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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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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几步上前,语气虽然客气,动作却带着几分强硬的试探: “苏公子面色极差,恐怕是被阴气入了体。得罪了。”
说着,她根本没等苏辞答应,伸手就扣住了苏辞的手腕。他顺从地垂下眼帘,任由温青那温热的手指搭在自己苍白瘦削的手腕间。
温青的眉头越锁越紧,原本警惕的神情逐渐变成了一种困惑和难以置信。她抬起头看着苏辞,语气凝重:
“苏公子,你这脉象……太怪了。”
“怎么怪?”
温青迟疑了一下,组织着措辞:“按理说,常人若是有旧疾,脉象或是沉细,或是弦紧。可苏公子的脉象……”
她看着苏辞,眼神复杂:“……空空荡荡。就像是一个没有底的瓶子,生气刚生出来,就莫名其妙地流失了。五脏六腑虽然都在运作,却都处于一种‘将熄未熄’的状态。”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这不似中毒或受伤,倒像是天生如此。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锁住了你的生机,强迫你维持这种‘随时会死’的虚弱。”
苏辞闻言,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不愧是药王谷的弟子,有点本事。她摸到的,正是天道给他下的禁制。
前世他窥探太多天机,逆天而行。这一世重生,天道为了限制他这个“变数”,给他这具凡人躯壳下了整整七道封印。这七道封印就像七把锁,锁死了他的灵力、体魄、甚至寿数。
这就是他为什么拼死也要来这座吃人的道观的原因。因为只有找回当年散落在世间的东西,才能一道道冲破这些禁制。而第一件……他能感觉到,就在这道观的最深处。
“温姑娘医术高明。”苏辞抬起眼,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曾有游方道士说我‘命格太轻,压不住魂’,注定是个短命鬼。能活到现在,已是苟延残喘,刚才那一跑,怕是又折了不少寿数。”
温青听得心酸,沉默片刻后,似是想起了什么,犹豫着开口:"苏公子,其实我听过一个传言。这纸扎城每隔七日会举办一场‘极乐宴’,据说是观主宴请城中的纸人'贵客'。有传言说,宴会的深处藏着能逆转生死的宝物。”
苏辞眼睫微动:"有人去验证过吗?"
"去的人……都没回来。"温青苦笑,"而且极乐宴需要特制的入场贴,寻常人根本拿不到。我本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偷偷混进去,但三天了,连个入场贴的影子都没见着。"
她看向苏辞:"不过以苏公子的身体,还是别冒这个险了。我药王谷虽然治不了你的根本,但调理调理,至少能让你多撑些时日……"
“世上本无注定之事。”谢昭冷冷截断话头。他不知何时已至身前,高大的阴影将苏辞笼罩。他并未废话,只是探出手,强硬地扣住了苏辞那截苍白如纸的腕骨。
苏辞下意识想躲:“道长,病气重……”
谢昭没松手。他紧绷着脸,将那一身足以开山裂石的暴戾灵力,极克制地压成一缕和缓暖流,顺着脉门渡了过去。直到苏辞指尖有了热气,他才像被烫到一般收回手。
谢昭依旧没看他,只是解下玄色大氅,劈头盖脸地兜在苏辞身上。他按着剑柄重新守回门口,背影如孤峰峻利,唯有微微颤动的指尖,泄露了那抹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恻隐。
一旁的温青看着这一幕,原本要递过去的护心丹僵在手里。她看看手里冰冷的瓷瓶,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余?
“咳……”温青尴尬地收回手,强行找回自己的场子: “道长说得对!有他在,我也能放心些施针了。苏公子,你这身体虽然我没见过,但我药王谷绝不认输!我这就给你开方子调理!”
苏辞弯了弯眼睛,从大氅里探出半张脸,笑得乖巧: “那就……有劳二位了。”
一旁的魏三看得目瞪口呆。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这种“凭脸吃饭”的最高境界。 ……这就护上了?魏三摸了摸自己那张沧桑的老脸,心道:苏公子这脸,真比银子还好使啊!
“咳咳……”苏辞又咳了一声,这一次是真的有些累了。刚才的奔波加上动用脑力,此刻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累了?我就在旁边。睡吧。”谢昭立刻察觉到了他的状态。苏辞确实撑不住了。他缩在充满谢昭气息的大氅里,安全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越来越沉,很快就真的睡了过去。
这一夜,只有门外风声呜咽,屋内却因谢昭如山岳般的守护而格外安宁。
烛火燃尽,晨曦微露。苏辞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疲惫感终于消退了不少。他微微动了动,发现自己身上还盖着谢昭的大氅,而那位剑尊大人正盘膝坐在不远处的蒲团上,重剑横膝,似乎一夜未动。
“醒了?”听到动静,谢昭立刻睁眼,眼底一片清明,显然是时刻警醒着。
苏辞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刚想伸个懒腰,就听到角落里传来一阵震天响的呼噜声。 “呼……呼……烧鸡……别跑……”
只见魏三抱着那把桃木剑,缩在墙角睡得正香,哈喇子流了一地。而温青则盘膝坐在另一侧,听到动静后也迅速睁开了眼,虽然面带疲色,但手中的符纸始终未曾放下。
“大家都醒了?”温青站起身,警惕地看了看门外,“天亮了,那些东西应该暂时退去了。”
苏辞点了点头,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这寿衣铺不大,四面墙上挂满了渗人的纸扎衣服。但苏辞的目光,最后却定格在了角落阴影里的一口漆黑的薄皮棺材上。那棺材极窄,木料粗糙,盖子并未钉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气。
“温姑娘。” 苏辞懒洋洋地指了指那棺材,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那是做什么用的?”
温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脸色微变: “那是‘养尸棺’。在这纸扎城里,有些修成了气候的纸人,为了长出血肉,就会躺在里面吸收阴气。这种东西邪性得很,里面往往养着大凶之物。”
她神色严肃地警告道: “苏公子,千万别靠近,更别惊动它。这里的规矩是‘死者为大’,若是惊扰了里面的凶煞,不仅会引来全城的纸人暴动,我们也会被标记为‘异端’。”
魏三这时候也被吵醒了,擦着口水凑过来,一听这话吓得脖子一缩: “妈耶,这么凶?那咱们还是绕着走吧……”
“大凶之物?” 苏辞闻言,非但没怕,他盯着那口棺材,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我怎么闻不到凶气,反而闻到了一股……铜臭味?”
“什么?”温青一愣。
“规矩是‘死者为大’,这没错。” 苏辞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语气轻飘飘的: “但如果……里面躺着的不是‘死人’,而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众人皆惊。
"这铺子的掌柜昨晚收了钱,却连面都不露……怕是这掌柜的见我们闯进来,把自己当成鸵鸟藏起来了吧。”
“温姑娘刚才说,这里的鬼怪不惧寻常刀剑。”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昭手中的重剑上,嘴角微勾:“但道长这把剑,煞气冲霄,应当不是寻常刀剑吧?”
谢昭闻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要是旁人敢这么使唤他,早被他扔出去了。但这病秧子的话,倒是不偏不倚,正好戳中了他的心思。
他本就修的是杀伐道,最厌烦这种缩头缩尾的憋屈行径。既然这棺材里透着那股令人作呕的铜臭味和怯意,那就没什么好顾忌的。
“寻常刀剑自然不行。”谢昭单手握住剑柄,拇指一顶,长剑出鞘三寸。
滋啦——!剑身并未完全出鞘,但一股肉眼可见的金红色流光瞬间缠绕在剑刃之上。那是至刚至阳的纯阳灵力,刚一出现,周围阴冷的空气就被灼烧得发出爆响。
温青脸色大变:“纯阳真火?!你、你是……”
一道霸道的剑气横扫而出! 那口被温青视为“大凶之物”的薄皮棺材,连盖子带板瞬间炸裂,木屑纷飞!
紧接着,便是一声极其滑稽、且中气十足的惨叫——
“哎哟喂!杀鬼啦!没天理啦!”
烟尘散去。一个矮胖的纸人,连滚带爬地跌了出来。它虽然是个纸人,却长得贼眉鼠眼,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贴着封条的红木匣子,正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魏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就是那个大凶之物?”
温青也是一脸尴尬,她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警告。结果棺材里躲的是个胆小如鼠的纸人掌柜?
“原本只是诈一诈,没想到还真有‘大鱼’。” 苏辞轻笑一声,在轮椅上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纸人掌柜: “掌柜的,藏得挺深啊。”
“怀里抱着的……是什么宝贝?”
纸人掌柜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煞气的白衣剑尊,又看了看剑尊怀里那个笑得一脸无害、却眼神如刀的病弱公子,吓得腿都软了。
它虽是纸扎成精,但也怕死——尤其是怕被这种一看就不好惹的修士给扬了灰。
“没、没什么……就是些棺材本……”掌柜的眼珠子乱转,把怀里的红木匣子抱得更紧了,显然是不想交出来。
“棺材本?”苏辞叹了口气,语气幽幽,带着几分悲天悯人的遗憾:“看来掌柜的是舍命不舍财啊。道长……”
他轻轻拍了拍谢昭的手背,声音软软的,说出来的话却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既然掌柜的不想做生意,那就……送它一程吧。反正这满屋子的纸钱,够它路上花了。”
谢昭没有丝毫犹豫。他指尖剑气吞吐,凛冽的寒光瞬间锁定了掌柜的脖颈,作势就要斩下。
“别别别!大侠饶命!公子饶命!”那杀气还没碰到脖子,纸人掌柜就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它“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天抢地地把怀里的红木匣子举过头顶:
“给!都给你们!这是今晚【极乐宴】的入场贴和画皮彩墨!小的就是想留着去凑个热闹……都在这儿了!别杀我!”
谢昭单手一吸,隔空将那匣子摄入掌中,打开匣子。
一股异香扑面而来。匣子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三样东西:几张烫金的红色请帖,一盒散发着诡异香气的殷红胭脂,还有一支狼毫笔。
苏辞嗅了嗅胭脂,眼中精光毕露。
【系统鉴定:画皮墨。涂抹在活人脸上,可遮盖生气,伪装成高阶纸人;涂抹在纸人脸上,可赋予短暂灵智。是进入内城的通行证。】
“果然是好东西。”苏辞弯了弯眼睛,“有了这个,咱们就能大摇大摆地去赴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