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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需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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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月亮升起之时,有人来家里敲门。
彼时祝好眠正在收拾东西,停下手头过去开门,外面站着的人不是梦长安,而是个黑衣黑裤的青年,年纪比祝好眠略小一点,脸上还有学生气。
他戴着白手套,左臂上搭着散页夹,正低头疾笔狂书。听见开门声,青年将散页夹调转过来给祝好眠看一眼,再翻回去继续签:
“是不是祝好眠先生,我来自地府异查局,是针对本次器官贩卖案的主要负责人,包括你在内二十余名死者的地下事都由我负责,我叫朝辞岁。”
祝好眠把着门,拘谨地点点头,什么也没问。
朝辞岁抽空瞭他一眼,问:“你不反抗或者跪下来喊冤什么的么?”
祝好眠很谨慎:“请问,我应该走这样的程序么?”
朝辞岁签完单子,插上笔将散页夹递给祝好眠,叫他核对个人信息:“不应该。你很幸运,逃过一劫。前二十几个人配合程度太低,我把他们打散摇匀后装进拘魂瓶,才一只不落带下去——调查表最后一栏死者本人签字。”
祝好眠看看调查表,页面第一栏是个人情况,第二栏是包括死因在内的生前记录,上面有两种不同的字迹,调查部分负责人签字是朝辞岁,判定部分负责人签字是地府判官,死者本人阅读并确认以上内容属实签字暂空。
祝好眠在最后一处签上自己的名字,再往下,还有一栏是结算和意愿调查栏,这处将按照祝好眠本人的意愿填写。
朝辞岁收回散页夹,道:“好,结合老大给你的判决结果,关于未来去处,你有如下选择。接下来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我将根据你的选择继续填写表格。在这期间,你产生任何问题,都要及时向我提问,最好彻底了解后再继续填写,明白了么?”
“明白。”
“嗯。首先,鉴于你对人间做出重大贡献,并因此付出生命,且魂魄有尚未发掘的稀有天赋,关于未来去向,你可有如下选择:”
朝辞岁抬头,在祝好眠眼前竖起食指:
“第一,加入地府异查局,成为我们当中的一员——你可以理解为加入地府的编制。附带天赋的魂魄相当少见,我们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才加入。”
竖起中指:
“第二,结算这一世功德,进入轮回道选择下一世的人生。你可以选择消耗你这几世的功德,换你下辈子出生富贵人家享受清福,也可以选择继续投胎穷苦人家,通过行施布善得到更多。再或者,选择消耗一部分功德投胎到好人家,同时多做好事填补用掉的余额也可以。”
祝好眠听得云里雾里,举手示意:“那个,我有个问题……请问,我有什么重大贡献,我不记得我有做过什么……”
朝辞岁道:“你本次协助清理掉的那只鬼怪,是异查局本次的重点任务对象。因为有你的帮助,我局不仅提前结束任务,还减少大量人员伤亡,我们老大很高兴,特地算你头功——你是本次任务中的重点保护对象,明明应该是我们保护你才对,太出乎我们预料了。”
祝好眠慢慢瞪大眼睛,反应过来后退一步,对朝辞岁连连摆手:“不对不对,你们弄错了,协助你们清理掉那只鬼怪的人不是我,而是伯奇神。我只是求他帮忙,误打误撞做了这件事,所以这些功德不该算在我头上,应该给伯奇神才对——”
“你说除魇鸟?”朝辞岁仰头反应一瞬,“哦,他不归我们管的,他归天上管。那家伙是个老妖精,活得比我们老大都长。老大说他只破须弥噩梦,不涉人间因果,日夜在上九天蹲着,为人冷漠得很。他竟会违背原则帮你,说实话,昨天我们局里还讨论过这件怪事,琢磨他是不是从天上栽下来把脑子摔坏了……”
后面的话祝好眠没有听清,他在发呆。
如此说来,梦长安对他是特殊的么?
——为什么?
“……你才是起因,这些功德算在你头上没有任何问题。如此,你明白了么?”
祝好眠不明白。
“抱歉,我想起来我还有点事没有办完,能宽限我点时间么,几个小时就好。”
祝好眠一把攥住朝辞岁的腕臂,说完立刻松开,猛绕开他往楼下跑。
“哎?你——”
后面的声音祝好眠全没听见,他什么都听不见。
梦长安对他撒了谎,他根本不是随手而为,也不是情愿罢了。他在装无事发生,他在逃避不愿面对的未来。
为什么总要帮他,为什么婉拒他的感谢,为什么从不肯把心中所想宣之于口?若真默默不语,又为什么要用那样温热含蓄的眼神,在他不甚留意时,一次又一次不知疲倦地望向他?
祝好眠胸口酸麻,连舌根都是痛的。他按着胸口往下跑,冲出晦暗逼仄的楼道,闯入体感微凉的室外空气中。细直路桩提着炽白色的方灯立于两侧照亮,幕布被晕染成奇幻的紫蓝色,轻飘飘地搭在由高楼剪影支撑起的穹顶上。
黑色的枝条树叶一丛一丛影现在甬路旁边,祝好眠在小区门口被朝辞岁追上,扯到胳膊一把拦住。
“你跑什么,打算被我打碎摇匀带下去——”
朝辞岁突然顿住,他瞥见祝好眠尾纹发红的眼睛,还有其中正慢慢蓄起的薄薄水膜。
朝辞岁哑然:“你哭什么?”
祝好眠低头眨眨眼,把生理盐水蒸发掉:“我在难过。”
朝辞岁问:“为什么,你打算去找他么?”
祝好眠道:“有些东西一直没问清楚,我不想稀里糊涂地走。”
朝辞岁往南天找了一眼月亮,圆月此刻距地面二尺三分,升起还不算久。朝辞岁回头,问祝好眠:“你懂不懂地府的规矩,你现在可是孤魂野鬼,还是个虚弱的残魂碎鬼。若你今夜过后还留在阳间,肯定逃不掉消散的命运。”
“即使这样,我也要去。”
“非去不可?”
“嗯,非去不可。”
“行,你要去找除魇鸟对吧?”朝辞岁凌空搓个响指,转身走向小区外的停车位,“他今晚还在辽城广播塔上,我来时看见他了,我载你去见他,上车。”
他取钥匙开车锁,祝好眠坐进后排,双腿紧并,不甚安稳地看朝辞岁在驾驶位系安全带。
“谢谢……对不起,我刚刚还以为你们阴差都是暴力执法人员,心里其实很抵触。但是和你接触下来,我发现你们没有传言中那样面冷心硬。”
祝好眠一板一眼道歉,朝辞岁从后视镜瞥他一眼,点火转动方向盘上马路:“我是新进地府的职工,还没被那帮老员工同化。面冷心硬都是装的,暴力执法倒是真的。既然你有概率成为我新同事,那我肯定不能用对待鬼怪的手段对付你。为防止以后产生不必要的麻烦,我得先跟你打好关系——所以,你是留在地府打工,还是下去轮回?”
车窗外风景飞掠,祝好眠后背坐直,抿唇试探道:“如果我选下去轮回,你是不是会立刻把我打包捆回地府?”
朝辞岁咧嘴:“好聪明,所以你最好选另一个。”
祝好眠道:“你好像很想让我留下。”
朝辞岁怒:“因为职工实在是太少了!!!你能想象么,偌大一个地府,职工几百人,但是包括我在内,外勤部门只有三个人!!!你知道三个外勤是什么概念么,也就是说我一个人要出整个北方的外勤,每天两眼一睁就是签单子抓鬼怪,一年到头连个节假日都没有,除了加班就是加班,我是真的很想投胎啊喂——”
祝好眠问:“那如果我选择留在地府打工,是不是也是这种没有休息时间的工作模式?”
朝辞岁答:“听老大安排。你会打架不,争取下来出外勤吧,抓鬼很好玩的。”
祝好眠果断拒绝:“不,我不会,我只会做后勤。”
朝辞岁摇头遗憾,车辆驶到地方,祝好眠急推车门下车。朝辞岁摇下车窗,指指悬在南天的月亮:“看着点,满月在则鬼门开,月亮下落之前必须跟我回地府办手续,别拖太久,明白么?”
祝好眠点点头,转身头也不回的往广播塔上跑。狂风吹开他的奶灰色外套,扬起他如嫩草般细软的发丝。朝辞岁探头看他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缩回身子抓紧时间继续签单子。
操作台上手机屏幕亮起,某个高举太阳花花束的白色卡通小狗头像给他发了两条消息。朝辞岁的视线被吸引住,盯着屏幕上的消息提醒久久不语,直到屏幕熄灭,才缓缓叹出口气。
祝好眠一刻不停地往上跑。
广播塔的楼梯太长,转过一层,还有一层。如此盘长的阶梯连接单面玻璃外摇晃的月亮,视野拔地而起,灯火万象离祝好眠远去,高空的孤寂与索离逐渐拥抱他。
终于,他爬到最后一层,躬身推开沉重的玻璃门,见到那个人熟悉的背影。
他今天换了身全黑的衣服。
在上来途中,祝好眠心里明明想了很多事,存了很多话。可在他见到那个人的那一刻,他突然发现,他好像不小心把他准备的言语都忘了。
风再度吹迷他的眼睛,他眼顶一片波光粼粼的月光跑过去,于背后抱住那个人的腰际。
梦长安手握着那串铃铛,照旧坐在天台边上,双脚顺着水泥台垂到外面去。他被祝好眠猛撞一下,身体依然坐得稳当,没有推拒祝好眠的拥抱,也没有回头。
“何故踟蹰未行也?”他问,“太阴将逝。”
“我要留下。”祝好眠答。
梦长安背骨一僵。
祝好眠闭闭眼,顶着梦长安的脊骨低下头,眼睫湿润:“梦长安,昨天你没对我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何故未走?”
两人各说各话,祝好眠打定主意不接梦长安的话茬,他贴着梦长安慢慢蹲下去,双手攥住梦长安的衣摆:
“……昨天你问我,难道只拿你当朋友吗?我回答你,我只敢拿你当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是因为我觉得,你作为高高在上的神明,几千年来守护神州梦境,我对于你来说,可能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麻烦,再过两天可能就忘了。”
祝好眠轻轻说,“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走,所以我小心翼翼地和你相处,观察你的一举一动,揣摩你的想法和态度,害怕你会因为我产生负面的感受。”
梦长安神色微动,无声转回过头。
“我欣喜于你的出现,我想待在你的身边,想和你亲近,想和你多说些话,想和你多产生些联系,可是我又怕对你造成麻烦,怕不当的言行举止会对你造成困扰,所以我想,维持现状就好,不要幻想太多,不要索取,不要打破平静的镜面……可是。”
祝好眠喉结滚动,他不敢抬头,“我以为你对你遇见的所有人都这样,相较于这世上其他人而言,我找不到我自己身上任何可以称作特别的地方。可是,你对我居然是特别的——所以梦大人,我想知道,你昨天想从我这里听到的话,关于我如何想我们的关系……是不是我喜欢你?”
一双腿从天台外转回来,膝盖立于祝好眠眼前。祝好眠怔板,却感头顶微微一重。
“莫自针自砭,”梦长安垂眸望他,“钟情于卿,于人皆易事也。不欢而散非汝之过,乃吾不敢令汝言也。若吾有心相问,汝必偿吾所求之答……汝以赤诚相待,吾待汝却非风月之情。吾心怀韬晦,此间愧怍,吾赧颜难对。”
祝好眠微微睁大眼睛,略带讶异抬头。两人视线相对,梦长安同祝好眠坦白:
“吾对汝,始于厌弃。”
没错,厌弃。
这是梦长安初时接触到与祝好眠相关的梦境时,对他的第一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