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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妆若艳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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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辞拿起那支狼毫笔,蘸了蘸殷红的胭脂。他抬起头,那双桃花眼微微弯起,看向谢昭:“道长,这纸扎城越往里走,阴气越重。咱们这活人气息太招摇了,得化个妆。”
谢昭看着那散发着尸油味的胭脂,眉头紧锁:“脏。”
但还没等他后退,苏辞已经推着轮椅凑了过来。
“别动……”苏辞的手悬在半空,指尖捏着那只沾了红墨的笔,手腕却因为虚弱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抬起眼,无奈地看着谢昭: “道长,我手没力气,一抖就容易画歪。画歪了可就不避鬼了。你凑近些,好不好?”
谢昭看着那只在风中颤巍巍的手。僵持片刻后。剑尊大人认命地叹了口气,主动弯下腰,把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凑到了苏辞面前。
笔尖落下。湿润、冰凉的狼毫笔锋,顺着谢昭高挺的鼻梁滑下,在路过那滚动的喉结时,苏辞故意停顿了一下。
他感觉到手下的躯体猛地紧绷,苏辞嘴角微勾,笔锋一转,沿着谢昭凌厉的眼尾晕染开来。
苏辞画得很慢,很认真。笔锋沿着谢昭凌厉的眉骨勾勒,在眼尾处晕染开一抹妖冶的红,最后在额心点下一道诡异却神圣的符纹。
此时的寿衣铺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温青和魏三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
只见那个平日里高冷禁欲、杀气腾腾的剑客,此刻却像只被驯服的大猫,温顺地低着头,任由那个病弱公子在自己脸上涂抹。
这一幕,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旖旎与温情。
“好了。”苏辞收笔,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杰作,手指还意犹未尽地摩挲了一下谢昭的脸侧。
谢昭睁眼,全然不知自己此刻眼尾染红、状若堕仙,只觉被苏辞指尖碰过的地方火烧火燎。
“真好看。”苏辞由衷地赞叹。
谢昭皱眉,觉得脸上热得慌:“……画的什么?”
苏辞面不改色地胡扯:“钟馗避鬼相。画了之后,百鬼不敢近身。”
“噗——”旁边喝水的魏三直接喷了出来。
钟、钟馗?!欺负剑尊大人不照镜子是吧?!谁家钟馗画得跟个要出嫁的新娘一样?!
谢昭冷冷地扫了魏三一眼:“有问题?”
魏三被那双画着“新娘妆”却依然杀气腾腾的眼睛一瞪,瞬间怂了。他看了看那一脸无辜的苏辞,又看了看对此一无所知的谢昭,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没、没问题……苏公子画工……真是……独具匠心。”
给谢昭画完,苏辞又给自己简单勾勒了几笔。他在眼下点了一颗红色的泪痣,又在唇上抹了一点殷红。整个人瞬间从“病弱公子”变成了“病娇艳鬼”,透着一股勾魂摄魄的妖气。
“劳烦苏公子,给我画个……正常的就行。”温青看着谢昭那张“妖妃脸”,心惊胆战地凑上前。
苏辞点头,随手在她颊边点下两团规矩的红晕:“侍女妆,低调,最不惹眼。”
“那个……苏、苏公子……”见温青也画好了,魏三终于按捺不住,眼巴巴地凑过来,一脸谄媚:
“能不能给我也整一个?我也想避避鬼!要是能画得跟二位爷一样威风就更好了!”
苏辞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行啊。”
他提起笔,在魏三脸上“刷刷”两下。两团巨大的、红得发紫的高原红,精准地落在了魏三的苹果肌上。又在他嘴边点了一颗硕大的媒婆痣。
“好了。”苏辞忍着笑,一本正经道,“这是‘童子妆’,最受纸人喜欢,保你平安。”
魏三:“???”
他摸着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凑到铜镜前一照——镜子里那个像纸扎铺里做工低劣的纸扎童男,正顶着两坨猴屁股对他傻笑。
“这……”魏三欲哭无泪,但看着苏辞那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又不敢反驳,只能含泪点头:“多、多谢苏公子赐妆……”
温青看着魏三那张脸,又看了看自己脸上中规中矩的丫鬟妆,再看看旁边谢昭那惊为天人的妖妃妆。
一种诡异的“阶级差”油然而生。谢昭是“宠妃”,她是“丫鬟”,而魏三……是那个负责搞笑的“丑角”。
温青强忍住笑意,一脸沉痛地拍了拍魏三的肩膀,安慰道:“知足吧。至少你这个……真的很辟邪。”
“行了,出发。”苏辞将剩下的胭脂揣进怀里,看了一眼身边那个顶着“新娘妆”却一脸正气给还是给自己推轮椅的男人,眼底的笑意几乎藏不住。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轮椅扶手,声音轻快:“走吧,我的……钟馗大人。”
推开寿衣铺的大门,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变了样。如果不看那些诡异的纸人,这内城简直繁华得像是个销金窟。
地面铺着红地毯,两侧挂满了精致的琉璃宫灯。不再是外城那种粗制滥造的纸房子,这里的建筑大多是二层小楼,雕梁画栋,只不过那木头透着一种惨白的质感,那是用上好的宣纸层层裱糊出来的。
街上的“行人”也不再是那种飘忽的低阶纸人。它们拥有双脚,走起路来脚踏实地。身上的衣服是用真正的丝绸做的,脸上也画着精致的五官,甚至还能做出表情。
若不是它们身上那股浓烈的阴冷尸气,几乎要让人以为误入了人间闹市。
“别乱看。”温青压低声音提醒身后的魏三,“这些是‘画皮鬼’。它们已经生出了灵智,最讨厌别人盯着它们的接缝看。”
一行四人混入人流。神奇的是,苏辞那“尸油胭脂”果然神效。那些原本对活人气息极其敏感的厉鬼,此刻就像是瞎了一样,对推着轮椅的谢昭视而不见,甚至在经过时还会客气地侧身让路。
只是这路让得,未免有些太“殷勤”了。
“嘻嘻……好俊俏的小娘子……”
“这身段……这眉眼……是哪家的头牌?”
谢昭推着轮椅走在街上,眉头越皱越紧。他感觉周围的视线非常不对劲。那些纸人一个个停下脚步,惨白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黏腻贪婪,带着一股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寒意。
更有甚者,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男纸人,竟然摇着扇子,试图往他身边凑,嘴里还发出令人作呕的吸气声。
谢昭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泛白,浑身煞气几乎要压不住了。他低头看向轮椅上的苏辞,声音冷硬:“它们想吃人。杀气很重。我感觉它们想把我拆了入腹。”
苏辞正懒洋洋地靠在轮椅上,闻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吃人?咳……某种意义上,确实是想“吃”了你。毕竟你现在顶着一张“鬼新娘出嫁脸”,在这群色中饿鬼眼里,那就是行走的人形春药。
“道长莫慌。”苏辞忍着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勾了勾谢昭的袖口,安抚道:“这是‘钟馗妆’的威慑力。它们是在怕你,盯着你看是因为……警惕。”
旁边的温青听得脚下一个踉跄。警惕?那分明是馋你的身子啊!您没看见那个鬼员外的哈喇子都快滴到您靴子上了吗?!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内城的最深处——极乐楼。
那是一座高耸入云的朱红高楼,张灯结彩,丝竹之声靡靡。大门口,两尊足有三米高的青面獠牙纸扎将军守在两侧,手持大刀,正在检查入场贴。
“站住。”轮到苏辞一行人时,左边的纸扎将军大刀一横,拦住了去路。
它低下头,巨大的纸扎头颅凑近谢昭,黑洞洞的鼻孔用力嗅了嗅。紧接着,那张原本凶神恶煞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极其猥琐的笑容。
“哟,好标志的美人儿。”纸将军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粗嘎,它伸出一只巨大的纸手,竟然想去摸谢昭的脸:“这妆画得……够骚。是哪家送来给鬼王大人的贡品?来,让爷先验验货……”
谢昭眼底寒光一闪,纯阳重剑已出鞘三寸。验货?找死!管它是什么鬼怪,敢羞辱他,劈了便是!
就在这剑拔弩张、身份即将暴露的瞬间,一只苍白冰凉的手,突然按住了谢昭拔剑的手背。
“道长。”苏辞轻柔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娇弱,却又不容置疑地将那把重剑按了回去。
“别动怒,小心动了胎气……咳,动了真气。”谢昭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苏辞已经转动轮椅,挡在了谢昭身前。
他微微仰头,那张画着泪痣的脸上,此时哪还有半分唯唯诺诺?只见苏辞眼尾上挑,眼神轻蔑地扫过那个纸将军,手里那把画着红梅的折扇“啪”地一声合上,直接敲在了纸将军伸过来的咸猪手上。
“拿开你的脏手。”苏辞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上位者的傲慢与阴冷:“本公子的正房,也是你能碰的?”
纸将军被打得一愣:“正房?”
苏辞从怀里掏出那张烫金的请帖,那是之前那个纸人掌柜珍藏的VIP贴。他漫不经心地将请帖扔在纸将军脸上,随后也不管那将军的反应,回过身,当着所有鬼怪的面,一把拉过谢昭的衣领,迫使这位高大的剑尊弯下腰。
在谢昭震惊的目光中,苏辞伸出拇指,极具占有欲地、重重地擦过谢昭唇上那抹殷红的胭脂,将那原本完美的妆容蹭花了一点。
就像是……刚刚亲热过一样。做完这一切,苏辞才转过头,看着呆若木鸡的纸将军,冷笑一声:
“看清楚了。他是有主的。这妆,是画给本公子看的。谁要是再敢多看一眼……”
苏辞掩唇低咳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猩红的杀意:“我就把它的眼珠子挖出来,当下酒菜。”
门口一片死寂。纸将军看了看那张最高级别的贵宾帖,又看了看苏辞那副“色欲熏心、宠妾灭妻”的纨绔做派,再看看谢昭那张被蹭花了唇妆、却依然满脸通红(气的+羞的)的脸。
逻辑闭环了。这一定是个不知哪里来的大鬼族少爷,带着他那脾气火爆、但备受宠爱的“美艳侍妾”来赴宴了!
“原、原来是贵客!”纸将军瞬间换了一副嘴脸,点头哈腰地退到一边:“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这就给您放行!这位……夫人,里面请!里面请!”
“夫人?”谢昭的脸黑得像锅底。他堂堂七尺男儿,当世剑尊,被人当成……夫人?!
他刚要发作,就感觉手心被人轻轻挠了一下。苏辞背对着纸将军,冲着谢昭眨了眨眼,做口型:
【忍一忍。演戏。】
谢昭深吸一口气,看着苏辞那张苍白却狡黠的脸,再看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鬼怪。
行。演戏。为了大局。
谢昭咬着后槽牙,浑身僵硬地推着轮椅,顶着那张令万鬼垂涎的“艳鬼妆”,在一众鬼怪艳羡嫉妒的目光中,大步跨进了极乐楼。
身后的魏三看着这一幕,摸着自己脸上的高原红,小声嘀咕:“温姑娘,我怎么觉得……苏公子刚才那句‘正房’,喊得挺顺口的?”
而且道长虽然脸黑,但那个耳朵是不是红透了?
温青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别问。问就是情趣。我们只是两个莫得感情的丫鬟和童子。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