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心有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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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长安生前受亲父继母诬陷，死于激愤投江。他死后，魂魄蒙拢一层煞气，所过之处，邪异横生。
天帝罚他无状，点化他为一只通体烈火的玄鸟，剥夺他入世轮回的权利，要他造出丈梦尺惊魇铃，维持人间好梦噩梦之间的平衡。
——他算哪路光明伟正的神明，他不过是块茅厕里的臭石头，看似驱逐邪祟，实则走到哪，灾到哪。
他不敢叫人发现真相，于是盘桓于高山旷野，离群索居千百年。他烦闷于梦魇的出现，厌恶于同梦魇的源头近距离接触。
辽城梦魇集中那天，梦长安一拖再拖，直到入夜才肯出门，履行他身为伯奇神的职责。上弦月，他走进那条由幻想编织而成的巷子，手里一转一滑丈梦尺，直等梦引出现，取下它的脑子碎了了事。
但凡能引来大面积梦魇缠身之人，无一不是心怀龌龊大奸大恶之辈。灭这种东西，梦长安没有半分不忍。
所以当那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一头扎进他怀里时，梦长安呆住了。
他仔细观察对方的眼睛，抚摸对方额头探查对方的记忆。他怀疑外表的天真清纯是顶级恶人诱人上当的伪装，却不知原来最敏感的心性与最脆弱的散魂，也能引来这世间最纯粹的恶意。
而他梦长安在此之前，也是这些恶意中普遍的一个。
由此，梦长安愧疚。
也许他应该同对方道歉。拥着祝好眠力竭昏迷的躯体时，梦长安心里这样想。
于是第二天，他换上正式的衣服，拿出最好的状态去寻找祝好眠。祝好眠实在是个太过倒霉的小家伙，只一晚不见，居然又能被邪祟缠上。
道歉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先被小家伙欣喜的感谢报答之语堵回来。小家伙毫无保留地肯定他夸赞他，而他劣根未泯，竟忍不住在这孩子的声声崇拜中迷失自我。
他决心要为对方做些什么，他必须要为对方做些什么。为此他不惜打破一直以来的圈层习惯，违背他懒惰粗条的天性，细细拆分千万缕无头的梦境，寻到源头解决一切针对那人的威胁。
他脑子空洞地做事，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收走那人残躯，随手制成一只精巧细致的棉花娃娃。他的手永远比他的脑子快，就像他明明只是弯下腰，想观察观察这个新鲜入境的小生物，却不慎一起伸出手指，先一步在对方脸上戳了戳。
对方的脸蛋比他想象中的温软。
对方的头发比他想象中的蓬松。
对方的骨肉比他想象中的匀称。
待那人推开楼上旧窗户，面带明媚笑容探出半身向他招手，梦长安忽而惊觉，他好像……不小心对这颗红彤彤的苹果心动了。
心动，是种什么体验呢？
对于梦长安来说，是他与近三千年未见的地面突然产生联系后，脑海中刹那涌现的空白。
死去的回忆突然不受控制地回闪，时空概念一瞬间敏感跳跃，生而为人的本能缓慢苏醒，七情六欲由四肢到脑海一一归位。
祝好眠是和他相似的人，可他委婉，宽容，善于理解，这些对他来说有致命吸引力的特质，都让他迫切想得到他。
想一口一口将他吃掉，想干涉他的人生轨迹，想同他一起步入轮回。这些近乎恶劣的冲动在满月的摧磨下愈窜愈烈，梦长安被自己吓得胆寒——
他初时欢喜，难道不是那人发自内心无担无惧的笑颜么？既然如此，他为何会堕于俗恶之流，以爱为名行伤害之举，以愿为笼做强迫之事？
……难道，他真如天帝所言那般，是个顽冥不灵的孽障，是有别于众生数一数二的恶胎？
“——吾并无未尽之言。吾心中有愧，所行所为皆为吾心安定，由此，更加羞愧，不敢听你答谢。吾只求能常伴你左右，佑你平安喜乐，年岁无忧。除此以外，再无他求。”
“你的意思是，你不喜欢我么？”
祝好眠哑声问，眼睛是红的，脸颊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就连紧攥膝盖的双手，五指凸起的骨节都是红的。
“是。”
“可在我听来，你的字字句句都在坦明，说你是那样地喜欢我。梦长安，就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言，你对我太好了，你知道么？”
祝好眠仰着头，冷月照映他脸上点点泪光。风吹发扬，有朵幸福会心的花从苦涩悲伤中挤开，他闭闭眼睛，嘴角咧开，低头擦掉眼泪。
梦长安倾身，单膝蹲下去接他的下巴。
祝好眠握住他的手夹在掌心，把自己的脸收拾干净，重新抬起头，望向梦长安的眼神很认真：
“我做好决定了，我要留下来。梦大人，请问，我可以追你么？”
梦长安皱起眉：“你怎能——”
“不是受你的影响，梦大人，请不要打击我的勇气。”
祝好眠笑笑道，“是我想要更进一步，想跨过那条名为小心的边界。我以为我全无遗憾，可如果我真的全无遗憾的话，又怎会心绪不宁，总在想昨天你想要我说出的话呢？”
梦长安怔住。
“梦大人，我不甘心和你只做陌生人，我不甘心我在人生末路明明已经遇见最好的人，却因为胆怯生生错过。我已经体会过得到后再回归寂寞的时间到底有多难忍了，我不忍心梦大人再体会这种感受千年百年。”
祝好眠将梦长安的手拉到眼前，两手夹着用力握紧，好像这样做就能让他鼓起无尽的勇气：
“我不是屏蔽五感不视凡俗的圣人，我也心怀龌龊，不敢轻言尽善尽美。可即使是这样，我也想要将我的心意传达给你，想要照顾你，陪伴你。既然你对我并非全无情爱，那么梦大人，你愿不愿意也任性一次……就当为今后欢喜，和我在一起？”
直到很多年很多年以后，已为人夫的梦长安回想起这一天，仍觉得不可思议。有个来自他身后几千年的人追上来拉住他，问他索要确定方向的未来。
无措，欢欣，不可置信，情难自定……种种情绪都化为他回握祝好眠的双手，和他艰难开口时的嗓音颤抖：
“吾，不胜荣幸。”
于是高塔风掠，梦长安被祝好眠挤到天台阴影里拥住，脸颊贴上滚烫的温度。梦长安收敛眸光，这次终于有回抱的理由。
水月泠泠，有情人相拥正紧，只有塔下三层传来朝辞岁崩溃地喊叫：
“天杀的狗男男，到底有完没完，赶紧滚下来给我签单子啊啊啊——”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心有意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