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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妖怪的人生 千面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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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面脸走出巷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没回头。他从来不回头。偷了这么多年的脸,换了这么多张面皮,他早学会了一件事——别回头看。回头看的人会心软,心软的人活不长。
可今晚他破例了。
在巷口拐弯的地方,他侧了侧头。余光里,白还蹲在河边,小小的一团,缩在月光底下。
千面脸收回目光,继续走。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指尖还留着刚才的感觉——攥着白的手腕的感觉。那只手腕细得可怜,骨头硌手,像一截干枯的树枝。他攥着的时候,桃花印记在发烫,烫得他手心都疼。
不是他该承受的疼。
那是烙给别人的印记,是别人对别人的承诺,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他只是个偷脸的贼,偷了那张脸,偷了那份记忆,连带着把那份烫也偷了过来。
千面脸走得很慢。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去哪。
往常他总有去处。偷了一张新脸,找个热闹的镇子,扮成某个人,混进人群里。他擅长这个。他太擅长这个了。一千张脸,一千种活法,每一张脸都有人替他活着,而他躲在面皮底下,什么都不用想。
可今晚他不想扮任何人。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阿蘅的脸。娇娇怯怯的小姑娘,十六七岁,家在临安,父亲是个小绸缎商。他偷这张脸的时候,阿蘅正在绣楼里描花样子,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她的头发飘起来,她伸手去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千面脸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树上。
他想起白的眼睛。
白看着阿蘅这张脸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阿蘅。白看着货郎那张脸的时候,眼睛里也没有货郎。白看着每一张脸的时候,眼睛里都只有同一个人。
那个叫狼老大的狼妖。
千面脸笑了一下。
他翻过偷来的记忆,像翻一本借来的书。那个凡人的记忆——被狼老大碎片附身的凡人——记忆里全是白。白蹲在路边啃馒头的样子,白追在他身后喊夫君的样子,白被他凶了之后气得跺脚的样子。
那个凡人把这些记忆当宝贝一样藏着,每一段都反复回味,直到最后一丝温度都咂摸干净。
千面脸翻着这些记忆,翻着翻着,忽然觉得恶心。
不是对这些记忆恶心。是对自己恶心。
他偷了那个凡人的脸,偷了他的记忆,偷了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点甜。然后他顶着那张脸站在白面前,看着白眼睛亮起来,追着他跑,追着他喊夫君。
他以为自己在戏弄白。
现在他分不清了。被戏弄的究竟是谁?
“你追着他跑了这几天,追的是他,还是你心里的那个人?”
他问白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是在问自己。
“你偷了他这张脸,偷了他这份记忆——你想要的究竟是他的人,还是那份被人追着、被人念着的滋味?”
他给不出答案。
千面脸仰起头,透过树叶的缝隙看月亮。月光碎了一地,像那些偷来的记忆,零零散散,拼不成一个完整的。
他想起那个凡人临死前的最后一个画面。白蹲在路边啃馒头,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存粮的松鼠。那个凡人把这个画面翻来覆去地看,一直看到瞳孔散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千面脸闭上眼睛。
他在黑暗里看见同样的画面。白蹲在路边,啃馒头,腮帮子鼓鼓的。
不一样的是,画面里没有凡人的脸,也没有狼老大的脸。画面里只有白。
他猛地睁开眼。
心跳得很快。
不是偷来的心跳。是他自己的心跳。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有心跳。换了太多张脸,他以为自己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心跳是真的。
千面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偷过很多张脸,剥过很多层皮,沾过很多人的血。他从来没觉得这双手脏。
现在他觉得了。
白的手腕被他攥过的地方,留着一圈红印。那圈红印在月光底下慢慢消退,像水面的涟漪散开。
千面脸盯着那圈红印,直到它彻底消失。
然后他站起来,往镇子里走。
他没想好要去哪。腿自己走的。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白住的破庙外面。
庙里没有灯,白大概睡了。千面脸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细微的呼吸声。
他在门口站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走了。没有进去,没有叫醒白,没有用任何一张脸。
他顶着阿蘅的脸,走进晨光里。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阿蘅的脸。
不对。他摸到的不是阿蘅的脸。他摸到的是自己的表情。是阿蘅的脸做不出来的表情。是只有他自己的脸——那张他已经不记得长什么样的脸——才能做出来的表情。
千面脸把手放下来。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很远,远到破庙变成一个小点,远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停下来,蹲在路边。
像一个没有脸的人,蹲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
他想起白说的那句话:“你总得有个名字吧。”
他没有名字。
偷来的脸太多,早就不记得自己原本长什么样了。名字也是一样。
但他记得一件事。
白蹲在路边啃馒头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存粮的松鼠。
千面脸蹲在路边,把头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馒头,没有脸,没有名字。
他只有一份偷来的记忆,和一颗不属于任何人的心跳。
月亮落下去了。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