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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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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狼狈逃来的奴仆身后,一袭青罗官服步步靠近,衣袍被被持着灯笼引路的衙吏染成橘红。
来人四十许的年纪,下颔留着一把端须,脸上匀了层厚笑。
郑爻远远瞧见来人后脸色迅速变幻。
他立马整了整狼狈的模样,迎了上去,拱手一礼,“什么风将江陵府尹给吹到我郑家来了,我郑爻有失远迎啊。”
“本府喜欢凑个热闹,便往你郑家来。却没想到郑家除了新婚夜宴,还有免费的火花表演,郑老爷甚是大手笔啊。”
江陵府尹眼睛弯着,那张脸上的笑在灯笼映照的光下显得十分虚浮,乌黑的眼看不清藏着什么情绪。
“郑家喜宴,本府尹仓促做了回不速之客,略备薄礼,聊表心意。”
说完他拍了拍手,每一下都让郑爻的眉心跟着不安一跳。
身旁的衙吏快步走出,手上只拿了两张薄薄的文纸,双手捧着递给郑爻。
而郑爻在看到这张纸时脸色骤变。
“这纸诉状与缉拿令郑老爷可捧好了。”
江陵府尹这时开口,方才的语气浑然不见,只余冷而傲慢。
“来人!将疑犯郑氏,同犯管家通通给本官带过来。”
江陵府尹话落,梅望雪霎时抬头,眸光一亮。
那少年这么快就让官府的人来了?
当时那少年准备假传郑元鸿口谕放自己出来的时候,梅望雪否决了。
她一旦逃了,杀人的罪名便再也洗不掉。
介时真正的梅家小姐出现,她只要动用手段洗清自己,而原身一辈子都得背着一个莫须有杀人罪四处流亡。
只是梅望雪没想到,来人竟是江陵府尹。
她今夜将郑家弄得四下大乱,便是想让自己多一份逃脱的生机。
整个郑家在她看来就跟疯了一样。
短短时间,梅望雪身边杀机四起,没人给她自证清白的时间。她只能不顾一切闹大,只有闹大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她不能死。
梅望雪眸底淬着烈火。
她要步步回京复仇,哪怕不惜一切代价。
梅望雪指尖扣入掌心,她将手背上蹭到的灰狠狠涂擦在脸上,再抬眸时脸上一片凄色。
她小跑上前重重跪在江陵府尹脚下,俯首扣头。
“小女梅望雪,乃郑大公子未过门之妻,告发郑氏谋害郑家大公子!”
“郑氏对小女动用私刑,辱小女名声,更是私自将小女关押监禁,企图屈打成招。种种恶行,求大人明鉴,还小女清白。”
梅望雪扬起小脸,哭得梨花带雨,哪怕尘灰遮面,也掩不住那张被蒙尘的姣美容颜。
她没有说出郑爻之事,一来郑爻有的是自己手段,再者郑家破事与她何干?只需洗脱自己的罪名便可。
二来若是揭发,细查下去定然纠缠不清,整个狗血乱炖的故事必然让整个江陵府视线落在她身上,她嫌麻烦。
梅望雪很快就做出抉择,决定只将矛头对向郑氏,想来郑爻也能意会到。
果不其然,郑爻默不作声。
梅望雪声声含泪控诉,俯下的身子露出后背几道被鞭子抽得伤痕累累的痕迹,几乎引得那些衙役不免投来垂怜的视线。
在看远远跪在郑爻身后一个个膀大腰圆的奴仆还有散落一地的棍子,虽然夹杂着一只奇怪的竹枝扫帚,所有人几乎是立马相信了她说的话。
江陵府尹只微低着头,看她。
良久,“起来吧,本府尹定然会替你做主。”
很快,郑氏与管家被羁押而至。
郑氏两眼恍然,头发有些凌乱,脸颊还有未褪的掌印。
她无意识对上郑爻的视线,触及那阴沉的目光,浑身不由一抖。
而管家,梅望雪余光一扫,那张脸已经面目全非,青肿的眼皮下眼睛只余留一条缝。
在二人之后,是一夜之间颓丧无力的郑元鸿。
郑元鸿视线有些涣散,直到看见身着官府和一群官吏乌泱的站在庭院中时,他终于回过神。
“府尹大人怎么会在这?”
将人押到此处后,江陵府尹没有开口。
等了许久,两名衙役从后院中走出,垂着头在府尹面前说着什么。
“回禀大人,于郑氏屋中搜出此物,小的已用银针试过,确认是毒药。”
“人证。”江陵府尹轻笑一声,说着人证时看了梅望雪一眼。
再伸手拿过衙役手中的青釉瓷瓶,道了一句,“物证。”
“双证齐全,本府尹倒是许久不曾办过如此顺利的案子。”
江陵府尹将瓷瓶丢回那衙役手中,浮于面上的笑在这一刻总算变得真心实意了起来。
梅望雪抬头,这江陵府尹看似为了断郑氏杀子案而来,可太过敷衍,目光反而频落在郑爻身上。
而郑爻好似对这江陵府尹也十分忌惮。
这是为何?
她原以为自己只是乱中取生机,外加好运有三分垂怜。
可好像事情发展并不如她所想的那么简单。
而那头,郑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猛地抬头,几缕发丝凌乱的垂落在额侧,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满是仓惶。
浑身的血液霎时冲上脑顶,郑氏慌忙跪在地上,连连摇头。
“大人!那瓶毒药不是我的!民妇屋中不可能有这种东西啊!”
说着,她余光细微的往管家瞥去。
管家几不可见的摇头时,郑氏心底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冤色愈发明显,“求大人明鉴!”
“在本官面前眉来眼去,郑夫人是把本官当作瞎的了?”江陵府尹冷笑一声。
郑氏瞳孔急剧收缩,扭过头时动作快的几乎能听到脖颈僵硬的声响。
她终于慌乱了,忍不住朝郑爻看去,“老爷!是妾身的错,切身不该欺瞒老爷!
求老爷看在这些年我为郑家操持辛劳生儿育女的份上,救我一救!”
郑爻无动于衷,他像是半点都没听见郑氏的话,只直勾勾盯着江陵府尹。
“来人,将这两人悉数押回监牢。”江陵府尹随意一挥手,他扭头看着郑元鸿茫然无措的模样,眼眸微弯。
“这便是郑二公子吧?大义灭亲之举世人罕见,更何况是自己的生母,公子高义。”
郑元鸿更茫然了。
身旁一衙吏见状,不由提醒道,“不是二公子用私印遣了自家小厮到官衙中擂鼓报官吗?
那小厮力气可真大,敲得整条街的屋子烛光都同一时间亮了起来,那有的官邸下人都偷偷开了条门缝只为听那小厮讲郑大公子之事。”
“只怕明日,整个江陵府都知道了。”
郑元鸿看着自己母亲被抓走,又听到这番话后,两眼一黑,竟是晕了过去。
郑家上下一片乱遭,所有奴仆都知道今夜发生的荒诞事。
而此时,一辆马车正不疾不徐地朝着郑家宅邸大门驶去。
车轮碾过修葺得整齐的道路,因转得缓慢而发出沉闷的声音。
驾车是一名神情懒洋的是少年,他一手闲然的搭在屈起的膝盖上。
额前的碎发与红色绸带高束黑发轻轻晃荡着,马头经过朱门时,他随意一扯缰绳,未停稳便利落的跃下车头。
朱门敞开,门口连守夜的小厮都不见人影。
梅行纣径直踏了进去,饶有闲心的打量郑家的装潢。
穿过影壁后他便看到着一袭红嫁衣,在暮色庭中独自一人颇显狼狈的女子。
她脸色有些苍白,腰背却挺得笔直。
“嘁。”梅行纣见她这幅模样一嗤声,几乎在他抬脚的瞬间,女子若有所感的投来视线。
那一眼像是暮色中陡然一簇滕然不灭的火,渺小却触目惊心。
梅行纣眼眸微眯,快步走到她面前,忽儿抬手捏着她下巴,左右审视着,随后又松了手。
怪了?难道刚才那一眼是错觉?
梅望雪不防的被少年捏住下巴,心头一股怒意皱起,她狠狠一瞪,下意识脱口而出,“放肆!”
梅行纣眼眸危险一眯,“你说什么?”
梅望雪讶异的抬头,看着高出自己一个头的少年,心头生疑。
她抿着发白的唇,看着眼前男子似乎是认识自己的模样,不敢率先开口。
“父亲让我接你回去。”梅行纣垂眼扫过梅望雪那苍白脸色和紧抿的唇瓣,眼底没什么感情。
父亲?
这少年是梅望雪的兄弟?
这句话在梅望雪脑中飞快一过,落在身畔的手不自觉一蜷。
她不敢多说什么暴露自己,只是接着它的话,“父亲知道这件事了?”
梅行纣转身往屋外走去,指尖抛玩着腰间玉佩上的流苏,闻言只漫不经心回着。
“郑家派人报官时,消息就已经传到家中,父亲当即要我亲自将你带回。”
至于事情经过如何,你回去自行向父亲说。”
梅望雪进车厢时,梅行纣正一扯缰绳,马蹄凌乱的来回一踏。
梅望雪身形一晃,扶着窗沿才堪堪坐稳。
她怀疑是少年故意的,可今夜发生的事情让她无暇顾及,很快靠在车厢昏沉睡去。
似有什么在自己下颔上停留一瞬,梅望雪立即惊觉醒来。
只见梅行纣在自己面前,拿着方帕擦拭着自己的手,仿佛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随意一抛,那方帕子像草芥一样被丢弃在地,瞥了一眼梅望雪,
“到了,你还想睡到什么时候?”
梅行纣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抬手放下车帘,将梅望雪重新隔绝在昏暗里。
梅望雪眼神清明,不见半点朦胧的睡意。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看着帘隙外少年的背影,心头忽而升起浓烈的警觉。
他在……试探自己?
只是短短一个照面?梅望雪不可思议。
她回忆着自己的举止和言行,似乎从见面开始她们就没有多少沟通交流。
难道反倒是因为这个才露了馅?梅望雪有些头疼?
可是少年好像也没有其他的举止……罢了,梅望雪捂着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走一步看一步吧。
可不知道为何,冥冥之中的第六感告诉她,这个少年十分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