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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冒犯的艺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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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5月。
乔伊斯来到访谈室,打开录音笔,轻轻放在桌上。
对面坐着空条承太郎,professor Kujo,海洋学博士。
“嗨。”她坐下,拉平铅笔裙的边缘,保证得体。
墨绿色单人沙发上的空条教授面色冷峻,神态介于严肃与漠然之间,绿眼睛像啤酒瓶的厚底,色度浓郁得有点吓人。
乔伊斯翻开笔记本,她为今天准备了不少问题。本场采访成稿后将供给某家专门做学者访谈的月刊。
空条承太郎本来并不接受采访,直到乔伊斯拜访了他的办公室。
那时他正在用显微镜看鲸鱼骨切片,门被敲响。还没等他同意,外面的人就直接走了进来。
来者是个清瘦的亚洲女人,黑头发黑眼睛,穿着风衣,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抱歉。这是她的第一句话。
你介意吗?这是第二句。
他当然介意。可那女人从容又自然地钻进他的办公室,直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她说自己叫乔伊斯,就是给他连续打了一个月电话的人。
承太郎脑子里响起那些接起来几秒就被他挂断的铃声。
你要干什么?我不接受任何采访。他坚决地打断女记者。
乔伊斯说,如果他参加,那么这一期的收入将全部捐赠给南极环保公益组织。
并且,他们是校友。乔伊斯的原话是“希望他能赏个脸”。
她以为她是谁?
女记者走后,承太郎对着显微镜看了几分钟,随后转到电脑前,打开ALUMNI校友网。
在亚裔知名校友那一栏,赫然挂着他自己,以及这个叫乔伊斯的人。
承太郎盯着屏幕,照片里的女青年脸上挂着某种得意又克制的微笑,像一个猜对了谜题的孩子。
第二天,承太郎去了大学图书馆,找到了一本旧书。
翻了几页后,他大学时代的记忆缓缓解冻,那些不重要、但确实有印象的事情满刑释放。他给女记者回拨了电话。
时间来到今天。
他注视面前这个一直在拉扯裙子的人。
还是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上有一枚钻石婚戒,穿着丝袜和中裙,看起来相当斯文。
“抱歉,为了你好好打扮了一番,没想到这身并不适合我。”乔伊斯用力拉了一下裙子,它在尼龙质地的袜子上打滑,总是往上跑。
承太郎听出她带着点风流意味的调侃,按着帽子,沉默。他不擅长应对这种女人。他生命里遇到的大多数异性都对他趋之若鹜的同时噤若寒蝉。
“空条教授,我们开始吧。”她说着,按下录音笔。
乔伊斯的采访没有技巧,像在审讯犯人。她的语速快,口吻锋利,一个接一个地问题如同惊吓盒子里的弹簧玩偶,不断蹦出。她或许不是个好记者,但绝对是个精通冒犯艺术的人。
承太郎平静地回答,有些太过分的他默认无视,主要聚焦在那些关于学术的问题上。
“所以,是什么让你那么早结婚的?”
乔伊斯飞快写下一行字,随后用签字笔的顶着额头,眼睛也不抬起地问道。
承太郎被她手指上的钻戒光芒闪到。
沉默片刻,他反问。
“那你呢?”
乔伊斯抬头,一丝不苟的盘发垂下来一缕,落在腮边。
她打量承太郎,接着将签字笔夹进本子里,翻看自己的手。
过了会儿,她笑道:“我猜,和你的理由一样。”
狡猾的女人。他心想。
采访到了这里,气氛仿佛中场休息,那接连不断的问题如同一杆机关枪射光了子弹,最后冒出一丝青烟。
乔伊斯把本子扔到一边,暂停录音笔。
“教授,你应该比我大几届。你参加学校里的兄弟会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起来像个玩橄榄球的。”
“以貌取人是你的习惯?”
“不。”她微笑,“是我的职业素养。”
承太郎多数时候,对于异性来说是个相当无趣的男人。乔伊斯看着他缄默的嘴唇,还有手指上的结婚戒指,不由得猜测他的妻子是如何忍受他的。会出于爱,而不得不没话找话吗?那他可真是个让人抓狂的家伙。
今天外面下雨了,挂满水珠的玻璃窗外一片浓郁的深绿色,时不时有汽车驶过的安静声音。
乔伊斯脚边扔着她的手提包,与丈夫的离婚协议书露出头,承太郎与她同时看向那边。
“想看看吗?”乔伊斯轻松地从包里抽出来。
“不。”承太郎向后靠。
“你看过这种东西吗?”
“没有。”
“那看看吧,万一用得上呢。”
口无遮拦的女人。承太郎心中给她加上第二条批注。
他接过来,随意翻了翻。即将成为前夫的那男人,是个棕色头发的法国人,有双精神抖擞的蓝眼睛。
“他让你失望了吗?”
“嗯,是的。”
承太郎用眼神询问更多信息。
“他出轨了,所以我们决定离婚。”
承太郎把离婚协议书还给她。不知为何他脑子里划过节哀这个词。
“但我不是因为这个才失望的。”
乔伊斯在这个陌生人面前没有那么多戒备心,毕竟她不觉得承太郎会跟任何人说。
海洋学博士两手搭在一起,看不出到底有没有兴趣听这些事。
“休息结束了,我们来继续做点正事如何?”
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时候,就别说。这是乔伊斯的人生经验。
承太郎盯了她一会,缓缓颔首。
……
采访结束后,二人一前一后离开访谈室,乔伊斯把那只灰色的皮包挂在肘窝,眼镜推到头顶,鼻梁上有两个小小的红色凹陷。
“多谢了,教授,收获颇丰,我会如实书写。”
“你最好是。”承太郎冷漠地转身往走廊出口方向走。
乔伊斯站在原地,笑着对他的背影道:“听说日本人最有礼貌了,你怎么连拜拜都不说?”
高大的海洋学家头也不回地挥手,用肩膀顶开玻璃门,走进室外浓绿的雨中。
真够酷的,他看起来什么也不在乎。乔伊斯想。
几分钟后,她也离开建筑物,开车回到和前夫的家。
屋子里已经搬空了,她和前夫约定好,他负责和律师打交道,她负责和房地产中介周旋。就算离婚了还是那么分工明确、井然有序,真是世俗意义上配合良好的一对璧人。
穿西装的中介在门廊下抽烟——他一直偷偷在房子门口做这件事——乔伊斯坐在车里看他,直到他试图把烟头按灭在刷着白色油漆的扶手上。
“嘿!”她摇下车窗,冲那人大喊。
中介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烟扔进旁边的灌木丛里。
“我都看到了,你必须给我点好处。”
中介两手摊开:“您的前夫说了,以后会刷成深胡桃木色,所以什么都不影响。”
乔伊斯咂舌,下车。
她绕开中介,进屋里溜达了一圈后慢悠悠走出来,把钥匙给他。
“检查完了,还有需要我在场的事吗?”
“接下来我们来处理就好。”
“如果房子里有任何不知道原主人是谁的物品,只管丢掉。”
“没问题。”
她告别生活三年的住宅,整理了一下后备箱里的行李,驾驶车辆开往机场。
乔伊斯现在有一笔迟早会花完的存款,还有写了一半的采访稿,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她想起空条承太郎那个离开的背影,好像他做任何事情都有种义无反顾的气势。难道从妈妈肚子里生出来的时候,也耍着酷,义无反顾地自己剪断了脐带?
该向他学习。乔伊斯握紧方向盘。
此行目的是采风,取材地是意大利。起飞时间凌晨一点半,红眼航班。
她的本职是非虚构小说作家,平常靠写采访专栏为生。辞职前,她看到不少消息,意大利最近黑手党猖獗。这令乔伊斯的职业病蠢蠢欲动,想要去一探究竟。
飞机上,乔伊斯看着越来越小的美国陆地,露出笑容。
交钥匙前,她偷偷在前夫家里放了很多包着狗粪便的塑料袋,用标签纸贴着Cookie字样。明明都说过只管丢掉就是,希望那个中介小伙子不要误食了。
白色油漆是她刷的,灌木丛是她修建的,门廊是她装扮的。
而她最不喜欢有人破坏自己的任何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