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颗星的坠落》Readily

1、小同桌

　　清晨六点，天刚蒙着一层灰蓝，窗帘缝隙里漏进的光还带着夜的凉意。温记白在混沌中睁开眼，指尖摸索到床头的旧手机——屏幕边缘磕出了几道裂痕，是上周和人闹矛盾时摔的。他眯虚着眼睛凑近，解锁后屏幕骤然亮起，6:00的红色数字刺得他眼睛一酸。“操。”低骂声刚出口，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被子被掀得团在床脚，露出底下皱巴巴的床单。

　　简单洗漱时，他甚至没顾上照镜子，冷水扑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才勉强驱散困意。抓起椅背上皱巴巴的校服，拉链拉到一半就卡住了，他烦躁地扯了两下，干脆任由它歪在胸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冲出家门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又在他急促的脚步声后暗下去，只留下他趿着帆布鞋的身影，在晨光里跑得带起一阵风。

　　到了校门口，厚重的电动伸缩门早已紧闭，金属栏杆在地上投下冷硬的影子。门房大爷坐在传达室里，隔着玻璃瞥了他一眼，又低头慢悠悠地擦着眼镜。温记白心里飞快盘算：翻墙的话，围墙顶端嵌着的碎玻璃闪着寒光，上次隔壁班男生翻过去，胳膊被划得鲜血直流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干脆不去？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身后一声厉喝打断。

　　“温记白！”王雷主任挺着微凸的啤酒肚，双手背在身后，藏青色的中山装穿得一丝不苟，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开学第一天就迟到，眼里还有没有校规？赶紧去教室！”他的目光扫过温记白的胸口，眉头皱得更紧，“校牌呢？”温记白插着兜，指尖捻着根没点燃的烟，语气散漫：“忘记了。”轻飘飘三个字，气得王雷的脸涨成猪肝色，手指着教学楼的方向，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吼道：“滚去教室！”

　　温记白磨磨蹭蹭走到高二18班门口，透过虚掩的门缝，目光下意识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独占了一年的“领地”，旁边的课桌常年堆着废弃的练习册和空矿泉水瓶。可此刻，那把空椅子上竟坐了个人。少年穿着整齐的校服，拉链拉到领口，坐姿笔挺，阳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晕出一圈柔和的绒毛。温记白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太困看错了，毕竟他身边，从来没人敢坐。

　　他推开门喊了声报告，讲台上的聂原沅老师正拿着记分册，对着几个没穿校服的学生训话，唾沫星子横飞。听到声音，聂原沅猛地转头，目光像刀子似的剜过来：“温记白！开学第一天就迟到，你是不是故意的？”温记白垂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的泥点，任由聂原沅训了足足五分钟，才被不耐烦地挥手叫进教室。

　　他走到座位旁，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阳光的味道，干净得和教室里浑浊的空气格格不入。没多想，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拉开椅子就趴了下去，脸颊贴在冰凉的桌面上，困意瞬间将他淹没，完全忘了身边还有个人。

　　这一觉睡到第三节课快下课，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厉害，他才迷迷糊糊醒过来。撑着胳膊坐起身，侧头打量身边的人。少年皮肤冷白，鼻梁高挺，嘴唇颜色很淡，正低头一丝不苟地做着笔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清晰可闻。那副乖顺的模样，一看就是个大学霸。温记白心里犯嘀咕，这么个好学生，怎么会来18班，还偏偏坐在他边上？

　　鬼使神差地，他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对方：“喂，小同桌，你叫什么名字啊？”少年笔尖一顿，墨水滴在笔记本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他侧过头，声音清淡：“裴欲清。”温记白心里“咯噔”一下，这名字听着竟有些熟悉。他又凑近了些：“你成绩应该很好吧？那你为什么会来18班啊？”裴欲清垂眸，继续写着笔记，语气平淡：“别的班人满了，所以才来18班的。”

　　温记白点了点头，刚想再问，下课铃突然响了。教室瞬间炸开锅，莳安染着张扬的黄毛，勾着戴鸭舌帽的谢屿墨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下节体育课，老陈有事不来，去实验楼后面抽烟不？”温记白眼睛亮了亮，抓起桌上的烟盒，冲莳安扬了扬下巴：“走。”

　　三人勾肩搭背地走出教室，没注意到身后的裴欲清缓缓抬起头，看着他们的背影，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眼底漫上一层湿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又酸又涩——那个小时候总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喊“欲清哥哥”的小不点，不仅学会了抽烟，居然还不认识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