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三百年一枕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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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光阴，于仙神境不过弹指，于闻眠，却是一段温软又空茫的岁月。
清音殿的海棠开了又落，落了又开，阶前的青苔漫过青石纹路，院中的灵草长到半人高。那只当年巴掌大的小白狐，早已长作一团蓬松雪影，通身绒毛如凝脂月华，尾尖那点银灰愈发清亮，眉心的金色莲纹，在沉睡时会泛出细碎微光。
闻眠给它取名——狐狸君。
明明是只娇软小狐，她偏要冠上一个尊号，像是提前预知了它日后不凡的身份。
三百年里，墨汐来过许多次。
有时是深夜踏月而来，银发沾着清露，坐在窗下看她执笔写话本，一言不发，只静静陪着，直到天边泛白才悄然离去。有时是携着深海灵珠而来，为她加固清音殿结界，替她抚平修炼时紊乱的灵力。
他从不多说那句心意，可每一次到来，每一次目光停留，都比三界最滚烫的情话更沉。
闻眠不是不懂。
只是三百年里，有一道身影，夜夜入她梦境，扰得她心绪难平。
那梦极清晰，又极模糊。
朦胧云雾之中，立着一道身姿挺拔的男子。他比墨汐更高挑，眉眼凌厉如斩月，鼻梁高挺，唇线薄削，一双眼眸似藏着万古星河，俊美得近乎凌厉，近乎不真切。
他从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目光深邃如海，带着她读不懂的悲悯与眷恋。
闻眠每每惊醒，心口都空落落发疼。
她不知此人是谁。
仙神境中，俊美仙君数不胜数，可无人有这般压过天地的风华。她翻遍《仙神境诸殿录》，寻遍上古画像，都找不到半分相似。
唯一能对上的，只有坐镇九天、统御三界的凌霄帝君。
那位高高在上、万年不近女色、连羲和太后都难以近身的天界至尊。
闻眠悄悄将梦中人认作了凌霄帝君。
三百年安稳，让她褪去了初入仙门的怯懦，多了几分少女的执拗与痴狂。她日日望着九天凌霄殿方向，心头那点不该有的念想，如藤蔓疯长，缠得她喘不过气。
而这三百年里，变故悄无声息地发生。
第二百年整。
那夜海棠开得最盛，墨汐如往常一般坐在窗下，为她剥着灵果。他指尖微凉，动作轻柔，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温柔得能溺死人。
“闻眠。”他第一次这般郑重唤她全名。
“嗯？”
“我或许……要离开一段时日。”
闻眠执笔的手一顿，墨汁晕开一纸繁花：“去哪儿？多久？”
“不知。”墨汐声音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或许很久，或许……不会再回来。”
闻眠猛地抬头，撞进他蔚蓝色的眼眸。那里面藏着她看不懂的沉重，有不舍，有牵挂，还有一丝……早已注定的宿命。
那一晚，墨汐陪她到天明。
晨曦破晓时，他最后一次抚过她发间那朵鲛人泪小花，指尖残留着遇仙江的冰凉。
“照顾好自己。”
话音落，身影化作一缕淡蓝水光，消散在晨光里。
没有告别，没有归期。
墨汐，不辞而别。
闻眠在清音殿坐了整整三日，望着空无一人的窗沿，眼泪无声落了一纸。不舍、担忧、心慌、难过，如潮水将她淹没。
可仙命悠长，三百年都熬得过，何况百年空等。
日子一天天过，她从最初夜夜难眠，到后来渐渐习惯。
没有墨汐在身边压制她的命格，没有他暗中为她挡去仙门非议，她身上那股本该张扬肆意的灵气，愈发不受控制，眉眼间多了几分不属于凡间仙子的明艳与桀骜。
只是夜里，那俊美无俦的梦中人，依旧夜夜入梦。
她愈发笃定，那是凌霄帝君。
第三百年，仙神境百年一度的万象大典如期而至。
三界仙神齐聚凌霄殿，礼乐震天，仙雾缭绕。闻眠随众仙列席，目光自始至终，都黏在高台之上那道金色龙袍身影上。
凌霄帝君端坐九天，眉眼淡漠，俯瞰众生，周身威压席卷三界，无人敢直视。
可在闻眠眼中，他与梦中人渐渐重叠。
酒过三巡，仙乐缥缈。
闻眠心头积压三百年的痴念与酒意一同上涌，胆子大得破天荒。她趁乱离席，借着醉意，绕开重重仙卫，一路跌跌撞撞，潜入了凌霄帝君的寝殿——凌霄仙居。
殿内清冷空寂，一尘不染，处处透着帝君万年孤寂的威严。
凌霄帝君正立于窗前，背对着她，指尖轻捻，窗外星河流转。
闻眠眼眶一热，所有勇气在这一刻涌上喉头。
她踉跄上前，从身后轻轻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冰冷的龙袍之上，声音带着哭腔与醉意，一字一句，滚烫而赤诚：
“帝君……我喜欢你。”
“三百年了，我夜夜都梦见你，我知道是你，一定是你……”
“我不在乎你是帝君，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想——”
话音未落。
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将她推开。
凌霄帝君转过身，眉眼依旧淡漠如雪，无半分波澜，眼神里只有疏离与清冷，无半分梦中的眷恋。
“仙子醉了。”他声音淡漠如冰，“本座心中无情，亦无意于任何人。你我身份有别，命格殊途，往后勿再痴缠。”
一句话，碎了闻眠三百年的梦。
她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冻僵，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难堪与心碎。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砸在冰冷的玉砖上，碎成一地晶莹。
“……我知道了。”
她哽咽着，狼狈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凌霄仙居，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逃回了她的清音殿。
深夜的清音殿，一片死寂。
闻眠趴在案上，哭得浑身发抖，手边的仙酿空了一罐又一罐。醉意与悲意交织，将她整个人淹没。
殿内灯火摇曳，照亮了蜷缩在她脚边的雪白身影。
狐狸君安安静静地陪着她，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忧，轻轻用脑袋蹭着她的裙摆，发出细碎的呜咽，似在安慰。
它守了她三百年。
三百年里，她醒时它在枕边，她睡时它在榻侧，她写字时它趴在纸边，她伤心时它默默陪伴。它早已不是一只普通的灵狐，是她孤寂岁月里唯一的暖意。
可此刻，被悲痛冲昏头脑的闻眠，只觉得全世界都在抛弃她。
墨汐走了。
梦中人不爱她。
她一腔真心，尽数错付。
她醉眼朦胧地低下头，看着脚边温顺的狐狸君，眼泪落得更凶，对着它酒后吐真言：
“连你也陪着我这个傻子……”
“我好蠢啊……我以为他是我的梦，结果只是我一厢情愿……”
“墨汐也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
她哭着哭着，忽然伸手，轻轻推开狐狸君。
“你走吧……”
“我连自己都护不住，我养不起你了……”
“你去找个好地方，别再跟着我了……”
狐狸君不肯走，只是固执地蹭着她的手，发出委屈的低鸣。
闻眠却狠下心，站起身，踉跄着打开殿门，夜风灌入，吹得她发丝凌乱。
“走啊！”她带着哭腔喊，“我不要你了！”
狐狸君抬头望着她，琥珀色的眸子里水光闪烁，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最终一步三回头，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夜色之中。
闻眠无力地靠在门框上，哭得撕心裂肺。
她不知道，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一道身影尽收眼底。
云裳站在阴影里，将她的狼狈、她的告白、她的痛哭、她放走狐狸君的全过程，一字不落地听进耳里，看在眼里。
曾经那个温柔完美的仙子，此刻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暗光。
闻眠还沉浸在悲痛之中，浑然不知——
她最真心的酒后之言，被她曾经心软放过的“好姐妹”，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
墨汐离去后的第三百年，无人再暗中为闻眠遮掩。
她私养灵兽、夜闯凌霄殿表白帝君、酒后失德……一桩桩，一件件，全被云裳不动声色地捅了出去，一夜之间，传遍整个仙神境。
曾经的众仙宠，一夜之间，成了万人嫌。
仙门议论纷纷，指责她痴心妄想、德行有亏、亵渎帝君。
凌霄帝君震怒，降下旨意。
剔去仙骨，废除仙籍，贬入凡尘，永世不得再回仙神境。
刑台上，仙骨被生生剔出，剧痛钻心。
闻眠面无血色，却一滴泪也没流。她望着九天之上，只觉得三百年仙途，恍如一场大梦。
现在，梦醒了，她不会就此沉沦
梦里有鲛人判官，有梦中虚影，有一只陪伴她三百年的雪白狐狸。
醒来时，一切成空。
剧痛席卷意识，她彻底失去知觉。
再次睁眼——
没有清音殿的海棠，没有遇仙江的冰凉，没有狐狸君温热的皮毛。
只有雕花木床，轻纱帷幔，窗外是人间的烟火气息。
身旁丫鬟惊喜跪地：“小姐！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小姐？
闻眠茫然地抬起手，那是一双纤细、柔弱、毫无灵力的凡人之手。
她听见自己的新身份——
浮世人间，文家嫡女，文蕊。
仙途已断，前尘如梦。
那个被鲛人判官珍视、被狐狸君守护的闻眠，死在了仙神境的刑台上。活下来的，只是一介凡尘女子。
而她不知道，在她坠入凡尘的那一刻——
消失百年的墨汐，在遇仙江畔猛地咳出一口金色血珠，蔚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滔天痛楚与悔恨；
远走的狐狸君，眉心金色莲纹彻底绽放，身躯化作一道流光，九天之上降下九尾虚影，琥珀色的眼眸望向凡尘方向，万年冰封的心，第一次裂出刻骨的疼；
而云裳站在仙台之上，望着人间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三界纠葛，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