东西。
丹尼斯脑袋里蹦出这个想法，他刚想抬头再仔细看看，就有一道乍然响起，转瞬又被生生遏止的哭嚎声钻进耳朵里。
那哭声实在太短促，也太微弱，淹没在周围此起彼伏的祈祷声里，若非离得近压根不会察觉。
身边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哭喊声刚响起的时候就快步走近了最靠近的花窗。丹尼斯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凑了上去。
这天是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明媚。即使这扇花窗位置稍有些偏僻，可上面淡红蓝绿的彩色玻璃也依然在阳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这扇花窗外的不远处，就停了一辆边缘区随处可见的小型运物车。那辆车停在教堂有遮挡的角落里，后备箱大开着，好多个五六岁的孩子头朝里，像捆好的货物一样被一个个摞得满满当当，只留下一只又一只脚密密麻麻地对着外面。他们一动不动，应该是昏过去了。
而旁边一个中年人牵着另一个大点的孩子，正一位数字一位数字地核对通讯器上的转账信息，站在他身前的做神父的打扮的人，则面无表情地对着他做了一个“愿主保佑你”的手势。
“这是在……”
虽然一直都知道边缘区存在的灰色交易，但毕竟不经常见。丹尼斯凑近了玻璃，有些难以置信道：“在卖孩子？可他怎么还带着一个啊？”
“养一个，然后生一个卖一个。”
沈知许盯着窗外：“也不需要避着他。这种事情经历多了，养着的那个孩子知道了卖掉自己的弟弟妹妹，自己就会有好日子过，他就不会害怕了。”
“顶多，”他蓦地冷笑了一声：“就是他再也不会把弟弟妹妹当人看。”
“不过这里是边缘区，本来在这里人就不会被当人看。”
听到这句话，沈序抬起头看着沈知许想要说什么，但沈知许对着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需要。
这几句话让丹尼斯有些惊讶，可到底也是在边缘区长大的人，他又下意识地觉得这好像也正常。
他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两步，眼前花窗上大片大片的红玻璃，夹杂着其间点缀着的蓝绿色玻璃，像是腐烂娇花上新长出来的青色霉点。
在阳光下，这扇花窗还是好看。可是丹尼斯不再觉得，这里看起来不像是会在边缘区出现的东西了。
他觉得这样的东西，就该长在边缘区。
“我们现在救不了，”
窗外的运物车被关上后备箱，一溜烟地冲出教堂的后门，扬长而去。
注意到沈序脸上的神情，沈知许适时开口：“但等到以后，边缘区驻军，把创域的势力彻底拔除，就不会有这么多孩子被生出来又被卖掉。”
他现在连想摸一下沈序的手都要各种找理由，也更不敢再随意动手动脚。对着花窗，他才能正大光明地看倒映在那腐朽的红上的沈序被口罩遮住的脸，和那双被他掩在衣袖里的手。
“我知道。”
沈序目送着那辆车从后门离开，眼前都是花窗玻璃上那一片血色的红。良久，他才转回头，说了一句：“我到别的地方看看。”
说完，他就转身往外走。沈知许也准备跟上，可他还没走远，就被在身后看了半天热闹的丹尼斯一巴掌拍在肩上。
“不对劲，”丹尼斯的眼睛看看将要走远的沈序，又转回来看看沈知许，嘴里“啧啧”两声：“你俩绝对不对劲！”
早已经习惯了边缘区的混乱，所以即便目睹了卖儿卖女的人间惨剧，丹尼斯唏嘘两句，也没有在其中沉浸太久，此时更是压低声音八卦道：
“这气氛，这语气，都和平常不一样！你跟指挥官怎么啦，吵架啦？”
沈知许不想多说，只一手把丹尼斯搭在肩上的手拍开：“没有……”
“别装！”
丹尼斯摆明了今天就是要八卦到底：“从出门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俩不对，你平常都恨不得贴在他身上，今天你们俩能离那么远——”
他两根手指一比，划出一个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
“贴在他身上？”
眼见不说点什么就真的躲不过去了，沈知许侧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哪有。他可是我哥，我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你对他放尊重点。”
最后一个字说出口，他忍不住轻笑一声，也不管丹尼斯是什么反应，转头就朝沈序离开的方向走过去。
只剩下丹尼斯一个人愣在原地。
“你哥……你……”
丹尼斯怎么也想不出来是这个理由，怔了一会儿神，人就已然走远，他再抬头也只来得及朝着沈知许离开的背影愤愤不平地嘟囔一句：
“现在知道那是你哥了，他是今天第一天给你当哥吗？！”
*
沈序戴着口罩，绕着教堂转了一圈。
没有暗门，没有密室，看上去这就是个普通的传教场所，除了神职人员贩卖人口的行径以外，一切都很正常，完全没有任何创域总控的影子。
难道方向又错了？
正对着教堂大门的地方，放了一个约莫一米七八的铜制焚炉，专门供信徒烧掉从教堂里带出来的签纸。
抽签与解签，是传世教融合其他宗教诞生的习惯之一，而烧掉签纸，则是传世教自己创造的规矩，意为“吉签不外泄，凶签不带回。”
沈序没怎么见过这样的规矩。横竖也一时找不到头绪，他索性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静静地看着铜炉里橘红色的火苗翻起红浪，吞噬掉其中如雪花一样的纸片。
也就是这时，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创域建立总控的作用，是统筹管理分散在边缘区各处的诊所。如果统一给各个诊所派发的信息，因为担心留痕的考虑，不想经过内网发送，那么……
人人可以接触，又会当场烧毁的签纸，未尝不是个好用的工具。
电光石火间，沈序猝然转身，挤进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签台前，抢出一张被折得方方正正的签纸，到无人处打开。
入眼，就是一个占了大半张签纸、红得张扬的“凶”字。
再往下，一行行故意写得意味不明的解签语下面，有一排极小的、好似编码的数字。
铜炉边多的是随手扔进去，又被风吹出来、刮到地下的签纸。
沈序随便捡起两张，与手里的签纸一对，这些签纸下方的“编码”都是一样的。而至于那些数字，他仔细看了几遍，越看越眼熟，赫然就是第一监狱资料里记录的诊所的经纬度。
“哥？”
跟在身后观望了半天，沈知许这时才敢走上前，站到沈序身边：“是发现什么了吗？”
“我一直在找总控，在想创域会把总控藏在哪里，”
沈序慢慢地抬起头，从这个角度仰视整个教堂，整洁的白墙默然伫立，干干净净地迎着灿烂夺目的阳光，入眼尽是出尘不染的圣洁。
“原来这就是总控。”
耳边，信徒们的祈祷声，全融进了火舌舔舐签纸时发出的“沙沙”声，好似一切的祈求、一切的祈愿，全都被铜炉里越烧越旺的火焰吞噬殆尽，一点不留。
孩童的哭泣、信徒的乞求、燃不尽的火焰和烧不完的签纸。
真是，烂透了。
沈序转过头，这一整天他第一次与沈知许这样近距离的对视。他说：
“如果我说我想把这里炸掉，你会有办法的，对吧？”
*
沈知许确实有办法。
八年前，他能一个人炸毁创域在东区的地下实验室，如今再炸掉个教堂，也不会是件难做的事。
边缘区的建筑密度不算高，教堂附近没有什么离得很近的民居，只要控制好炸药的剂量，就不会给其他的店铺住宅造成太大的损失。
于是，在踩了两天点后，两人在第三天晚上趁着夜色再次来到了这座教堂。
“哥，你真的想好了？”
晚风有点凉。肩上的包里鼓鼓囊囊地塞着东西，沈知许瞥了一眼身边的人：“炸掉总控的动静太大，创域一定追着查下去，到时候边缘区就不安全了，我们也只能——”
他话说了一半，就像是有意回避什么不愿提及的事情一样噤了声。
“我本来也不可能在边缘区躲一辈子。”
沈序知道他想说什么。他现在已经习惯出门就戴着口罩，低低的声音从白色口罩下面传出来：“迟早有一天我还要再回去。”
站在教堂的白墙下他再次抬起头，白日里神圣的教堂，此刻在夜色的笼罩下看起来就像个全身裹着黑衣的死神。
他看着，突然很轻地笑了一声：“既然这样，不如在回去之前干票大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