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树》陆绵锦泽

3、关于来生 柳宗元不信

　　 短打随笔，可以搭配《大约在冬季》食用

　　  

　　刘禹锡曾问过柳宗元一个问题

　　  

　　“子厚，你觉得……人有来生吗？”

　　  

　　彼时的他刚进士，和柳宗元共同登榜，两人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同前来祝贺的亲友互相都打过招呼后，月亮已经升上空中半天，两人躺在后院的地板上，畅聊着对未来的幻想。

　　  

　　  柳宗元已经喝的有些醉，脑子有些昏沉

　　  

　　  “嗯？”

　　  

　　  刘禹锡把手垫在后脑勺上，看着天上那一轮圆月，被恍的眯了眯眼“子厚肯定是不信这些鬼神之说的吧……”

　　  

　　  刘禹锡又突然坐起来，一只手臂支撑起来看他“子厚，你说，以后如果我们俩都走了，还会有下辈子相遇吗？”

　　  

　　  柳宗元看着上空，略微沉思一下道“你知道我一向是不信这些的……不过嘛……如果是你，当然会希望有下辈子和你重逢”他宛然一笑。

　　  

　　  刘禹锡一愣，轻咳两声，耳尖染上一丝绯红。不过因为月色动人，所以那晚的柳宗元并没有看到。

　　  “……”刘禹锡挠了挠头，“我也是……”

　　  

　　  一时无言，这夜的月色的确很美，刘禹锡想。他看着柳宗元白皙的脸颊，忽然很想去亲亲他的脸颊。实际上他确实也这样做了，他将另一只手撑在柳宗元脑袋旁，然后俯下身在柳宗元右脸上用嘴唇轻轻碰了碰。

　　  而又或许那晚的酒确实很醉人，所以柳宗元没有对此作出任何反应。刘禹锡打着哈哈，然后说“不过我们时间还长，肯定不会那么快就分开的。”

　　  前路还长，我们都有大把时间

　　  

　　  于是刘禹锡再去看他时，柳宗元已经睡着了，没有回应他的话。刘禹锡自认倒霉，将他慢慢拖起来伏在自己背上往屋里走着。

　　  

　　  

　　  柳宗元不信鬼神，也不会相信有所谓来生这种东西。所以当刘禹锡问出这个问题时，一开始是有些嗤之以鼻的。但他看着刘禹锡那认真的神情，不由得脱口而出了句“如果是你……”因为是你，所以我会愿意相信。

　　  

　　  于是他也不知应该怎样继续面对热这样忱的刘禹锡，干脆直接装死。迷迷糊糊的真的快要睡着时，他感到一个柔软的触感贴在自己右脸。

　　  ……

　　  而多年之后分别的那一天，柳宗元站在桥头上，死死握住刘禹锡的手。刘禹锡用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他，又为他拭去眼角的泪。还有心情笑着打趣他“子厚这样伤心做甚，难不成是舍不得我这个刘哥哥要走了？”

　　  柳宗元瞪他一眼，刘禹锡达成目的爽快的笑出了声。拍了拍他的肩

　　  “子厚别这么伤心嘛，以后一定还会有机会见面的。”

　　  他抱住柳宗元，然后在他耳边轻声说“等这些事结束之后，我想在一个僻静点的地方置办两个房子”

　　  “然后呢？”柳宗元也轻声问他

　　  “我们当邻居，一起安享晚年。”

　　  柳宗元于是笑起来，眼角还有泪。然后点点头“好”

　　  身后船夫催促着柳宗元上船。

　　  于是他只能松开刘禹锡的怀抱，只有手还紧紧握在一起。眼神里尽是不舍。

　　  刘禹锡知道时间剩的不多，于是开始絮叨起来“你身子不好，去了那边一定照顾好自己，千万不要勉强，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就写信给我，心情不好也可以写……”

　　  “梦得……”柳宗元唤他

　　  “欸……”刘禹锡被打断，有点茫然的看着好友。

　　  他说“梦得，你也是……”

　　  风吹过，带动落叶飘过，刘禹锡有点听不清他刚才说的话“什么？”

　　  “没事……”这次是柳宗元摇头，然后往船上走。踏进船舱的那一刻，他回头去看刘禹锡，向他挥手大喊“你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啊！”

　　  刘禹锡也把手拢起来朝他的位置喊“不会！”

　　  于是水波晃呀晃，就晃走了船上的两个人，也晃走了他们的最后一面。

　　  

　　  

　　  

　　  刘禹锡收到柳宗元死讯的那一刻大脑有点懵。

　　  他的脑子昏沉沉的，似乎要看不清周围的一切了，两眼一黑差点原地晕了过去。家仆在后面接住了他。

　　  他自以为已经够豁达，可真正来临时还是不能接受。他泪眼蒙眬，泪水顺着眼角留在了已经稍白的胡须上。

　　  那天晚上难得天气阴凉，连月亮也被乌压压的阴云遮住了一半，一点也比不得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月亮明亮。

　　  他于是想到那时曾经问过的柳宗元那个傻傻的问题，他闭上眼时心里想，如果真的有下辈子，就让我们再次重逢吧。

　　  佛说，诸行无常，众生皆苦。刘禹锡突然想，如果真的有来生，他会和柳宗元重逢吗？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时的柳宗元，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没有经受过苦难的。他想伸手去触摸，但在触碰到之后的那一刻，又晕染开来，不能不清了。他猛然惊醒，试图在记忆里在去寻找他的身影，却只剩一片模糊不清了。

　　  

　　故人离开你的时间太长了，所以某天你突然想念他试图找到记忆里的那个他时你只能看到镜花水月的影子。他的眼角、轮廓、呼吸、一举一动、说话时的声音，语气……你都不记得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你面前，触摸不到，也看不清。

　　  

　　  刘禹锡也不信来生这种说辞

　　  可当他真的恢复记忆那一刻，看着这具年轻有力的身体，以及和前世几乎分毫不差的脸，他还是吃惊了好一会。

　　  过了一会他才找回自己，他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猛的冲出门外。

　　  他在大街上盲无目的的狂奔，像是有什么感应一样他拐进了一条小巷，穿过巷口来到巷尾。他停在了一家书店前。

　　  他抬步跨上石阶，正要推开，里面有一个人先他一步推开了玻璃门，惯性使他后退了几步，与那人对视。

　　  一张被封存在脑海里十几年的脸出现在眼前。

　　  一阵风刮来，吹乱了他眼前的刘海，他将碎发别在耳后，对刘禹锡说：“好久不见”

　　  千里江陵春，故人今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