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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见见   墨凌云 ...

  •   墨凌云到家的时候,楼道里的灯坏了。

      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没亮。又跺了一下,还是没亮。他懒得再跺了,摸黑上了四楼。书包挂在左肩上,走一步颠一下,里面的水杯咣当咣当地响。到了门口,他掏出钥匙,摸到锁孔,插进去,拧了一下。门开了。

      客厅的灯是亮着的。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灯是暖黄色的,不是他出门前留的那盏——他出门前从来不关灯,留的是玄关那盏小的,白色的。现在是客厅的大灯开着,沙发旁边的落地灯也开着,茶几上放着一个马克杯,杯壁上印着“年度优秀员工”几个字,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看起来用了很多年。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没喝完,杯口有一圈很淡的口红印。

      墨凌云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厨房里没有声音,卧室里也没有声音,但浴室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水汽从门缝里往外冒,像有人在里面洗了很久的澡。他走到浴室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洗手台上放着洗漱包,拉链开着,里面是各种小瓶子,洗面奶、精华、面霜,牌子他都不认识。毛巾架上挂着一条深蓝色的毛巾,湿的,还在往下滴水。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除了那个马克杯,还有一本翻开的杂志,扣着放的,折了一个角。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经济类的,全是图表和数字,他看不懂。杂志旁边放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是一个邮件的界面,收件人那一栏写着“全体部门”,正文还没写完,光标在最后一个字的后面一闪一闪的。

      门开了。

      墨兰英从浴室出来,穿着睡衣,头发用毛巾裹在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耳朵。她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没晒过太阳的白,是那种天生的、骨子里透出来的白。脸上没有化妆,但眉毛很浓,眉形很利,像用刀裁过的。眼睛不大,但很深,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东西,不是故意要打量你,是她看什么都这样。

      她看到墨凌云坐在沙发上,没有意外,没有惊喜,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有一个很细微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回来了?”她说。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墨兰英点了点头,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她喝水的时候仰着头,脖子拉得很长,锁骨下面有一小块皮肤被水打湿了,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你什么时候到家的?”墨凌云问。

      “下午四点多。”

      “怎么不提前说?”

      “说了你也不在家。”

      墨凌云没接话。她说得对。他下午四点多在上课,手机静音,就算她发了消息,他也看不到。她大概是知道的,所以没发。

      墨兰英从厨房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她把腿盘起来,睡衣的裤腿往上滑了一点,露出脚踝。脚踝很细,骨头突出,像一块很小的石头埋在皮肤下面。

      “你这次去了多久?”墨凌云问。

      “一个月。”

      “上海?”

      “上海。然后去了杭州、南京、苏州。”她掰着手指头数,“跑了四个城市。”

      “累吗?”

      “还行。”她看了墨凌云一眼,“你呢?期中考试怎么样?”

      墨凌云顿了一下,他知道她会问。

      “数学六十五。”他说。

      墨兰英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皱眉,没有叹气,没有失望。就是看着他,等他说下一句。

      “英语八十一。语文九十八。理综一百四十七。”墨凌云把成绩单背了一遍,像一个学生在老师面前背书,背完了等着被点评。

      墨兰英听了,没说话。她拿起茶几上的马克杯,喝了一口水。杯口的口红印对上了,她的嘴唇压在那个印子上,又留下了一层新的颜色。

      “数学怎么才六十五?”她问。

      “没考好。”

      “没考好还是不会?”

      墨凌云想了想。“不会。”

      墨兰英把杯子放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很干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不会就学。学不会就问。问了还不会,就再问。”

      “问了。”

      “问谁了?”

      “同桌。”

      墨兰英转头看了他一眼。“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浙江来的?”

      “嗯。”

      “他成绩好吗?”

      “年级第三。”

      墨兰英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惊喜,是“果然如此”的亮。像一个人猜中了谜底,不意外,但有点高兴。

      “那你还挺会找人的。”

      墨凌云没接话。

      “他叫什么?”

      “江砚辞。”

      “江砚辞。”墨兰英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品味一个词的发音,“姓江。浙江人。成绩好。”

      “同桌?老师安排的?”

      “嗯。”

      墨兰英点了点头。她拿起平板电脑,看了一眼那个没写完的邮件,又放下了。

      “你吃饭了吗?”她又问了一遍。

      “吃了。跟同学一起吃的。”

      “吃的什么?”

      “馄饨。”

      “哪家的?”

      “学校后面那家。安庆馄饨。”

      墨兰英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家还在?”

      “在。”

      “你初中就吃那家。”

      “嗯。”

      墨兰英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茶几上的杂志,看着那个马克杯,看着平板上闪烁的光标。她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之间跳来跳去,像一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

      “你爸以前也爱吃那家的馄饨。”她说。

      墨凌云没有接话,每次出差回来,她都会提一次他爸。不是故意的,是忍不住。

      “他每次去都点大碗,多加一份肉。”墨兰英说,“老板说他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量。”

      墨凌云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爸走的时候他还在上小学,很多事情记不清了。他记得他爸带他去吃馄饨,记得他爸每次吃馄饨都点大碗。但他不记得他爸说话的声音了。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已经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轮廓还在,但五官看不清了。

      “你这次在上海,住的哪个酒店?”墨凌云问。他想换个话题,不是因为不想聊他爸,是因为不想看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杯口上印着她的口红,旁边没有别人。

      “外滩那家,老地方。”墨兰英说,“窗户对着江,晚上能看到船。”

      “一个人住?”

      “不然呢?”

      墨凌云没说话。

      墨兰英看了他一眼,把马克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帘是拉开的,窗外是北京的夜景,万家灯火,密密麻麻的,像一棋盘上摆满了棋子。她的影子映在玻璃上,瘦长的,头发还裹在毛巾里,看起来像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上次说你期中考试完了?”她问。

      “嗯。”

      “成绩单呢?我看看。”

      墨凌云从书包里拿出那张折了两折的成绩单,递给她。墨兰英接过去,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每一科的数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下一科。看到数学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看到语文的时候,眉头又皱了一下,这次没有松开。

      “语文怎么才九十八?”

      “作文写跑题了。”

      “跑题了?”

      “嗯。写了我爸。”

      墨兰英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的拇指按在“九十八”那个数字上,按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把成绩单折好,还给他。

      “你爸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写了他。”

      墨兰英看着他,目光很深,像要看到他的脑子里去。看了几秒,她把目光移开了。

      “下次别写他了。”她说,“写点别的。”

      “写什么?”

      “写你自己。”

      墨凌云没说话。

      他把成绩单塞回书包,拉上拉链。

      墨兰英走回沙发,坐下来。她把腿伸直,脚踝露在外面,骨头还是很突出,像两块很小的石头。她的脚趾涂了指甲油,暗红色的,不是那种鲜亮的红,是那种很深很深的、像干涸的血一样的颜色。

      “你同桌,”她忽然开口,“你觉得他怎么样?”

      墨凌云看了她一眼。“什么怎么样?”

      “人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墨兰英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我知道了”的表情。

      “你跟他关系好吗?”

      “一般。”

      “一般你跟他去吃馄饨?”

      “他一个人。我叫上他的。”

      墨兰英没再问了。她拿起平板电脑,继续写那封没写完的邮件。手指在屏幕上敲,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有人在用指关节敲桌子。

      墨凌云坐在旁边,看着她。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高,眉骨高,嘴唇薄,涂了口红之后像一片刚摘下来的花瓣。她今天穿的是睡衣,深蓝色的,丝绸的,领口有点低,露出锁骨。锁骨下面有一颗很小的痣,黑色的,像一粒芝麻贴在皮肤上。

      她今年四十三岁,看起来不像四十三。不是保养得好,是天生就显年轻。墨凌云听她妈说过,她二十岁的时候去商场买衣服,营业员问她成年没。现在四十三了,去开家长会,还有人问她是不是学生的姐姐。她说不喜欢别人这么问,觉得假。但墨凌云知道,她不是觉得假,是觉得烦。她没时间应付这些。

      “妈。”墨凌云说。

      “嗯?”

      “你这次回来待几天?”

      “一周。”

      “然后呢?”

      “然后去广州。”

      墨凌云点了点头。他早习惯了。她出差,回来,待几天,再出差。家里的日历上画满了圈,每个圈代表一个她不在的日子。圈多了,他就不数了。

      “你一个人在家,”墨兰英忽然说,“怕不怕?”

      墨凌云看了她一眼。

      “不怕。”

      “真的?”

      “真的。”

      墨兰英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她的目光很重,像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不是按着,就是搁着。你感觉得到,但不疼。

      “你长大了。”她说。

      墨凌云没说话。

      “你小时候,我出差,你就在门口哭。抱着我的腿不放。”墨兰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段很久以前看过的文字,“阿姨拉都拉不开。”

      “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我记得。”

      墨凌云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虎口上有一个茧,打球磨的。他小时候的手不是这样的。小时候的手很小,手指很短,握在他妈的手里,像一把没长开的扇子。现在他的手比他妈的大一圈了。

      “你这次去广州,什么时候走?”他问。

      “下周三。”

      墨凌云算了一下。今天周二。周三到下周二是六天。六天,去掉她要去公司的时间,去掉她睡觉的时间,去掉她打电话的时间,剩下多少?他没有算。算了也没用。数字在那儿,不会因为他算了就变多。

      “你明天去公司吗?”他问。

      “去。上午有个会。”

      “下午呢?”

      “下午没事。”

      “那你下午在家?”

      墨兰英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问问。”

      墨兰英没有追问。她把平板电脑放下,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早点睡。”

      “嗯。”

      “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那别熬夜。”

      “知道了。”

      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又响起来了,哗哗的,隔着门听不太清,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下大雨。墨凌云坐在沙发上,听到水声从大到小,从小到大,又从大到小。然后停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夜景还是那个样子,万家灯火,密密麻麻的。他家的灯也亮着,暖黄色的,把整个客厅照得很柔和。茶几上还放着那个马克杯,杯口的口红印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圈很淡的暗红色。

      他拿起杯子,去厨房洗了。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手上有点刺骨。他用海绵擦了擦杯口,把那圈口红印擦掉了,然后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他回到客厅,把沙发上散落的杂志摞好,放在茶几下面。把平板的屏幕关了,放在茶几的角落里。把拖鞋摆正,一双是他的,一双是他妈的。他的那双大,他妈的这双小,并排放在沙发前面,像两个人站在那里,一个高一个矮,一个胖一个瘦。

      浴室的门开了。墨兰英从里面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披在肩上,睡衣的领口有一小片水渍,贴在皮肤上,透出下面很淡的肉色。

      “你怎么还没睡?”她问。

      “马上了。”

      墨兰英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她的手指是凉的,刚从浴室出来,还没暖过来。她摸了两下,把手放下了。

      “长高了。”她说。

      “早就长了。”

      “我知道,但每次看都觉得又高了。”

      墨凌云没说话。

      墨兰英转身,往卧室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你那个同桌,”她说,“改天带回来吃个饭。”

      墨凌云愣了一下。

      “为什么?”

      “不为什么,见见。”

      墨凌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墨兰英这个人,你想从她的脸上读出她的心思,基本不可能。她笑的时候不一定高兴,不笑的时候不一定不高兴。她的脸是一扇关着的门,你得先敲门,她才会开。

      “行。”墨凌云说。

      墨兰英点了点头,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墨凌云站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灯还亮着,暖黄色的,把整个房间照得很安静。他关了灯,走进自己的卧室,躺在床上。

      手机震了一下。

      江砚辞:到家了?

      墨凌云:到了。

      江砚辞:你今天走的时候挺急的,走这么快干嘛?

      墨凌云:没有吧,也就平日里的速度。

      墨凌云:周五你来我家玩嘛?

      江砚辞:有事,不方便。

      墨凌云:有什么事是不来我家玩的。

      江砚辞:改天。

      墨凌云:行。

      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很干净。跟他妈刚才看的那块天花板是同一块。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他躺在床上,也看着天花板。看的不是同一块,但差不多。都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客厅的灯关了,浴室的门关了,卧室的门也关了。

      整个房子安静下来了。比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安静。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安静是空旷的,像一间很大的房子里面只放了一把椅子。现在两个人了,安静是满的,像一把椅子旁边又放了一把椅子。椅子是空的,但你知道它不是一个人了。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想他妈刚才说的话——“你那个同桌,改天带回来吃个饭。”

      带回来,吃个饭,见见。

      他不知道他妈为什么突然想见江砚辞。也许只是随口一说。也许是因为他说了“年级第三”,她想知道是谁。也许是因为她一个月没回来,回来了,想看看儿子身边都是些什么人。

      不是不想让他来,是不敢。他妈太厉害了,看人太准了。她看一眼就知道你在想什么,再看一眼就知道你在想谁。他不想让她看到。不是怕她看出来,是怕她看出来了之后,问他。

      他没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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