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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乌鸦 这玩应,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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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区的市中心此刻格外安静,李野一行人陆续下车,脚才沾地面,一股冷风卷着零星的树叶子刮过几个人的脸。李野本来插着兜,正悠闲的往事发地挪动,被吹这么一下后他瞬间夹着手臂将自己缩成一团,非常自然且熟练的往白夕拾的身后躲去,嘴里忍不住吐槽。“这月黑风高天,冷风吹的有点渗人啊!”
听完这话,白夕拾忍不住白眼一翻,本想说:“阎王看见你都要绕着走。”
可嘴唇轻启后看看周围其他人后,明显的顿了一下,随即又阖上。开合之间最后终忍不住,用极尽礼貌的文字,带着点谴责的意味。“真看不出来,你还怕黑?”
李野也不怎么服气,眼神碰一下便懂他嫉妒自己独特的肤色,一时之间没把持住,炸毛的反驳道。“黑是我的保护色。再说你懂什么?这是好看的淡棕,介于古铜和黑之间。”一口气说完又感觉力道不够,再补了一句。“总比一个男人白兮兮的要强,出门三级风就能被吹跑。”
说完这才满足的从兜里掏出来一个棒棒糖,动作流畅的塞进嘴里,脚步不停,跟着白夕拾身后悠悠的巡视,如果后面有个尾巴都能挂个彩旗飞。
几个人到了一个十字路口,非常有默契的停住,分散的站在那里。
宫更指着十字路口,他们对面的位置。“那里是……文医生的事故地,当时他人就躺在那里,等救护车赶到时人已经没了。”
路口因事故散落的血渍,不过三两天的功夫,早已被时这个城市的日出日落抹去了痕迹。
钟医生盯着那个路口发呆,整个人看上去带着点落寞的颜色,一整天的事都记不太清,只有文医生戴着眼镜的那双眼镜十分清晰。她身子微微前倾,随即一只手被钟汐昭轻轻捏住,两个人心有灵犀般的互相握住,靠在一起。
连接线一头的小桃瞬间如窜天猴一般,整个形状膨胀的巨大,在空中如同一个热气球。它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充实而沉重,似乎在逐渐清晰。
花城是百年古城,这条街有些年头,跟这个城市的年龄差不多,那时候为了城市道路规整,便在两旁分别种下一整排梧桐。树干通直,带着点淡青颜色,如今已有一人合抱的粗细,像一名不曾卸甲的战士伫立在那里。
因正值春夏相交而未达茂密,树杈子上略显稀疏。
借着路灯依稀可看到,青白色的树皮上有一条条的白色奇怪痕迹,盖在枝干上,顺枝而下,带着液体的特殊性。
“那些是什么?”宫更靠近离自己最近的一颗树,忍不住用手指蹭了蹭,只觉得上面有些黏糊糊的,感觉不出什么,随后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点在舌尖上,舌头滚进嘴里面咂吧两下。
带着点意犹未尽。
“这地方也太瘆人了吧?”钟医生忍不住看的更仔细。
看的越仔细,越觉得用“诡异”二字已不能描述此刻的景象。
眨眼之间生机初露的枝条间有那么零星的墨黑色点点,他们都不敢相信,却真实的看见这一切就在眼前,就在这个理论上不会出现的城市一角。
钟晞晚以为自己眼花。“文医生下班是走这里?真勇啊!”
白夕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十分熟练的盖在鼻子上,目光里透着淡然,跟大家同样看着那些始作俑者。
宫更看的愣神。
李野安慰性的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这两下力气略大,有那么一些报复性的意味,顺带挑衅的吹了声极轻的口哨。
瞬间被唤醒的宫更向一旁栽歪过去,扶着垃圾桶狂呕,怎么也吐不出来东西,又觉得身边臭乎乎的,手上臭乎乎的,心里膈应的要命。适应过黑暗以后才发现,这周围,哪有什么“干净”地方,地上被白色一层一层的覆盖,连带着周围的垃圾桶,共享单车无一幸免……
“我噻,这简直就是露天的旱厕。往这里站一站很容易变成包裹着鸟屎味的人肉卷!”李野手里拿着棒棒糖,在空中挥舞两下,再塞进嘴里,始终觉得带着一股屎味,最后忍不下去,从嘴里掏出来,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众人听完他这样的描述,纷纷不淡定的皱眉。
他们动静虽轻,却依旧惊动了那些东西。
路旁车周围的树上,密密麻麻如黑色浓癍,如夜空这张脸上长着极其浓密的痣,又像喷射在夜空的墨色星星。激起的鸡皮疙瘩带着直立的汗毛,涨潮似的电流硬生生戳进心脏,唤起所有人对密集的恐惧。
乌鸦!!
无数的乌鸦聚在枝头……
层层叠叠,像一张网。
盖在黑夜之下,城市之上。
它们靠着一身的颜色隐藏在漆黑的夜色下,被突如其来的强光露了身形,它们不惧,甚至挑衅般的来了那么几条滂臭的屎。
它们比夜色更加漆黑。
又在黑夜中凝视着周围的一切。
似乎感受到姐妹俩的惊吓,白夕拾安抚的解释。“小西天路,每年如此,这群乌鸦白天是不会在这里的,傍晚才会聚集。入夏就会消失。”
半哼的轻松调侃:“已成为这里的季节性景观之一。”
小西天路是市内东川区和西川区,两个区的分界线,整条街东西走向,其南北两侧都不是让人舒服的地方。南面是太平庄,太平庄不太平,据说是旧时老城放尸体的地方。北面是无春营,男人只有夏秋冬,身死后藏骨埋尸之地。这里倒是没什么坊间的古老传说,只是这两个地方原本的用处便听上去令人心生惊恐。
加上这一年中个把月的特定乌鸦相会,膈应与畏惧并存。
“据说乌鸦是地府的使者,喜欢阴气重的地方。”白夕拾轻描淡写的随口而出。
钟汐昭听不下去,忍不住反驳。“它们只是守卫而已,哪来的喜欢不喜欢。”
李野挑眉垫了一句。“没准是个摆设,纯纯在这里犯膈应恶心别人呢?”
钟家姐妹第一次在这繁华的城市目睹这样的盛况,正欣赏得津津有味,只听安静了一会的白夕拾用近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了句。“招摇。”
话音落身子猛的被人拉扯。
一眨眼的功夫,不知从哪来的货车呼啸而过,眼见着划过刚刚白夕拾经过的位置。
他话都没来得及说,只觉得手腕被攥的生疼。
李野已经先一步把人拽了回来,力道不轻,像是下意识的反应。白夕拾被他拉得一个踉跄,后背几乎贴上李野的胸口,衣料摩擦,整个人还没从震惊与诧异中清醒过来,人就被拎回来了。“你让我看看,怎么样?碰着哪没?平时慢悠悠的跟个树懒似的,怎么这时候不看路?”
李野将他烙馅饼似的,前后左右翻了两个面,总算确定人没事才放心下来。
“这大晚上的,路上人都不一定有一个,为什么会突然冲出来一辆渣土车?”李野盯着车子离开的方向,货车呼啸而过,车尾卷起的风带着一股机油与铁锈混杂的味道,狠狠拍在路边的梧桐树上,枝叶哗啦作响。只有路灯影影绰绰拉出来的影子在脑海里留下爆破的影像。
白夕拾站稳后,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那里还被人攥着。
李野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力道却收得很紧,指腹压在手腕上,像是确认什么似的,过了半秒才松开。
“……不该在这个点,有这种车。”白夕拾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补全,语气尚未恢复平稳。
李野皱着眉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刚刚做了一件自己也解释不清的事。那种反应太快了,快得不像经过大脑思考,更像是身体记得该这么做。
“你刚才——”钟晞晚迟疑了一下,“是不是提前知道车要来?”
李野啧了一声,语气有点烦:“我要是真能预知未来,早发财了。”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却还停在马路中央。
那辆货车已经拐进远处的巷口,尾灯一闪一闪,像是被夜色吞没。白夕拾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轻声道:“不是预知。”
他抬手,点了点路面靠近十字线的位置。“是这个位置不对。”
宫更奔着声音往这边来,听见几个人的对话瞬间愣了一下:“位置有什么不对?”
“刚才下车时就觉得不太对,总是没想出原因,现在大概知道是为什么了。这里是城市中心地段……”白夕拾很快调整好自己,如讲故事般缓缓的说,“按照城市道路规定,市内环路十点以后才允许大型车辆进入。而刚刚那辆车的车牌是外地车,这是内环路,比环路更加靠近市中心,所以外地的大型车辆是……”
“外地车辆是坚决不允许进内环主路的。”宫更补充。
花城有着古老的历史,所有的道路都是按照规整的方形,一圈圈的套成一个回字。城市开发后,经历了几十年,新一代的人依旧按照古老的方式守护着这里,所有主干交通都是一层一层,所有规则也按照每一层划分。重型货车日常时间只能在七层外徘徊,特定时间才可以进三层外五层内,而中心地带,则需要被“允许”才可以。
小西天路好巧不巧,正好在三层内,二层外,是明令禁止的区域。
李野听到这里,忽然嗤笑了一声似有似无的调侃道。“你也是难得聪明一回……”
他侧过头看白夕拾,眼神带着点探究,“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白夕拾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夜风都绕不开这点空隙。
“你以前……”白夕拾语气淡淡后半句淹没在唇形无气中,“也这么说过!”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李野的心口猛地一沉。不是因为内容,而是因为那种被精准命中的感觉。他很确定,自己不记得。可又同样确定,这不是白夕拾第一次对他说。
钟汐昭显然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轻咳一声,把话题拽了回来:“现在的问题是,这地方到底怎么回事?”
她抬头看向满树的乌鸦。“它们不是普通聚集!”
白夕拾点头:“有人在喂。”
“喂?”钟晞晚皱眉。“用食物去喂这群鸟儿吗?”
“不是食物。”白夕拾的目光扫过那些白色痕迹,又落回地面,“是气。”
宫更一脑门子雾水,“我还没听过什么生物是可以吃空气吃饱的。”
李野顺着白夕拾的视线看过去,不经意的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路边一块被压扁的金属片。那东西嵌在排水口旁,形状不规则,边缘却被打磨得异常光滑。他不确定的顿了一下,随即弯腰捡起来,捏在指尖,在路灯下转了转。
“这玩意儿……”他眯了下眼,“不是路政的。”
宫更凑过去一看:“像是某种编号片?”
金属片背面刻着一串极细的小字,不贴近几乎无法辨认。不是车牌号,也不是施工编码。而是一个标志,两道交错的线,像门,又像渡口。
白夕拾的视线在那标志上停住了。很短的一瞬,却足够李野捕捉到。
“你认识。”李野几乎是肯定地说。
白夕拾没有否认,只是轻声纠正:“见过。”
“在哪?”
白夕拾抬头,看了一眼这条被乌鸦、老树和夜色包围的小西天路,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什么要命的事。
“在不该被记录的事故现场。”
“在已经结案、却从未真正结束的案子里。”
风忽然大了一些。
乌鸦在枝头同时躁动起来,扑棱声此起彼伏,却没有一只飞走。零星几团鸟屎落在周围,充满挑衅。
李野把那块金属片在掌心掂了掂,忽然笑了。“行!看来不是我们找事。”
他抬眼,目光亮得有点危险。“是事,自己找上门了。”
花衬衫被风吹起,他的人被路灯照的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