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蛛诡事录》五十味子

12、姐姐（1） 巷尾的眼睛

　　我又看到那双眼睛了。
　　就在离我不远的巷尾处，黑漆漆的、看不到一点白色的两只眼睛悬在墙壁外端。就像小时候特别喜欢把脑袋伸进密闭的纸箱里看到的那种黑色，刚开始还有点新鲜劲，能够把世界的所有声音屏除在外，但看久了，那抹黑色开始从发丝蔓延到头皮的毛孔里，再逐渐渗到血肉里。

　　“小乐，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
　　“想吃冰激凌吗，姐姐给你买。”
　　“冰激凌吗，但妈妈不让我吃诶。”
　　“在回家前吃光就好啦，妈妈不会知道的，想吃什么味道，草莓还是芒果。”
　　最后，我选了芒果的，但姐姐也顺便把草莓的买下来了。我拿不下两个冰激凌，因为一只手要牵着姐姐，先吃哪个味道的成了一个问题。
　　“姐姐，你吃一个。”
　　“我不要，都给小乐吃。”
　　冰激凌很凉，但姐姐的手热热的。

　　小乐是我的妹妹。
　　从她出生那天，躺在襁褓中嚎啕大哭时，妈妈就告诉我，小乐会是未来我唯一的家人。小乐很爱哭，看到陌生人会哭，看到妈妈也会哭，但看见我就不会了。我一靠近婴儿床，小乐就会露出笑容，咯咯地笑着。就连妈妈也说，小乐和姐姐最亲了。
　　所以，我给她起的小名叫小乐。小乐开智很晚，到了三岁还不会说话，只会咿咿呀呀的。妈妈费了很大的力气，四岁时，小乐说了第一个词语，是姐姐。
　　姐姐，姐姐……
　　我从来没有那么开心过，因为我感受到了一种情绪，是亲情的纽带，我和小乐流着同一种血。没有人能把这条纽带剪断。
　　现在小乐三年级。正巧上高中的我承担起每日接送小乐的活计。小乐这么可爱，要是被人偷走怎么办。妈妈也会伤心的。
　　早上，我早起一个小时，连带着午餐带的便当一同做好。晚上妈妈会抽空买好菜，留着我回家做。妈妈很忙。小乐就交给我来照顾。

　　“今天风大，都吃到手上了，小心回家被妈妈闻到味道。”
　　我摸了摸小乐的手，冰激凌都化了，黏黏的。我拿出手纸，要给小乐擦手，小乐却想接过纸巾自己擦。
　　我笑道：“还知道给姐姐省力气呢，不用啊，姐姐给你擦。”
　　但小乐还是抗拒，甚至想抽回手。我发现了不对劲：“小乐？”
　　“小乐，他们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小乐没有答应，而是笨拙地把手背到身后，“不是，不是他们的。”
　　“还是那群人，对吧。”
　　都不用看，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知道那群小孩，比小乐高两个年级，在学校经常欺负小乐，说小乐身上有味道，还骂她是猪呆子。
　　小孩子可以调皮些，但调皮过头就惹人厌了。那些家长总是说工作忙，管不到孩子，但不管孩子的话，为什么要生出来呢。
　　“小乐，胳膊伸出来。让姐姐看看，姐姐看完，就不会告诉妈妈。”
　　“我们是在玩，在玩。”
　　小乐一紧张，口齿就会不太伶俐，这很正常。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长项和短项，长大了就好了。
　　“我自己弄的，是我自己摔倒的，不是他们。”
　　我看到小乐的胳膊上，有一大片的青紫。随着太阳西落，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心底缓缓涌现，我重新牵回小乐的手：“小乐，姐姐不会做什么的，更不会说你。走吧，我们回家吧。”

　　“猪呆子！数学居然能考2分，天呐，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笨的，放地上随便踩一脚都能及格吧。”
　　“诶？你不知道吗，这个智障是降级的，从四年级降下来的，因为她学不明白。那些老师在办公室还商量要把她转走，转到特训班里呢。”
　　他们把我逼到教室后面，其中一个凑过来闻了闻我身上的味道，“什么味道，好难闻。”
　　我穿的是姐姐昨天晚上新洗的衣服，我闻了闻，没有味道啊，只有香香的洗衣粉味。“没有味道……”
　　但是他们不听我说话，反而开始把我推向垃圾桶，而我又有一点胖，没站稳，摔倒了。
　　“瞧瞧，垃圾就应该呆在垃圾桶里，臭死了。”
　　他们发出刺耳的大笑。正巧我的班主任进门，她轻飘飘地扫了我一眼：“要上课了，没在座位上的同学赶快回来。”
　　“快回去，总在垃圾桶附近玩，你也不嫌脏。”
　　我以为她是在和我说话。但她是看向刚才推我的同学。那个同学我知道，他的妈妈是隔壁班的班主任，我在那个很凶的教导主任的办公室里看见过。
　　老师已经开始讲课，我要赶快坐好，好好学习。我从垃圾桶里爬起，胳膊上沾着谁的大鼻涕纸。地面上突然滚出来个东西，把我再次绊倒。摔倒的声音很响，教室里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班主任责备地瞪了我一眼。我连滚带爬地回到座位，感觉鼻子里有什东西在流下来，我抬手擦拭，流鼻血了，但我没有纸。
　　我好想哭。

　　我在学校门口等着回家，但我刚等上几分钟，一股莫名的压迫感袭来，我感觉有些喘不上气。
　　那双眼睛又来了。
　　就在学校对面的巷子里，所有人都看不见，只有我能看的见。因为那双眼睛，是在恶狠狠地盯着我。我不懂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它想干什么，可能是我做错了事，但妈妈说我从来不会做错事。我是没错的。
　　我要告诉妈妈。
　　那双眼睛或许要杀了我。

　　青日町死人了。准确来说，是在青日町两里开外的片濑川里。
　　七十六岁的阳子奶奶每天清晨起床，锻炼身体，从家前面的小樽寿司店开始遛狗，一直遛到片濑川。她的狗名叫团吉，今天，距离片濑川很远的地方，团吉就开始叫个不停。
　　阳子奶奶眯起眼睛，好像是有一团黑黑的东西躺在河床上，她看的不真切。兴奋的团吉挣脱开牵引绳跑了出去，差点把阳子奶奶带了个踉跄。
　　等阳子奶奶好不容易把团吉喊回来，团吉嘴里含着的东西可吓了她一跳。
　　那是一根泡发的手指。

　　青日町居然发生这种恶性事件！
　　人们嘴里的消息传的很快，千万不能让小乐听到，她会害怕的。我在学校门口寻找小乐，但小乐没有在我们两个平日里约定好的位置等着。
　　小乐呢？我感到有汗水从额头流下。
　　正好校门口有小乐同班同学的家长出来，我过去询问有没有看到小乐。但她当们知道我是小乐姐姐时，纷纷露出鄙夷的表情，匆忙走开。她们怎么这样？我终于知道她们孩子那般模样，是随了谁。
　　没办法，我只能自己去找。十分钟后，我在昨天的巷子里找到小乐，再次体会到失而复得的心情。“小乐！不好好在校门口等我，怎么跑到这里来？”
　　小乐直直地看向巷尾看去，而这条石板小路的尽头，就是片濑川。她是自己来的，还是被人带到这里来的。我心里划过数不清的念头，“小乐，是看到什么奇怪的人了吗。”
　　“没有人，姐姐，我想吃冰激凌了。”
　　原来是这样，我突然松了一口气，“原来小乐还是个小馋猫，姐姐给你买。冰激凌而已，小乐吃什么都可以呢。”

　　我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妈妈去便利店抢的菜，都是临期打折买的，得赶快吃掉。
　　切菜的声音咚咚响。电视里播放着片濑川的新闻，天呐，那是小孩子的尸体吧，居然有人对小孩子下手。我感到一阵心慌，连忙关上电视。切好的菜扔进油锅，滋啦滋啦地叫着。
　　我将手机里的骚扰电话挂断。小乐是我的妹妹，我得好好保护小乐。

　　“你没有爸爸！这个猪呆子没有爸爸，那你妈妈怎么生的你啊，自己生的吗？”
　　“你不是人吗，人怎么会没有爸爸，哦不对，是你爸爸跟别人跑了，不要你了吧，你爸爸嫌弃你是智障，就不要你了！”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演算着昨天老师留的作业，昨天吃完饭太困了，作业都没做完就睡着了。班级里学习好的两个同学围在我的桌旁，一边聊一边用红笔在我的作业本上涂涂画画。
　　“这道题选A啊，你怎么能选C呢？前两天都讲过的题，再错老师会骂你的，快改过来啊，呆子。”
　　哦哦，是我算错了。我连忙把选项改成A。
　　结果一阵爆笑在耳边炸响，“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哈哈哈，这道题怎么可能选A呢。真是蠢死了。其实是选B，快改快改，我来帮你改。”
　　作业本上被划了一个大大的红叉，“你就在你的猪圈里呆着吧。”
　　他们两个离开，我低头重新算着结果。选B吗，到底选什么。
　　我算不明白。

　　隔壁班的班主任来了，就是昨天把我推到垃圾桶里的男生的妈妈。只有她才会穿很高很高的鞋子，个子也高高的，走起来铛铛响。她走到讲台边，和我的班主任大喊大叫。我看到她的正脸，她没有以前好看了，今天就像动画片里奥特曼打死的怪兽一样。
　　班主任摇摇头，结果隔壁班主任的嗓门越来越大，大到一定程度她突然哭了起来。这种场面，我只在姐姐喜欢看的电视剧里见过。
　　班主任继续摇摇头，拿出两张手纸递给她。她擦着眼泪，正巧看到了我的视线，她把手纸攒成一团，向我走过来。
　　我有点害怕。
　　她长得好丑。下一秒，那副很丑的面皮狰狞起来。她像个怪兽一样，伸出长长的指甲，向我抓来。
　　“是不是你做的！我们家宝贝和你有过摩擦，你怀恨在心，对他动手！”
　　她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感觉脸皮热热的，怪兽又朝我伸出魔爪，这回，脑袋也痛痛的，我从地上爬起来。掌心都是红色，我又流鼻血了。
　　“行了，别闹了。她一个傻子连话都说不明白，怎么杀人啊！”

　　班主任是对付怪兽的奥特曼。
　　她带我去厕所把血迹洗干净，温柔地问我哪里痛不痛，还和我解释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最后问到了姐姐。她问姐姐忙不忙，我说姐姐很忙，她说那今天的事情就不要麻烦家里人，有事情可以找她。
　　这是班主任第一次对我露出笑容，我点点头，不会麻烦姐姐的！

　　那双眼睛今天没有在，没有悬在巷子的墙侧。
　　我在老地方等着姐姐，但姐姐似乎迟到了。姐姐最近很忙，和妈妈一样，晚上都不在家。我无聊地环视四周，看到上午的那两个同学，是爸爸来接的。
　　爸爸这个东西是每个家庭里一定会有的吗？
　　我的爸爸呢？
　　他们路过我的时候，对我挤弄着五官，是在跟我说再见吧，我对他们挥手，但他们露出了极为难看的表情。
　　我目送他们离开，正好看到姐姐跑过来，姐姐跑的很累。我想过去接姐姐，但我又看到了那双眼睛，它们就贴在姐姐身后。不像是长在谁脸上，而是两颗灰白色的球体，单纯地悬在半空，死死盯着我。
　　腥腻的气味从胃里翻涌上来，和家里冰箱底层冻烂的鱼一个味道。好臭好臭。
　　我好想吐。
　　但我不敢告诉姐姐，会给姐姐添麻烦。

　　那通讨厌的电话又打来了。
　　真是让人想要发疯。我摁断，但电话屏幕立即又亮了起来。我再次摁断，对面也锲而不舍。循环往复，我心里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气。
　　怎么不去死呢。
　　只有死人才会安静。
　　我索性把手机关机，“小乐，姐姐今天迟到了，真对不起，在这等着没有害怕吧。”
　　我抹着额头上跑出的汗。看到小乐定定地站在那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脑袋后面，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怖的东西，脸色惨白。
　　“小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