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如故》长耳宫

14、桑梓坡（九） 夜半山洪破

　　“那很好。”林小楼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是多么的干涩，或许还有一丝嫉妒心酸。当今好南风已不是什么稀奇之事，之前对南陌的在意自己也是有感觉的，并且私心放任自己，如今知道南陌心中有个求而不得的人，一时不知如何自处，或许自己是该放手，和南陌保持距离了。

　　“可是他把我忘了，忘得很干净。”不知为何，简单的一句话能感受到南陌无限的悲伤。但林小楼却像活过来了一样，原来两人没有在一起。

　　他不着痕迹地转了个身，微簇的眉毛舒展开来，感觉自己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正在偷窃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没想到自己变成了以前最不屑的人。

　　越想越难过，原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没想到片刻后便跌入梦乡，自己担心的事完全没有发生。

　　燥热，一阵难以忍受的燥热传来。

　　轰隆隆！

　　林小楼在剧烈地摇晃中惊醒。

　　“小楼，起床，山洪来了。”南陌已利落翻身穿上衣服，顺手将床头的衣裳披在他的肩上。

　　穿衣的手细微颤抖着。

　　“谢弋阳他们呢？”

　　“别急，我马上去喊他们。”南陌沉稳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刚站起身衣袖却被林小楼拉住，求生的本能让他不自觉寻找安全可靠的人和物。

　　一只纤长的手在肩上拍了拍，无声地安慰让林小楼镇定下来。一阵悉嗦声后，南陌的身影消失在屋子里，片刻后又回到身边。

　　“他们醒了，这里地处低洼，洪水马上就会淹没此处，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南陌紧紧抓住林小楼摸黑出了屋。

　　屋子里的水已经蔓延过脚背，远处轰隆声越来越响。

　　谢弋阳拄着拐杖，面容还算冷静，谢母怀里抱着孩子，眼神慌乱，雪儿在谢母怀里吓得缩成一团。

　　“我来抱孩子吧。”本就柔弱的母亲，在这样的情况下，抱着一个孩子，逃生无疑难于登天。

　　没有一丝犹豫，林小楼接过雪儿，紧紧抱在怀里。

　　四人立刻往门外走去。

　　门外雾蒙蒙一片，只能大概看清楚一点轮廓，远处山脉上一个巨大的缺口，洪水从此处倾泻而下，不过几息间，水已漫过脚踝。

　　南陌看了一眼林小楼。

　　“还是我来吧。”自然地从林小楼怀里接过雪儿。

　　林小楼甩了甩发酸的胳膊，这具身体真是太弱了。

　　“祝兄呢？”这才想起去隔壁借宿的祝里阴，不知道逃出来没有。

　　“不必管他。”似乎觉得这句话有些冷漠。

　　“他有法术傍身，自有脱困的办法。”林小楼想了想，南陌说得也有理。

　　四人深一脚浅一脚朝高处撤离。白日宽阔的小路，现在已经彻底找不到了，只能凭感觉向挪动，脚下是黏腻的泥浆，每走一步都像在与死神做斗争。

　　“跟紧我，别怕。”南陌的侧脸在隐隐夜色中发光。

　　“啊！”

　　不知发生了何事，谢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怎么回事？”谢弋阳回身去看妻子。

　　“踩到石头崴到脚了。”

　　谢母额头沁出一层细汗，牙齿紧咬，双唇有刚刚咬出的血丝，脸色刹那间白如冷雪。

　　“要紧吗？”谢弋阳紧握着妻子的手。

　　“没事，不用管我，你先走。”谢母迟疑了一下，刚刚那一下明显站不起来了。

　　此时每分每秒都是生与死的距离，容不得多思考一下。

　　林小楼担忧地转过头。

　　“我来背你。”

　　“生死时刻，不必计较男女大防。”怕谢母多想，林小楼急促地解释道。

　　“林兄，救命之恩，定当涌泉相报，哪还有那么多规矩。”谢弋阳语气哽咽，此时有些痛恨起自己的无能，面对林南二人的不弃，高大的汉子在黑暗里红了眼。

　　还没等林小楼过去，南陌将孩子又塞回了林小楼怀里。

　　“我来。”擦身绕过林小楼，轻松背起了谢母。

　　四人艰难地向安全地移动。天上一道惊雷响起，雨珠夹着层土大滴袭来。现在情况越来越糟糕。不到须臾，五人浑身湿了个透彻，雨势让夜晚的能见度更低，相互间只能有半臂光亮。

　　“去神庙，那里地势最高。”谢弋阳的声音在雨里不得不拔到最高。

　　“不行，太远了，根本到不了。”谢母虚弱的声音传来。

　　平时可能半个时辰就到的地方，现在却难如登天。

　　五百米处有个山洞，我们先去那里避雨，后面再做打算。一行人艰难地向谢母说的山洞行进。

　　“谢二！”

　　远处李大虎搀着他的娘子，高声呼唤着谢弋阳，两人样子也颇为狼狈。走近一看，才发现李娘子情况也不是很好。

　　几人迈着沉重地步伐向山洞移动，死亡笼罩着整个村子。

　　山洞里透出忽明忽暗的火光，还夹杂着吵闹声和哭喊声，看来已有其余人到了。

　　林小楼进了山洞发现里面密密麻麻坐了十几个人，每人都无精打采狼狈不堪地围着一堆点燃的柴火，有妇人抱着孩子靠近火堆，试图从上面汲取稍许温暖。

　　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山洞口与人群格格不入。

　　“祝兄，还好你没事。”林小楼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众人见有村民加入，沉默地抬起头来看，也不说话，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南陌背着谢母，找了一块空石放下。雪儿从林小楼怀里挣脱默默躲进了谢母怀里。

　　谢弋阳进来后也找了个空地沉默地坐下。偶尔有新的村民加入，大家也是淡漠地抬眼一瞥，又迅速低下头。

　　“族长到现在都还没有出来，不知道是不是…”遇害两个字哽咽在喉，终究说不出口。

　　无尽的夜和死亡的恐惧，让村民从小声讨论到渐渐崩溃。

　　“大家静一静，现在必须有人出来主持局面。”一个稍显年长的大伯开口说道。

　　人群又是一阵讨论声。

　　“现在有谁出来！”

　　沉默，冗长的沉默。

　　渐渐有人眼光瞟向坐在角落里的谢弋阳，目光越发直白。

　　“我选谢二。”人群中不知谁高喊了一句。

　　“既然族长之前都看好他，那一定值得信任。”

　　“我也选谢二。”

　　越来越多的村民举手投票。

　　谢弋阳拳头紧握一瞬，又慢慢放开。

　　“我何德何能当此重任，谢叔公更有……”

　　“谢二，莫要推辞，我看好你。”谢叔公斩钉截铁说道。

　　谢弋阳像被架在热锅上的蚂蚁，内心无时无刻不在告诉自己不要答应，但现在前路未卜，村民的崩溃又让他不得不妥协。

　　“既然如此，那谢某定竭尽所能，带大家渡过难关。”谢弋阳硬着头皮站起来鞠了一躬。

　　林小楼心中不知莫名有种不详的预感，就在想站起来阻止谢弋阳一瞬间，有双无形的手在阻止了他，自己完全不能动弹。

　　“南陌。”他伸手去抓南陌的衣袖，却是能动弹，等回过神来，谢弋阳已经答应主持局面。

　　谢母看着谢弋阳欲言又止，最终保持了沉默。

　　“现在大家保持清醒，妇女和孩子尽量集中到一处，男子分两人一组轮流守夜，身上带有粮食的现在也全部拿出来备用。”既然揽下了这个任务，谢弋阳尽心尽力安排起来。

　　对于任务安排每个人都没有异议，唯有粮食上李赖又提出了反对意见，毕竟现在粮食是稀缺资源。

　　“既然大家在一起了，就要同甘共苦共度难关，如若对粮食有异议，也可以自己单独行动。”

　　李赖见大家都看着自己，气势下了大半。又见大家陆续将食物放在一起，自己想了半天，偷偷将身上食物藏起来一半，另一半假装大方放了出来。

　　接下来的时间，由男人轮流守夜，女人照顾老人和孩子。

　　林小楼和南陌分在了一组，两人依偎在一起休息，下一组就是他俩去守夜了。

　　洞外雨声潺潺，一声声惊雷提醒着大家家园被毁，前途未卜。

　　后半夜轮到林小楼和南陌守夜。

　　洞内篝火已燃得差不多，只剩零星火点。妇女孩子和老人已然熟睡，只剩一两人还强撑着精神没入睡。

　　角落里，李赖偷偷在怀里一阵摸索，拿出一小块饼，趁着石壁的遮挡，撕下小块快速扔进口中。

　　“爹爹，你在吃什么呀？妞妞也想吃。”

　　李赖闪电般蒙住了女儿的嘴。

　　“嘘，小声点，被发现了我们都没有吃的了。”见女儿瞪着眼睛点了点头才松开手。磨蹭半天从怀里掏出小半块饼塞到女儿手里。

　　“娘，我们有饼吃。”妞妞转身去摇晃熟睡的娘亲，李赖想要阻止却还是慢了一步。

　　“她一个外人，这个时候吃什么饼。”李赖小声嘀咕了一句。

　　妞妞娘听到这句杀人诛心的话，表情一言难尽。

　　然而妞妞年纪小根本听不出李赖话中的嫌弃。

　　“娘不是外人，娘吃饼。”妞妞将手中的饼再次塞到了娘亲手里。

　　“妞妞乖，娘不饿，你吃。”女人往角落里缩了一点，妞妞接过饼小口吃了起来。

　　李赖嗤笑一声：“不是我不给，总共只有那么一块，你吃了女儿就只能饿肚子了。”说完也不看女人，不动声色摸了一下怀里剩余的饼，转过头向另一个角落挪动了一点。

　　林小楼听着远处山洪哗啦声，只能模糊看见一点洪水泛滥冲毁村子的景象。

　　“南陌，我们能逃生吗？”

　　天空像张着一张巨口，暴雨倾泻而下，已到了不可控的状态。

　　“小楼，情况有变。”南陌突然伸手抓住林小楼的胳膊。眨眼间刚刚还在山洞底处的洪水暴涨了半丈高。

　　林小楼定睛去看，不过须臾，又涨了半丈，山洞迟早要被淹没。必须通知里面的人做好准备撤离。

　　他刚想转身回去通知，那种被束缚的感觉又出现了，自己动不了了。

　　像有个无形的罩子，将自己隔绝在了外面，想要张口，却无能为力。

　　“南陌，我动不了了，你快去通知他们撤离。”没有听见南陌的回声，他想可能是和自己一样的情况，被什么困住了。

　　山洞中似乎出现了一阵骚动，有村民发现了情况。

　　“大家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