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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谢绝 同情的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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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百合摸索着走进了楼梯间,浓重的烟味迅速包围了她。
感应灯亮了一会儿之后熄灭。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坐在楼梯上。对面窗户有风透进来,地上的火星一亮一灭。唯有这个,她还能分辨清楚。
她把那烟头捡起来,把燃烧的那一头对准自己,手指感受到了火星的热度。静默了一会儿,这烟头顽固的亮着。
再迟一点,可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她还在等什么呢?
她自己做的错事也不少啊。
最可恨的是……
最可恨的是,她是个废物。
燃烧的烟头对准了右眼下方的位置。她不知道妹妹脸上那个烟头烫伤的位置,是不是在这里。
她的手朝着这个找准的位置,把烟头怼了上去,就只差了一点。火星的热度在脸上十分明显。
有个人抓住了她的手。把那烟头抢过去,扔在地上捻灭。
“又不会死,你激动什么?”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许是林芳深,也许只是个陌生人。她用这样的方式来惩罚自己,不过是自私自利的表现,是为了让自己的心里好受一点而已。除了这样,她没有别的办法来应对这件事。别人无法理解。
“跟我走吧。”
这人是尚飞遥。真是出乎意料。
“你怎么在这里?”
“员工受伤来医院包扎,看见两个傻子在底下打架,我猜你在这里就上来找,没想到真让我找着了。”尚飞遥抓着她的手不放,接着给出了她无法拒绝的理由,“五年前我没有勇气带你逃离,现在我有这个能力了,我带你离开这里,跟我走吧。”
“那家人……我叔叔……”她不得不这么称呼那个讨厌的人,“弄伤了我妈妈再婚后的亲生女儿,拿烟头烫在脸上。”
“我进来的时候,他们刚好出去。我看见了。”尚飞遥说,“自私一点,不要替他们承担错误,这不是你的错,怪谁也怪不到你头上,我相信你。跟我走吧!”
鹿百合借着尚飞遥拉她的力道,站了起来,转身上台阶的时候,几乎趴到地上去观察台阶的位置,就算这样她还是看不见。尚飞遥干脆抱着她走出了楼梯间,然后把她放在电梯口不远处的休息区,安顿她坐下来,说,“我去你的病房拿外套和鞋,在这里等我。”
尚飞遥知道林芳深那些人在找她,他故意不想让他们碰见,所以让百合先等在这里。那里有一个粗壮的柱子挡着,如果不走近,从任何方向都看不到她。而着急寻人的人,是会轻易忽略掉那一平方米的旮旯的。
尚飞遥快速坐了电梯上楼,毫不拖泥带水的进了病房,拿走外套和鞋,找了个包装起来,迅速出门。正巧和林芳深迎面相遇,他的脚步慢下来,微笑着打招呼,“小林总,顾主任!”
林芳深本来不打算理他,但是想起鹿百合和这个人的交情,心中不安的把他叫住了。
“尚老板怎么在这里?”
“员工住院,过来看看。”
“这里可是高级VIP病房。”林芳深扫了一眼他手上的包,只看见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并不能确认那就是鹿百合的。
“我的员工就不能住这吗?”电梯到了,尚飞遥坦然的走进去,挥了挥手,按下了关门键。
林芳深冷静道,“巢哥,你帮我去看看鹿百合的衣服和鞋还在不在,我要去看看是不是尚飞遥把我的人带走了。”
“那也得百合愿意跟人走才行啊!你别惹事了,行不?”顾良巢抓是抓不住人,劝也劝不动,只好先去帮了这点小忙。
突然出了这事,他觉得鹿百合应该待在病房里,安安宁宁的养她的病才对,万一她也被报复了,那岂不是雪上加霜。谁知道到处找也不见她人。
顾良巢去了病房,发现鹿百合的衣服和鞋,竟然真的不在了。他立刻把这事告诉了林芳深。
林芳深这边直接来到了一楼堵人,却不知尚飞遥先是去了三楼接上鹿百合,然后背着她从楼梯下来。这楼梯是有两个方向的,一面和电梯同一个方向,一面通往楼后面的自行车和电动车棚。
他的车是一辆可载人摩托。
五年前,尚飞遥还是小混混的时候,也骑一辆摩托。
鹿百合显得很开心。仿佛五年前没能逃离的那一次,在今天终于彻底的如愿了。
尚飞遥在车上坐好,拉着鹿百合的双手环住自己的腰,还有兴致吓唬她说,“抱紧了,掉下去我可不管。”
人生在世不如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她可以什么都不用管,抛下一切的过错和感情,跟着尚飞遥逃往一个新的城市,开启新的生活。
冷风肆意,尚飞遥的背却很宽厚温暖。她把尚飞遥抱得更紧了一些。她的眼前景象也越来越真切,视力似乎比以前还要好一些。眼里所看到的一切,都呈现着干净到极致的面目。
“冷吗?”他问。
“不冷。”
“别睡着了。”
街上已经不见车辆和行人。尚飞遥的车骑得很慢。
黑漆漆的天空里还有几颗星星,若隐若现的闪烁着。
“好久没有看过星星了。”
“看星星还得去乡下看,在山上更好。跟我一起去吗?”
“嗯。”
“我爸承包了一座山头,你要是想跟我回去,那座山随你到处走。你可以在那儿继续画画,不是有个谁画兔子出名的吗?你也可以试试,不过那里只有鸡鸭鱼哈哈……”
说到画画,她就不免想起林芳深。她曾见了林芳深的画,自叹不如。也因为林芳深,赚了一点小钱。
“我再也不画画了!”
“那你想干什么?”
“现在先别说这些。”
她的美梦还没碎掉。就让她再继续做一会儿梦。
一辆汽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后,始终保持着十米的距离。他们快,它也快,他们慢,它也慢。在红灯变绿灯的时候,尚飞遥故意等着不走,那辆车也没走。他们启动了,它也启动。他们突然停下来,它也停。
“你认识那是谁的车吗?”
“不认识。”
“我猜是林芳深,挺贵的这车。”
鹿百合说,“也有可能是杀手。”
尚飞遥加速,“抓紧了,带你亡命天涯!”
风驰电掣。把所有的烦恼都甩在身后的畅快,让鹿百合热血沸腾。她很想站起来在风中怒吼,但是命要紧。
时间真真正正的刻在了她的记忆上。活了二十多年,她从来都是唯唯诺诺的逃,闭上眼睛,闭上耳朵,假装和自己无关来蒙骗自己,醒来还是在原地。
现在,她是真真切切地在逃。她只是她自己,和任何人都没有牵扯。她融入了这寒冷的风里,无比的自由。
后面那辆车不见了。尚飞遥又慢下来,在梧桐大道上,载着她慢慢地往前行驶。树上还残留着几天前的雪,时不时落在他们身上。两个人不知为何,莫名其妙的开始哈哈大笑。
好像在打地鼠。他们是地鼠,雪是棒槌。
说好的逃走,中途却在这里玩乐。鹿百合没想到自己的梦这么快就醒来。真是太短暂了啊!
尚飞遥彻底停了下来,鹿百合就从车上跳下来,跺了跺脚。尚飞遥把两只手放在嘴边哈着气,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她。
“问你个事儿。”他靠在车上,抱着鹿百合斜着坐上去,用身体给她的腿挡挡风。
“你说。”鹿百合想,有这么一遭,此生也无憾了。尚飞遥这个小混混,也有和她灵魂契合的时候。造物主是怎么想的呢?
“高中那会儿,你是真的讨厌我吗?”
“不是。”鹿百合抢着否定,“其实我特别崇拜你来着。我特别羡慕你可以在被欺负的时候还手,把对方打了也不用怕,过几天还能开开心心在一块玩。特别羡慕你有那么多的朋友,一起到处去玩,羡慕你有爸爸妈妈,还有个很好的姐姐。”
“你被欺负了为什么不还手?”
鹿百合听了发笑,这就是男生和女生的壁垒吗?
“为什么?因为我打不过啊!欺负我的都是男生。他们一拳就把我打死了,我还敢还手吗?我越还手,他们越笑,你知道那种感觉像什么吗?一群人拿着各种各样的工具,不拿也行,围着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老鼠,谁都踩一脚,半条命都没了,但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伸了一下脚而已。我不是讨厌你,是因为你越保护我,他们背地里因为这个还要欺负我。还有是因为我自己的原因。”
“什么?”
尚飞遥和以前的稚嫩样子完全不同了。以前眼神更多的是年幼的清澈,现在多了沧桑。他或许还是没有懂太多广泛的东西,但在他的生活里,也变得成熟了。
“太嫉妒你了,嫉妒到我恨我自己恨到想自我毁灭。所以我只能不断告诉自己,在未来我可以比你过得好,我必须更加刻苦努力的学习,凭借自己的力量逃出那里。”
可是看看现在,她失败了。
拥有着算是令人羡艳的天赋,结果过得一塌糊涂。不断的忍受伤害,日复一日的渴望着被爱,但是又没有办法轻易的相信别人爱她。
她困在这种脆弱的情绪里,无法站起来。
“我来支持你读大学吧。”尚飞遥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坚定,不像是一时心血来潮。他担心自己唐突了,加上了条件,“读完大学读研究生,读完研究生读博士,最好出个国留个学,到时候再还给我,只是有个条件,你不能读完了就不认我这个朋友了,你觉得怎么样?我现在一年能挣不少钱,与其资助不认识的,先资助我学生时代的偶像再好不过了。”
“那我现在还是你偶像吗?”
尚飞遥不说话了,呵呵笑着。
鹿百合打破尴尬,“我不需要,我也攒了一点钱,够我上学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尚飞遥说,“我是想说,你可以把精力完全投入到自己身上,不然多浪费你的聪明脑袋,是不是?成功也好,失败也好,我可以无条件支持你去试一试。”
“聪明脑袋已经是过去时了。”
“那你的意思是?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不能嫁给你吗?”
一句话让这个寒冷的夜更加寂静。他们两个人,虽然站在一处,但是她感受不到他,他也感受不到她。孤独,依然是两个人的孤独。
尚飞遥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深红色的绒面小盒子。他打开来,里面是一只花生豆大的钻石戒指。
鹿百合也沉默了。她本来只是开玩笑,故意让尚飞遥觉得她讨厌。她潜意识里想要赶走身边的所有人,把自己放在更加凄惨的境地。
谁知道他已经准备好了价值不菲的戒指!他在想什么,她完全不知道。在他心里,她是什么样的形象,她也完全不知道。
几乎是陌生人。
而看着他这么做,鹿百合心里一丁点起伏也没有。上学的时候,同学互相分享食物,惹人流口水的辣条或者面包,或是自家做得包子腊肉之类,分给了她周围的每一个人,唯独没有她的。她知道,她是不会得到这些东西的,因为她也永远无法分享给别人任何东西。
尚飞遥的戒指,就算是戴到她手上,她也不会觉得这就是属于她的东西。
不过,如果他愿意的话,鹿百合改变了主意。
既然已经习惯忍受,那么后半生也忍一下又何妨呢?当初做好了心理准备,嫁给林芳深,现在嫁给尚飞遥又有什么关系?
“对不起,本来也想带着你逃得远远的。”尚飞遥看着那枚戒指,站在鹿百合面前。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鹿百合感觉到不远处多了一块不规则的黑影,但是此时此刻要是还顾着别的事,那就太不尊重尚飞遥了。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尚飞遥身上。内心紧张着,要是他真的求婚,自己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尚飞遥那就话,仿佛就已经暗示了不太妙的结果。
他继续说,“我已经长大了。”
年少时,没有胆量逃。现在长大成人,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他明白自己不能逃。
“我没有办法抛弃我在这里得到的一切,没有胆量去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尚飞遥的声音中透着他的不甘心,那又能怎样,这就是事实,“你为了我家店的生意去找林芳深的时候,我是知道的,但我没有去阻拦。我知道我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没有关系。”鹿百合努力让自己的笑声听起来轻松一些,“如果是我,我也不愿意承担这个无妄之灾,这有什么关系?你没有对不起谁,反而是我应该道歉,给你招惹了这个麻烦。不过,你放心,林芳深那个傻子其实就会嘴炮,没什么影响力。我跟你说,他就是他爸的一个赚钱工具,也挺可怜的。”
尚飞遥抬头,用严肃的眼神盯着她。鹿百合心里一阵打鼓,不敢再笑了。
“那你喜欢他吗?”
“喜欢他不如喜欢一条狗。”
“……”
尚飞遥无奈的爆出笑容,“我记得你从来不会这么说话的。诶?你说这话的意思是不是,就算我求婚,你也不会答应了?”
这是不是也在骂他不如狗?
“答应是可以答应。”鹿百合挠着头,说出了真心话。既然尚飞遥这么坦诚,她不能在这支支吾吾,耽误了人家的时间。“就是我应该可以做一个合格的你老婆,但是喜欢这回事,大概会强人所难,你还不够了解我,我就是这样的,所以到时候你可能会觉得我特别冷淡……”
对林芳深是,觉得他不如狗。对尚飞遥是,冷淡。
尚飞遥这方面有些迟钝,很神奇地,此时此刻他却领悟到了。
“我觉得林芳深其实挺在意你的,虽然说吃醋的方式有点讨人厌。”尚飞遥微微朝身后瞥了一眼,知道那块黑影就是林芳深。他正靠在车头盯着他们。
“吃什么醋?”
“他在你家留了一只袜子。”
“啊?这你也知道?”鹿百合心慌慌,“我就说他不如狗吧?!那天我喝醉了,根本管不住自己在做什么,谁知道我让他进屋他就进屋了,本来是想恶心一下他的,结果他把我给恶心到了,没说给我留下几百万,给我留了个臭袜子,我当场就把它踢楼底下去了。”
尚飞遥听着心里挺不是滋味的。现在想想,陆婵信和顾良巢那两个大人物一起光临小店,就为了警告他不要在这座城市里和鹿百合有任何关系,其实不就是验证了这两个人有着不一般的感情吗?
鹿百合没有在林芳深那里受苦。她遇到了一个爱她的男人。
“想看看林芳深吃醋吗?”
鹿百合后知后觉,木木地扭转视线,尚飞遥阻止了她。
“先别看他。”尚飞遥单膝跪下来,把那枚戒指捧在眼前,抬头望着鹿百合。
鹿百合坐在车上,穿着长款黑色羽绒服,戴着羽绒服上毛茸茸的帽子,在林芳深的位置,只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她伸出了手,尚飞遥把戒指套进了她的手指。
这一幕,真是美妙甚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