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双合簪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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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沈家二小姐玉环，生在盐商沈家。她爹沈万贯，名儿起得倒阔气，人家都赞 那可不真真是家财万贯，其实吧，琢磨仔细算是误写，他本名万罐儿，家里只是田舍郎，发家则靠的是沈赵氏的陪嫁。粗鄙算作一个老实人，工于内媚，咋摸着，咋摸着，怎么就入了大小姐的眼。还真是时来运转，竟也飞黄腾达起来。
赵氏娘家则是南面的绸缎商，上上下下就她一个独女，又是老来才得，是上了庙里求来的，汤药灌出来的，沈赵氏生下来长得又极其讨巧，算命仙看了，都说是富贵命，敢几十年儿前那准是能做皇后的，如今倒没了那劳什字，富贵一生那是肯定的。当时大小姐看上个万罐儿，本传作笑话，哪知万罐儿溜进了沈家大门，竟也发迹，不过究竟做了什么手段，那又是后话。
沈赵氏过门第二年就生了个大胖儿子，金贵得跟眼珠子似的，红灯映雪的肤色，被绫罗绸缎包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只可惜四岁染了急症，得了疫疹，赵氏夜夜诵经，灵汤灵药顺着，可到底没救回来。赵氏从那以后，人就有些不对了，时常抱着空枕头就叫“俺儿”，身子也一日日亏空，不过后来好在又怀了玉环，可那沈赵氏的神魂，算是彻底留在她那早夭的儿子身上了。 这不，玉环打记事起，就没着过裙钗。她娘把她搂在怀里，一口唤一个“我儿”，只给她裁男衫，教她男孩儿的礼仪做派。小小的玉环，脸蛋生得极好，眉清目秀，扮上男孩儿竟也不显突兀，只是骨架纤细，声音也柔。沈府上下都知道“大少爷”是夫人的心头肉，老爷明着在外人眼里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当夫人病着，由她去。
玉环五岁那年冬天，赵氏到底没熬过去，谢了尘缘。灵堂上，沈万贯哭得呼天抢地，直呼着要跟着去，可把赵老爷含悲带泪的直呼 贤婿，可头七刚过，沈万贯就变了脸。先是把外头藏着养的几房姨太太悄摸着接进府，接着就是对玉环横挑鼻子竖挑眼。他早就盼着赵氏撒手人寰，玉环着男装，他骂“不伦不类，丢沈家的脸”；她若换上女装打扮，他又骂“扭扭捏捏，没个大家闺秀的样”。动辄打骂，重则绝其饘粥，新进门的姨太太们，个个没个正眼瞧这没庇护的“二小姐”。好心的也就眼角向她一飞，呼口气，攥着帕子一捂脸的踱步走了，那丰厚的产业，早成了沈万贯的囊中物。
(二)
玉环像棵石头缝里的尾巴草，凋零的长，这府里不是她的去处，还是换上男装，溜出府去。市面上戏园子、茶馆，是她常去的地儿。外头可没人知道她是沈家二小姐，只当是个生得过分俊俏的小公子。
她和魏家大爷魏德永，则是打小定下的娃娃亲。两人虽岁数上有差，可耐不住那时沈、魏两家生意上有往来，大人酒酣耳热时随口一说，既没正经下聘，也没交换信物。沈万贯后来发家了，心思活络，看魏家虽是大户，但魏德永后来成了“瘫子”，年岁又大了，便绝口不提这茬，只当没这回事儿。玉环自己，更是懵懂，隐约听过一耳朵，也只当是句戏言，从没往心里去过。
转眼玉环十五了。这年，万泉河上画舫如织，丝竹盈耳。玉环又扮作少年郎，独自租了只小船，在河心漂着。远处最大最华丽的那艘画舫上，传来袅袅昆腔，唱的是《牡丹亭.游园》。不似高亢的奉天落子，反倒是清越婉转，似月下寒潭渐起波澜，启唇似露润兰蕊，吐字如珠走玉盘，直直的撞进玉环心里。
她让船夫靠过去，付了银子上了画舫。舫中热闹，达官贵人、富商名流倚红偎翠。台上，一个身着杜丽娘戏服的身影，正水袖轻扬，唱到“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玉环挤在人群里，踮脚看去，只见那“杜丽娘”身段风流，眉眼含情，可细看之下，气质却有些不同，柔媚中透着股韧劲儿。一曲终了，满堂喝彩。班主点头哈腰，
玉环一路给着银子，竟一直跟到后头，那“杜丽娘”下台，卸了妆，竟是个十几的女子，素面朝天，眉宇间带着倦色，却掩不住天生的好颜色。
原来
她唤柳娘。
柳娘以为又见了痴儿，本欲开口，遂见玉环学着男子模样拱手：“小生，小生沈玉，方才听得入迷，叨扰了姑娘，姑娘唱得真好。”
柳娘方抬眼细看，见是个锦衣小公子，眼神清亮，脸颊微红，模样是顶顶好的，就是有些过分秀气了。恐是年纪尚小，偷跑出来的，她略一点头，没甚热络：“公子过奖。”声音清冷。
玉环却不气馁，她自小这般，听了故作夸赞其实挑拣的话，对这反而觉得真切。她寻着话头，说戏文，论腔调，竟也能说上几句内行话。柳娘则有些诧异，打量她几眼，神色稍缓。见玉环无甚过分打算，只觉是喜欢曲子，遂多交谈。
一来二去，玉环成了画舫的常客，
原来柳娘本是北地人，家乡遭了灾，父母兄妹没了，她孤身北逃，半路被卖到这戏班，班主见她嗓子好，模样俊，强逼着学了戏。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玉环听了故事，只心叹了这句，同为女子，其中百分万分苦楚她又何尝不知
柳娘寡言，玉环便多说，说她“家中”的憋闷，说她看过的杂书趣闻，却始终没透露自家真实门第，更没说自己是女儿身。在柳娘面前，她是“沈玉”，家境尚可、有些文墨、心思细腻的戏痴。
久了，柳娘也对这个干净又有些缠人的“小公子”敞开心扉。她说故乡的麦田，说早逝的家人，说学戏的苦，如此种种，让玉环心疼不已。两颗孤寂的心，在桨声灯影里，渐渐靠近。玉环沉醉其中，她喜欢看柳娘对她浅浅的笑，喜欢听柳娘低低唤她“玉哥儿”，那点懵懂的情愫，渐渐的浓了。
可身子底下的秘密，又从何说起，不若早早坦白身份，可柳娘对自己，真真有那个心思嘛，若有，这般坦白便是碎心，若没有，好在也能做的上朋友。
(三)
彼年中秋，沈万贯在府中大宴宾客，也请了戏班。柳娘所在的班子正好进了沈府。玉环躲在自己小院里坐立不安。宴至中途，她终究还是忍不住，悄悄溜至戏台附近。柳娘正在台上，一抬眼，竟直直看见回廊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却穿着一身藕荷色裙衫，云鬟微松，怔怔地望着她。
四目相对，柳娘口中唱词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她看清了，那是“沈玉”，却也不是。那身段，那惊惶羞怯的眼神，分明是个女子，原来那些日日的倾诉，那些少年人纯挚的仰慕，竟是一场荒唐的误会，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又空又痛。
下台后，柳娘在后台角落堵住了慌忙想逃的玉环。她盯着玉环慌乱的眼睛，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沈玉？还是该叫你，沈小姐？”
玉环脸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辩白，却一个字也扣不出来，眼泪扑簌簌就往下掉。柳娘看着她哭，心狠的闭了闭眼，转身就走，再没看玉环一眼。
此后，柳娘对玉环彻底冷了。玉环再去画舫，柳娘就避而不见，托人带话，只说“沈小姐请回，莫污了清誉”。玉环在她院外徘徊，送去的点心、书信，都被原封不动退回。她像被抽走了主心骨，迅速地枯萎下去。沈万贯只当女儿又犯了痴病，打骂更甚。
某日再去，只听班主说柳娘高升，一打听，竟是一台轿子塞进了沈府。
竟做了自己的七姨娘
可柳娘依旧不愿见她
二人再见面，柳娘撑伞独立雨中，望着黑沉沉的池水，她如今是沈万贯的新宠，被强纳为妾，安置在府中一隅。沈万贯贪她颜色，这几日又无故受了伤，那玩意儿用不起来，只当她是个玩物歌姬。
柳娘其实早看见玉环失魂落魄地过来。这些日子，知道她是女子后，震惊、恼怒之余，更多的是茫然和一种说不清的失落。今夜鬼使神差走到这里，没想到又遇见。
玉环见她，眼泪又涌上来，不管不顾地扑过去，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肩头，呜呜地哭，断断续续说着这些年的委屈，父亲的薄情，姨娘的欺辱，深宅的冰冷。她说她不是存心骗人，只是那身男装是她娘在时的慰藉，只有扮作“沈玉”，她才觉得喘得过气。她说对柳娘的心意是真的，不管是“沈玉”还是沈玉环，那份依恋和心疼，做不得假。
柳娘身体僵硬，听着怀中人压抑的哭，想起自己飘零的身世，想起在这沈府如履薄冰的日子，同是笼中鸟，何苦再相煎熬。她慢慢抬起手，轻轻拍着玉环的背，叹了口气，终究是狠不下心。
两人算是和好了，却再回不到“沈玉”与柳娘。
(四)
柳娘心思细，又常在沈万贯身边，渐渐察觉出些不对劲。沈万贯对发妻赵氏留下的嫁妆，产业，贪吃入腹，可对玉环却称得上是深恶痛绝，她留了心，暗中观察，又借着得宠，小心套话，从一些服侍过的老仆零碎言语中，拼凑出一个可怕猜测：当年赵氏之子夭折，似乎并非单纯急症；赵氏后来身体迅速垮掉，郁郁而终，也透着蹊跷。而最大的受益者，无疑是沈万贯，他不仅全盘接手了亡妻丰厚的嫁妆，赵氏娘家后来败落，更无人追究，如此种种，那些产业也顺理成章悉数落入他手
加上沈万贯对她，也不过是件稍有趣味的玩物，动辄呼来喝去，毫无尊重。柳娘心里，对沈万贯的恨意早就与日俱增，其实是又想起玉环。
无奈她再次暗中配药时，被一个贪财的厨下婆子窥见。那婆子转头就向沈万贯的心腹告了密。沈万贯勃然大怒，正要发作拿人，玉环不知从何处得了风声，情急之下，不顾一切冲到了父亲面前。
“爹，绝非柳姨娘的事”玉环噗通跪下，脸色惨白，声音却清晰，“是女儿，是女儿鬼迷了心窍，女儿对柳姨娘，生了不该有的心思，那东西，那东西是女儿弄的，女儿，女儿怕柳姨娘嫌弃，想、想，就用些手段，女儿没想到是毒，只是偶从杂书上看到的偏方”她语无伦次，把一切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把自己说成一个觊觎父妾、行事荒唐的不孝女。
沈万贯气得浑身发抖，他不在乎玉环说的是真是假，他在乎的是脸面，是这逆女竟敢做出这等丑事，更让他惊怒的是，玉环提到“杂书”、“偏方”，让他瞬间联想到她那早死的、据说留下不少“杂书”的舅舅（赵氏兄弟）。难道这丫头知道了什么，还是单纯的巧合，无论是哪种，都留不得了。
盛怒之下，也为了彻底断绝麻烦，吞掉前妻所有遗产，沈万贯以“修身养性、祛除邪祟”为名，强行将玉环送上了远去西洋的邮轮。玉环哭求、挣扎皆无用，临行前，只遥遥望见柳娘居住小楼的一角飞檐，泪如雨下。
(五)
这一去，便是多年。玉环在异国他乡，尝尽艰辛，却也真正见识了天地广阔。她剪短了头发，努力的活，心里始终揣着对柳娘的牵挂，和那一丝渺茫的希望。期间，她与家中几乎断了联系，只零星听说父亲身体似乎更不大好了。
直到一封加急电报漂洋过海，沈万贯病重垂危。玉环收拾行装，这才踏上了归途。
当她风尘仆仆赶回沈府，只见满目缟素，沈万贯已经去了。灵堂冷清，那些姨娘早作鸟兽散，有儿子的姨娘则是丝毫不见悲意，其他的都尽量瓜分了些细软跑路了。管家递上一封沈万贯的家书，如今看也叫“遗书”了罢，其中一条，是重提旧事，以“父母之命”为由，将她许配给魏家大爷魏德永，并要求尽快完婚，美其名曰“为女择一稳妥归宿，以慰亡母在天之灵”。玉环看着那虚伪的言辞，只觉彻骨冰凉。她明白，这是父亲最后一步棋，用一个早就废弃的婚约，把她和沈家绑定，或许还想借此与魏家有所勾连，却全然不顾她的死活。
只是
想不到
自己早早的上了西天了
玉环悄然回到自己昔日的闺阁，当夜，柳娘来访。多年不见，情深动时，两人执手相看，恍如隔世，千言万语，尽在无声泪眼中。
“他，是怎么去的？”玉环哑声问。
柳娘垂下眼睫，：“这些年，他身子虚，用药吊着。最后半年，更吃不下东西，人瘦得脱骨，郎中也说不出了所以然，只说是亏空太甚，油尽灯枯。”
柳娘顿了顿，抬起眼，深深看进玉环眼里，“按你信上所说，我找到你舅舅的杂书，如此这般调理，放入吃食，神不知鬼不觉，先失其能，后夺其声，再失其其余四感”
“那我母亲和哥哥”
“俱是此法”
柳娘握紧柳玉环冰凉的手
“苦了你了。”
“好了，不说这个。”柳娘抹去泪，急急道，“婚约的事，你打算如何？那魏家大爷，我隐约听过，前些年似乎是瘫了，后来不知怎的又好了，但终究，而且他好像已有了心仪之人，并非良配。”
玉环目光沉静下来：“我知道。所以，我要去见他一面。”
魏府·书房
魏德永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她穿着素净的洋装，长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不施粉黛，眉眼依稀能看出幼时模糊的影子。
“沈小姐节哀。”魏德永先开了口，语气平淡。他对这桩从天而降的婚事颇为不耐，家里老太太念叨了几次，都被他挡了回去。他心里只有他那个傻乎乎的、骗得他好苦却又让他疼到骨子里的“丫儿”。可到底还没找到呢，更是心急，如今亲事反而来了，但沈家毕竟刚办了丧事，面子上的礼数他得做足。
玉环微微颔首，直截了当，“今日冒昧来访，是想同魏兄说这婚约之事。”
“哦？”魏德永挑眉。
“这门亲事，不过当年长辈一句戏言，未曾下聘纳彩，作不得数。”玉环语调平稳，“何况，我知魏兄已有心爱之人，情深意重，玉环虽身处闺阁，亦有耳闻，甚是感佩。棒打鸳鸯、夺人所爱之事，玉环不屑为，亦不能为。”
魏德永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没作声。
玉环继续道：“然父命难违，遗书在此，若断然悔婚，于魏兄、于沈家名声皆有损。玉环有一计，或可两全。”
“你说。”
“请魏兄与我合演一出戏。”玉环目光灼灼，“稍后，我会言语冒犯，提及魏兄昔日……抱恙之事。魏兄可佯装受激，怒气上涌，继而晕厥。醒来后，便称在昏迷中见有黑影缠绕于我，口吐不详之言，斥我为不祥之物、妨害家门。大魏兄可坚称此乃邪祟作怪，与我命格相冲，故此婚断不可行。”
魏德永皱起眉
玉环不急不缓，“魏兄只需坚持己见，甚至可做惊惧状，执意退婚。我父新丧，我又久居海外，归家即引此异象，旁人纵有疑虑，也宁信其有。如此一来，婚约可解，于魏兄名声也无碍，世人只会说沈家女儿命格有异，而魏兄是受妖邪所害的苦主。我亦可借此脱身。”
魏德永沉吟不语。这法子确实剑走偏锋，但未必不行。他盯着玉环：“你何须如此，退了婚，你一个女子，又担上这等名声，日后如何自处”
玉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讽刺的笑：“如何自处，不劳魏兄费心。我自有我的去处。至于名声”她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枷锁罢了，我从不在意。用这虚名，换自由身，值得。况且 妖邪怎有人祸恶，都说是人，谁知道底下是个什么畜生心”
“你确如此”他最后问。
“确。”玉环毫不犹豫。
魏德永点了点头：“好。”
接下来的发展，果如玉环所料。在她“不慎”提及魏德永当年病榻缠绵旧事，语带“关切”，实为刻意刺激后，魏德永拍案而起，脸色涨红，指着她“你、你……“你了几声，忽然仰面便倒，不省人事。魏府登时人仰马翻。
一番慌乱救治后，魏德永“悠悠转醒”，却神色大变，抓住身旁老太太的手，目露惊惶，指着被隔在屏风外的玉环方向，颤声道：“鬼……有黑气，有黑气，说我若娶她，必家宅不宁，性命难保”他演技竟出奇地好，将一番“鬼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细节详尽，连见过“鬼影”的形状都描述出来，最后斩钉截铁：“这婚结不得，立刻退婚，将她送走，快！!!”
老太太吓得魂飞魄散，魏德永是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心头肉，岂敢冒险。沈家那边，本就理亏（拿副遗书逼婚），又见魏德永如此情状，生怕真惹出祸事，更怕魏家追究，哪还敢坚持。婚约当场作废，沈家“灰溜溜”将“不祥”的女儿领回。
不多久，沈玉环“命硬克亲”“身带不祥”的流言便传遍了街头巷尾。玉环闭门不出，开始着手变卖沈家产业。沈万贯留下的生意早已是个空壳，值钱的是些不动产和赵氏留下的珠宝古玩。她处理得干脆利落，能卖则卖，该舍则舍。期间，自然有族人、旧仆闹事，但玉环手段果决，又有那份“不祥”的名声挡着，竟也让她逐步清理干净。
数月后，一个寻常的清晨，沈府侧门悄无声息地驶出一辆青布马车。车上，两个寻常妇人打扮的女子，带着简单的行囊。正是玉环与柳娘。她们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像两滴水，自然而然汇入了出城的人流。
马车上，柳娘轻轻握住玉环的手：“都打点好了？”
“嗯。”玉环点头，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渐行渐远的城门轮廓，那些高墙深院，终于被抛在身后。“我们在南边置办的小院，靠着水，院子里可以种你喜欢的梅花。剩下的银钱，够我们安稳度日，或许，还能开个小绣庄，或者书铺。”
官府后来循例查问沈家产业易主、小姐离奇“病故”（玉环着手又安排了一出金蝉脱壳）之事，但沈家已无苦主，魏家那边又透出是“邪祟作乱，人已送走化解”，加上沈玉环“不祥”之名太盛，竟无人深究。一桩可能牵扯旧案、阴谋、毒杀的复杂事体，最终竟以“沈家二小姐命犯孤煞，远走避祸，家业凋零”的怪谈传说，草草结了案，成了市井间又一桩茶余饭后的谈资。
只有万泉的水，依旧静静流淌，载着无数悲欢离合，离奇故事，隐入山沟里。
后人何处评说
只见沈府落败 偶得一画作，画名柳娘子，题字沈玉环
一钗一镜
名为双合簪
情丝绕指柔，辩何雌与雄~
玉环乃坤生，实为女身，然性慕娥眉，又常作男装。其父沈老爷，北满盐商，性暴戾，内帷又多幽怨。玉环幼失慈母沈赵氏，父纳昆腔伶人柳娘为第七房妾，二人乃生孽缘。
说什么投案！道什么罪愆！
这宅子每一寸砖都渗冤。
（撕地契）明日卖它个雪茫茫干净地，
换两张船票下江南！
咱二人，荷花深处买条船，
你弹琵琶我撑篙，
夜夜唱彻《孽海记》，
笑他阎罗殿上，
添个风流糊涂鬼老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