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渊》橘宜

3、第 3 章

　　商佑佑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对，说完后便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家哥哥，眼里满是期待。

　　商桀视线缓缓从远处收回，许是懒得开口，便只下巴微不可见动了动，算是应了。

　　商佑佑收到了指令，喜滋滋地回过身，一把拉住江晚的手，说道：“姐姐，我跟我哥哥说好了，咱们快走吧！”

　　江晚后颈早已沁出一层虚汗，心里只剩一个逃这一个念头，可是对上小姑娘那双清澈又纯真的眼光，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好吧。”

　　商佑佑来之前就已经提前踩好了地址，拉着江晚到莲池另一边，这里光线正好，青瓦白墙，碧波荡漾，颇有江南古典园林的韵味，而且正好能拍到后面的酱红色的佛塔。

　　商佑佑把背上的小熊背包放在临水的坐栏边，竟从里面掏出一大堆拍摄工具，单反、三脚架、蓝牙遥控、小茶杯，竹制的托盘、湿纸巾，折扇……连补妆用的喷雾跟粉饼都带了。

　　“姐姐，我先帮你拍，等会儿你再帮我拍好不好？”

　　江晚不忍扫了小姑娘的兴致，只好压下心头的不安，尽量专注在拍摄上，配合着摆出几个动作。

　　翩翩柳树下，碎金色的夕阳落在池上，波光粼粼，衬得一身青绿纱罗襦裙的少女发丝也如染上了一层暖金色，一阵微风拂过，发丝与纱裙随风飘动，衬得那张雪白的鹅蛋脸如梦似幻，宛如从画中走出的人。

　　商佑佑举着相机不停按快门，一边不住地惊叹：“姐姐你好美啊，怎么拍都好看！”

　　这边的动静也引来了不少游客的目光，有些人看得心痒，也掏出手机偷偷拍了几张。

　　江晚一只素白的手中拿着一盏紫砂小茶杯，指尖微微发紧，她尽量忽略掉身后那道如芒在刺的视线，淡淡挽了挽唇，又配合地换了几个姿势。

　　轮到商佑佑拍时，小姑娘初次接触线下约拍，动作生疏又僵硬，江晚一边拍，一边细心地进行指导动作，还替小姑娘补了妆。

　　商佑佑看着江晚的眼神崇拜的不得了。

　　约莫半小时后，总算拍完了，商佑佑很舍不得这位漂亮姐姐，边收拾东西边还不忘挽留：“姐姐，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吃顿饭再回去吧，就当我请你了。”

　　江晚正低头收拾自己的东西，恨不得立刻就走，很不想再和不远处那人再有任何的牵扯，语气带着几分歉意：“不用了，我下午还有点事，时间也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家，免得家里人担心。”

　　有哥哥在，家里人才不会担心呢，但见漂亮姐姐确实有事，商佑佑也不好再勉强，只好换了话题：“阿晚姐姐，那你住哪，我们顺路送你回去吧，正好我哥哥开车来了。”

　　小姑娘性子莫名的执着，却并不惹人厌烦。

　　“也不用了。”江晚偷偷瞥了一眼不远处那辆静静停着的黑色轿车，勉强笑了笑：“我要先去找我朋友，不顺路的。”

　　“那好吧。”小姑娘终于不再坚持，恋恋不舍挥了挥手：“阿晚姐姐再见，咱们改天见！”

　　江晚目送商佑佑蹦蹦跳跳地朝着朝那辆黑色轿车走去，然后果断转身，往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开。

　　攥着包带的手指隐隐泛着白色。

　　江晚快步进了公园里的洗手间，在隔间里待了好一会，才从里面出来。

　　抬眸看镜子，镜中的人脸色泛白，像生病了一样，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惶恐。

　　那辆车里的人自始至终都没有下来过，应该是认不出她了吧。

　　她今天化的妆挺浓，加上又过了好几年，她比高中时还长高了几公分，也瘦了些，认不出也算正常。

　　江晚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差不多快半小时了，他们应该早已经走了吧。

　　江晚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深吸一口气，提起包走出洗手间。

　　可刚走没几步，脚步就被迫顿住了。

　　长廊尽头，一道黑色身影静静伫立。

　　对方身上那件纯黑衬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紧致漂亮的肌肉线条，下身是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长裤，腰间系一条Montblanc腰带，银色自动扣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又利落。

　　男人半靠在廊柱上，姿态慵懒，却透着无形的压迫感，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部分眉眼，修长冷白的手指间夹着一只金属打火机，被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长廊里格外清晰，莫名让人心里发紧，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预兆。

　　察觉到她的目光，男人缓缓侧过脸。

　　轮廓锋利，五官清俊的近乎逼人，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冷峭，看向她的眼神，平淡无波，可眼底深处却藏着毫不掩饰的偏执与占有欲。

　　密密麻麻的，几乎快要溢出来。

　　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

　　江晚恍惚着，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高中那三年。

　　江晚家是住在老城区的老居民楼，当地的招生政策是户籍+学区房绑定，初中只能去一所教学资源薄弱的普通初中，她不算聪明，整个初中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拼尽全力，才能挤掉众多尖子生，拿到市一中的录取通知书。

　　刚开学时，她和班里两个女生，还有一个别班女生分在一个宿舍，那两个同班室友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家境优渥，一看就是被家里宠着长大的。

　　她们平时让江晚顺路帮忙取快递，拿外卖，体育课结束后，要是急着上卫生间，就让她帮忙把书带回教室。

　　一开始，江晚想着大家都是同学，加上少女时期那点莫名自卑感作祟，让江晚努力融入，虽然心里偶尔会不情愿，还是一一应下，帮她们做了不少事。

　　可这样的日子只维持了几个月，有一次她遇上生理期，体育课结束后实在没力气帮她们拿书，便第一次拒绝了。

　　就是这一次拒绝，让她成了被霸凌的对象。

　　青春期的恶意有时就是这么的莫名其妙，那些平日里笑脸相迎的女生，转眼就露出了刻薄的面目。

　　江晚被折磨得痛不欲生，走投无路之下，竟想到了去找其中一个女生喜欢的人——商桀。

　　那时的商桀家境优渥，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性子冷淡，向来独来独往。

　　江晚向他求助的那天，正好是放学后，她被人锁在了卫生间里，直到保洁阿姨进来涮拖把，才发现了狼狈不堪的她。

　　她身上沾着污渍，臭烘烘的，两只手揉着袖子几度想哭，回教室的路上浑浑噩噩，一不小心就撞到了人。

　　抬眸一看，竟是竞赛一班的商桀。

　　他是开学时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入市一中，也是在开学典礼上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的传奇人物。

　　市一中最好的班是实验班，是年级最优秀的班，侧重理科尖子生培养，师资、教学资源都是全校顶配。

　　实验班一共三个班，按成绩分配，她能进实验三班，已经是付出很大的代价了，更别提能稳坐实验一班的第一名的商桀，简直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刚开学那段时间，全校新生讨论最多的就是他，尤其是她们宿舍，那两个室友在初中和商桀是同班同学，语气里总有种旁人无法介入的熟稔感。

　　换作平时，江晚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和这样的人有什么交集，可那天，她这段日子积压的委屈和无助莫名爆发，忍不住上前喊住他。

　　少年那时已经差不多长到一米八了，黑蓝相间的宽大校服穿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颀长的身形，他右肩斜挎一只黑色书包，黑发柔软，随着他迈步下楼的动作轻轻晃动，遮住冷白的眉眼，校服的拉链被他拉到最顶端，只露出一截流畅又好看的侧脸。

　　所有人都传，商桀性子孤僻，眼高于顶，向来漠视一切，即使被她不小心给撞了下，也只会当路过了一只蚂蚁，半点眼风也懒于施舍。

　　可听到她的声音，商桀脚步顿了一下，微微侧眸，睫毛轻掀，抬眼看来。

　　他是狭长的单眼皮，睫毛又深又长，遮住一部分瞳孔，导致他看人的时候，即使站在台阶下方，也像在居高临下的俯视别人。

　　视线对上的瞬间，江晚大脑一片空白，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说了自己的请求。

　　其实她也知道，那时的她这种做法有多幼稚，且不说对方有没有义务管，就算有，又凭什么替她管。

　　她算什么。

　　否则那时的商桀也不会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了许久，眼神冷漠的像淬了层冰，直到看得她满脸窘迫，准备转身跑掉时，忽然听到了对方毫无波澜的一声“嗯”。

　　江晚还以为自己听错，愣愣的转过身看着他。

　　大概是她当时的表情实在太蠢，商桀的瞳孔极快地收了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那时的江晚不懂他的眼神，以为他是个好人，以至于之后的三年里，她为这个幼稚单纯的念头付出了代价。

　　高考结束后，她一边应付他，一边偷偷把志愿改成离京市最远的大学，换了所以联系方式，以为这样就能彻底摆脱他。

　　没想到，五年后，还是遇上了。

　　江晚脊背僵硬，浑身冒冷汗，双腿像灌了铅似的僵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缓缓直起身，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来。

　　阴影笼罩下来，眼前的光线被挡住。

　　男人这些年又高了许多，也壮了些。

　　江晚下意识想往后退，商桀却微微侧身，挡住了她的去路。

　　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商桀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暗茫，快得像错觉。

　　他缓缓地抬起手，指尖轻轻碰到她的脸颊，江晚感觉自己像被一块寒玉轻轻触碰着。

　　冰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下一秒，右脸颊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痛感，商桀修长手指轻轻捏住她脸颊，近乎残忍地碾磨，语气平淡。

　　“几年不见，瘦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