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十六街》布鲁塞尔

1、不准摘

　　/2025.12

　　民国二年，夏暮。

　　十六街一道的商铺今日都张罗起来，铺张结彩，迎接一年一度的“闽巳”节。

　　下地的休耕，打铁的停凿，家里尚年幼不能走动的幼孩，年迈佝偻的老人，也要上街上转一圈。

　　这是这一片特有的习俗，为了祭奠历代祖先。

　　“诶，春玉，你看看这玉坠子雕得可好看？”车水遥惊喜的唤着身边的人，细细的打量手中的玩意儿。

　　是一块绿底透着冰蓝的和田玉，做工轻巧细致，两条龙各盘踞一方，周边祥云护首。

　　是福，也是权。

　　春玉也觉着好看，点头应道：“小姐眼光真好！”

　　车水遥掀起笑意，随即将其收入囊中。

　　她在铺子里转悠了一圈，又相中一块紫玉。

　　紫玉倒是没有先前那块刻的玲珑有致，但胜在和某个人出其的相配，便一并买下了。

　　命春玉付完钱，转头往回走。

　　时候不早了。

　　车水遥走在前面，春玉跟在后头，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春玉知晓那块紫玉是要赠谁，摆头抿嘴笑着。

　　见她走的步子轻快起来，不知不觉，也跟着蹦哒起来。

　　回到宅子，推开门，车水遥穿过厅室，到一旁的小院找车洪兴，“爹，我回来了。”

　　咋咋呼呼的，院里的佣人见状，走到跟前低低叫了声：“小姐，老爷和先生方才出门了。”

　　车水遥顿住，想来是明白了。

　　难怪今日没人斥她。

　　回屋里换了一身衣裳，或许是屋内的炭火给的足，竟然燥热起来，双颊慢慢爬上坨红。

　　车水遥披上裘皮大衣，打算到后院吹吹风。

　　车洪是雾城地位显赫的商行老板，当初照顾着家里姊妹多，便购置了这座宅子。

　　占地八亩不足，七亩有余。

　　前院的厅室属最大，旁院各室大抵相似。

　　唯独后院，最为特殊。

　　车水遥自小就是管不住腿的小孩，爱捯饬，对未知的东西十分好奇。

　　刚学会走路，就拉着奶妈四处跑。

　　见到人家手里提溜着带土花生，回去就嚷嚷着要自己种。

　　所以车洪特地把后院开辟来给车水遥折腾些花草蔬果。

　　渐渐的这也就成了她的小天地。

　　墙角的黄香梅已经开始绽放，四处散发幽香。

　　车水遥站在树下，淡淡的嫩黄色花瓣，鼻尖萦绕着寒气和花香。

　　心旷神怡。

　　等到打理完后院，竟然已经过去两个时辰。

　　那两人竟还未回来。

　　爹爹不在，书呆子也不在，都没人陪她玩儿了。

　　她坐到茶台前，百无聊赖的斟着瓷杯中的茶水，是何姨刚煮好送来祛寒暖身的。

　　偏黑绿色的茶叶从一盏杯到另一盏，不停辗转，直至快要失去温热。

　　“喻先生，您回来了。”

　　何姨的声音从大门处传来。

　　“嗯，有劳了。”男人脱下染上风尘的大衣，被何姨立马接过去抱在怀里。

　　“先生，您等一下。”

　　何姨似乎抱着衣服离开了。

　　车水遥起身走到门外，往男人身后瞧了瞧。

　　原来爹爹没一起回来。

　　喻??向她点头，就当打过招呼了。

　　彼时何姨从厨房盛了碗姜茶，搁在红木桌上：“先生快些喝了，莫要染上风寒。”

　　车水遥瞧着何姨的模样，嘴头嘀咕着：“对一个外人这么照顾，又是解衣又是送汤......”

　　站在身后的春玉忍不住小声提醒她："小姐莫不是忘了上回您喝了喻先生的姜茶，辣得眼泪止不住的流呢。"

　　听着春玉的打趣，车水瑶不好意思的扯住她的衣摆，示意她别再往下说。

　　知道自己不占理，软下声音，“我那不是好奇嘛。”

　　谁知道那书呆子口味这么重，竟一点糖水都不兑。

　　她连着好几天嘴里都是苦涩的，吃也吃不香。

　　小插曲后，车水遥想起来自己方才是要同喻??说话的。

　　眼下人已经回了屋子。

　　车洪似乎很忙，在厅室待了许久都不曾见汽车驶入院子。

　　“行了，你先回去歇着。”

　　春玉将练习的画纸一并收纳好，“小姐，您也是，要早些休息，明日还得去学堂诵书。”

　　车水遥清洗干净笔刷后，倒掉桶里的水，不轻不重的搁置在木架上。

　　“知道了。”

　　得亏春玉提起，她竟然还忘了这么一件事。

　　明日入学可不能迟，免得学堂里的小姐们的舌根子嚼起来可是很持久的。

　　上午的话一放，下午下学，连外面商铺的老板都知道了咧。

　　无非就是嘀咕她靠着家里的关系，横行霸道，不把一切放在眼里。

　　这简直就是空口无凭，她明明很守规矩，既尊师懂礼，也知道万事留一线，点到为止。

　　虽说上述所言倒也有几分真......

　　车水遥回到屋里，一眼便注意到桌上的红色布袋，既然回来了，不如提早送过去。

　　喻??的院子在里屋，靠近后院，穿过一条小径，就能见着。

　　昏黄的光透过油纸，车水遥紧捏布袋，手指微曲，叩响房门。

　　不等人回应，推门而入。

　　“喻??，本小姐今日逛集市给你带......”车水遥半张着口，手还附在门框上，满脸错愕的盯着跟前光者上半身的男人。

　　反应过来，立马转过身。

　　不知是来时路上寒气刮的，还是屋里温度过高，抑或是少女的紧张娇羞，红晕染上两片脸颊。

　　“你快穿上！”

　　喻??双眼慌乱一瞬，下一秒恢复如常。

　　抚住扣子的手慢条斯理的理顺身上的布服。

　　沉沉的嗓音落入空气里，“小姐，你找我可有事？”

　　车水遥双手蒙住白皙的面容，指尖用力，泛起一丝粉嫩，食指上缠了一圈的红绳子。

　　是那个布袋。

　　从指缝里见他穿好衣服，车水遥这才镇静的放下双手。

　　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推到他身前：“??，给你的。”

　　喻??没推辞，知道小姑娘的习性，无论怎么拒绝，这东西最终都会回到他手里。

　　打开看来，紫色的玉身透亮，系着一条绳子，是一块玉坠。

　　车水遥迫不及待的想看他戴在身上，亮涔涔的眸子映着亮光，更为清澈。

　　喻??对内总是穿着中山服，对外和车洪一样，穿着板正的西服，还得拿着一顶帽子。

　　此刻棕蓝色的长服并没有将他的个子压低，倒是衬的更高大。

　　他五官俊，普通的布服上身，毫无违和感。

　　约莫五尺半的个头儿，车水遥得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喏，你看，挺衬你的。”

　　“衬我？”

　　他抚着通透的花纹，小小的一块儿，躺在掌心。

　　“小姐破费了。”

　　接着又步上一句：“多谢。”

　　“你快试试。”怕他不知道怎么戴，车水遥上前扯住细绳，“你坐下，我帮你。”

　　喻??如是坐下，车水遥绕道他的身后，捏住两根绳子打了个结。

　　脖子上一重，低头就能看见那玉。

　　待戴好后，车水遥拨开相邻的凳子坐下，左看看，右看看，真是哪哪都觉得满意。

　　“不许摘下来！”车水遥的声音细细的，像潺潺流水，在山间细细流淌。

　　喻??怔愣住，刚要开口，就被打断了。

　　“这是命令哦！”

　　车水遥侧过头，离他很近。

　　喻??没法，只好答应。

　　车水遥看着他拿她没招的样子，甚是有趣，嘴角的弧度都要压不下了。

　　“诶，我爹呢，你们不是一同出门的吗，怎么现今你回来了，他却不见影子？”

　　喻??语塞，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索性不说话了。

　　车水遥见他不答，便也没管了。

　　这么大个人，又不是小孩子，会回来的。

　　“你知道吗？”车水遥笑脸迎迎，扯着喻??的手，抢过他手里的茶杯。

　　“今日‘闽巳’节，街上可热闹了，兴许你也看见了，不过，你肯定不感兴趣。”

　　但这不影响我跟你讲

　　车水遥双手托着下巴，目光集聚在跟前的人上，小嘴喋喋不休，讲着今日的见闻。

　　卖糖葫芦的阿婆骗她山楂可甜，硬是塞一颗到嘴里，酸得她眉头紧皱，大街上的人都围着笑话她。

　　阿婆赶忙又塞了一颗糖，才中和掉嘴里的酸味。

　　商铺老板用竹子给她串了条链，她撩起衣袖，露出一截莹白的细腕，一串透绿的冰珠萦着，大小刚刚好。

　　她看起来很喜欢。

　　爱不释手。

　　看她笑得多柔和。

　　喻??只听，不说话，忽的一瞬垂下目光，紧忙递了一杯茶水，冒着热气，想必一直温着。

　　车水遥一手接过，抿了两口。

　　心里徘腹，莫非嫌她话多？

　　不过转念一想，好像是说了很多。

　　“我走了。”

　　车水遥起身走到门口，手附在门拴的，募的回头：“喻??，明日一同上学，记得等我。”

　　不等回答，转身就跑。

　　身体被冻得一哆嗦。

　　天真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