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
-
“他莹莹孑立，过去已死，未来不可知。”——《1984》
林月枝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隐约记得自己十六岁，周围景物像是学校附近，应该是周末刚刚放学，邻居杜柏因为家里有事爸爸妈妈来接，只有他一个人回家。
第一军区的普通教育实在无聊，老师就是一个瓮声瓮气的机器人，为了节省能源，机器人的外形非常粗糙。
每天面对那个长相怪异的机器人，还会布置小山高的作业，终端上几页也翻不完，晚上是会做噩梦的！
垂着头往门外走，心里盘算着回家路上买点什么东西吃。
最近物价疯长——市场上突然多出一种荤肉，明明“大迁移时代”动物都没有从地球上带出来，人类吃合成的素肉已经好多年，很贵很贵，而且凑近了闻有一种腥臭味，林月枝不敢买来吃。
但是别的菜……
大周末的，又要吃水煮工厂白菜吗……
脚边有颗小石子，林月枝负气地踹了一脚，掰着小指头数日期——现在是十月了，妈妈马上就可以从实验室回家，等到那天再买肉来煮一顿好吃的吧，虽然他没有煮过肉，不知道煮成什么样子算瘦，不过都是放在水里，应该也跟白菜一样变软了就可以吧。
想着想着又开心起来，没忍住嘿嘿笑了出来。
“宝贝，笑什么这么开心？”
一个阴影俯身过来拢住自己，轻柔的女声在自己面前响起。
——在想给妈妈做什么饭。
林月枝刚想回答，猝然意识到这个声音这么熟悉，猛地抬起头来，后脑勺猛然撞上对方的鼻梁。
雪莉·亚当斯·林——妈妈闷声捂住鼻梁，哭笑不得地说：“小枝，见面送妈妈这么大礼？”
林月枝眼睛里生理性的流泪，摸了摸后脑勺，不痛，大叫着妈妈扑了上去。
雪莉女士只好一边捂着鼻梁，一边半蹲着防止林月枝摔了，和自己的小儿子来了个熊抱。
十六岁的小男孩子还在长个，Alpha的身形初见端倪，雪莉女士被他撞了个踉跄，要和他回家走去。
林月枝很开心，在妈妈身边蹦蹦跳跳，说着在学校的事情，像只聒噪的小狗，雪莉女士偶尔笑着回应，米色的麻花辫披在右肩上，她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风尘仆仆的。
“……真的，妈妈，你知道吗，我们的老师！居然是一个机器人！丑爆了，而且说话还跟个老头一样，我和杜柏听他讲什么罗布得意，什么物质波就犯困。”
“还有还有，上课的时候那个机器人去拽自己下巴，杜柏告诉我他在抓自己的胡子，他根本没长胡子，我偷偷笑了，下课我们班同学问我笑什么，我说老师根本没有胡子，有几个老师的跟屁虫冲过来把我书撕掉了。”
“那是我的书，要撕也是我自己不想学了才撕，他们凭什么动我的东西！我就把他们都打了一顿。”
一抬头，妈妈不知道为什么走得越来越快，他只能看到背影了，于是他笑着凑了上去，攀着妈妈的肩膀得意地哼了几声，晃着拳头说：“他们几个吵着闹着要去告状，嘻嘻，结果老师根本看不到我，把他们几个说了一顿。这感觉真过瘾，谁让他们撕了我的课哎呦——”
妈妈突然站定，林月枝没能收住腿，额头一下子撞在妈妈肩胛骨上。
这次痛了，生理盐水再次汹涌。
一阵剧烈的旋风吹过，
人行道旁，刚刚被三星机器人聚起来的落叶如浮萍，飘了两人一身，熟悉的白色衣袍被风鼓动。
又要走了吗？
您又要离开，去第三星系，去更远的地方吗？您的实验快结束了吗？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呢？
“妈妈……”
林月枝心里突然一慌，要扑上去。
可是风太大了，他的脚跟就像长在了地上，无论他的上身如何向那个方向游动，距离也未缩减半分。
慌张间，妈妈的背影猝然模糊，身材拔高，隐隐认去居然是一个男人的侧脸，那人微微侧过脸来，手里拿着一朵小雏菊，一双漆黑的凤目淡淡地看着自己，仿佛自己从来只是个身外之物。
那个人叹了一口气，收回目光，朝前走去。两个墓碑在秋风中互相傍着，立在两人眼前，落叶飞旋着落在它的顶端，直到男人用机械右手拂开，虔诚地将小雏菊放在墓碑前。
林月枝头痛欲裂，分不清要离开的是谁，只能发狂似地大喊。
不要走，不要走……
我不是长大了吗？我现在足以保护你们所有人，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自己的书被撕碎了连为自己的还手辩护的能力都没有。
你看不到吗？我现在已经……
“林月枝！！”
杜柏的脸近在咫尺，林月枝噌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梦里头痛的感觉还很清晰，于是大喘两口气，呜咽一声，总算想起自己姓甚名谁，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往窗外探了一眼。
星舰里全是他自己信息素的味道，冷冽的路西法随梦如约而至。
“你怎么回事？怎么喊都喊不醒，你那信息素就跟突然疯了一样，赶紧收收。”
Alpha间的敌对是随腺体与生俱来的，估计是被他的信息素压的，杜柏脸色很差，一头冷汗：
“你还行吗，实在不行等会儿还是我自己去吧，你这个状态，去了还不如添乱。”
“唔……”林月枝萎靡地抱着抱枕，被吸干阳气似地应了一句：“我没事，最近只要闭上眼就做噩梦……”
看到红塔星舰塔了，杜柏关掉了机甲的导航：“那赶紧清醒清醒，马上就要到了。”
林月枝将脸埋进抱枕，指头紧紧掐着软绵绵的枕头，深呼一口气，呼吸全都被棉花吸收，肩膀仍然无法控制地紧张抽动。
这次没有梦见妈妈窒息的脸，林月枝想。
但是一想到那个白色的背影，他承认他近乡情怯。
-
红塔中心，是伊甸的知识中心，因此地有多座图书馆以供保存地球书籍原版，这里是伊甸五大地上城之首，高楼麟次起伏，有最宜居的生态环境模拟系统，鸟语花香，天气宜人，即使深冬依然道路两边绿意盎然，除几栋远处三十层高的单人公寓，几乎没有其他住宅区域。
红塔不能驻扎太多军区星际军占用资源，为了节省交通治安成本，红塔内不允许有机甲通行。
杜柏走下机甲，虚拟飞行眼镜被乌托邦系统收回，眼前模拟飞行的滤镜骤然消失，先被红塔晴朗的太阳惊艳了一下。
刷过人脸识别，三星机器人弯着腰欢迎他的功夫，杜柏又被红塔怡人的生态环境惊了一下。
“我去！这里有活鸟！”
天上过去一排大雁，他搓着手，用肩膀顶了顶正低着头玩体外终端的林月枝，示意他看。
“假的。”林月枝蔫蔫地收起体外终端，一眼看穿乌托邦系统制造的假象，毫不留情地泼冷水。
“两位先生好，我是蒂若卡，有什么需要是我可以为您服务的吗？”一个穿着女仆装的女形象向导机器人识别新面孔，走了过来，朝两人鞠了一躬，橡胶皮肤下的骨架活动流畅，状似活人。
“哦谢谢！请问……呃，人工智能研究所在哪里？”杜柏拱了拱林月枝，意思是“你看看人家这科技”。
“您是第一军区的杜柏上尉，是来找迦文·华恩博士拿芯片鉴定报告的对吗？”
蒂若卡眼睛一闪，代码似的东西在拟真虹膜中飞快划过，随后眉眼一弯，笑着说：“好的，已经为您的行程进行备份报备，我们已经恭候您多时了，迦文博士在18号研究室，请您随我来——”
“多谢。”
一艘一路上杜柏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似地这瞧那瞅，时不时还要捅林月枝一肘子，林月枝正在拨弄手里的体外终端，杜柏见他好几次都敷敷衍衍，凑上去看他在干什么。
“……”
体外终端被他的大脑袋遮住，林月枝摁熄了屏幕。
杜柏：“你在干什么？刚刚那是个什么表格？”
“……是威克特姆墓园的入园记录，”林月枝收起体外终端，“我最近总觉得不太安心，去墓园看了看我妈，结果在我妈墓碑上发现了一簇小雏菊，谁会祭奠我妈呢？为什么祭奠我妈呢？关于我妈的死，直觉上我猜他知道点儿什么，所以用终端里的爬虫爬了一下墓园的登记表……”
不远处就是红塔中心的9号教学楼，10几层高的建筑挡住了阿莱伦斯星的烈阳，杜柏皱眉看着林月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吱呀——一声，9号教学楼的门一开。
“……你这段代码有严重的错误，循环没有正确关闭，Estir理解会导致信息错漏。这一点我上课的时候清楚地讲过，我不会再跟你争论一次，如果你没有认真上课，请回去仔细看看乌托邦系统里的课程记录。”
“是，是老师，您是讲过，可是我认为这里不用循环，可以更好地对应不同的情景，这是创新——”
两个人影从大楼里走出来，走在前面的人影并不想听后者喋喋不休，皱着眉头打断了对方，同时快步向前走，小声告诫道：
“创新是没错，但在这里，你需要先掌握基础。你的创新只会掩盖你对基本概念的忽——”
男人停住了脚步，学生还要说话，被男人抬手截住了。
林月枝一愣，也突然刹住脚步，身后的杜柏正疑惑他怎么停了，抬眼看清了男人的脸，嘴突然就像封住了似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蒂若卡调转方向走了回来，歪着头机械地问道：“先生，怎么了吗？”
林月枝明白现在不该沉默，但不知怎么的，他几次张嘴，却像丢了舌头，连体面的寒暄也说不出来。
“小枝？”
体面的男人一双暗蓝色的凤眼一弯，颇有风度地笑着先一步打破了沉默，语气平淡，毫无感情，但低沉的声音像是防火警笛，在林月枝着起来的心头循环大叫：
“这么巧？你怎么来红塔了？”
林月枝抽了一口气，很久没有野火燎原的心口突然原地复活，愣愣地“嗯”了一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