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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草根棒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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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老大原本红润饱满的脸色,听到兰融这话后,顷刻间变得萎靡不振,他的眼角耷拉下来,凑到兰融跟前诉苦:“你是不知道,我真难啊!”
村里传话可太离谱!
原本不过是熬酱的婆子累得慌,回家懒得做饭,儿媳妇在外抱怨忙不过来,也不知怎的,过两天流言就传成了——熬酱坊忙不过来啦,熬酱坊要招人啦!
这不,那些婶子姨婆就像闻着腥味的猫,看见天鹅的青蛙,掉进米缸的耗子一样,热情积极地冲兰老大来了!
有那年长的婶子,当场撸起袖子,非要他瞧瞧自己那壮实的胳膊,吓得兰老大捂着眼睛直往后躲。有那姨奶不走寻常路,拐弯抹角想跟他家攀亲家。开什么玩笑,大郎哥才多大?这不是胡闹吗?
还有他媳妇的娘家人,七拐八绕托人来说项,结果被村里人撵了回去,还嚷嚷说都是乡里乡亲的,难道他们不比外头的更亲?远亲不如近邻!
总之,那叫一个花样百出,各个恨不得当场摁个手印,把自己卖给他家当长工。
“咱家不是真忙不过来了吗?为啥不招俩人?”兰融听得一头雾水,心想村里人这么积极,不是好事吗?
兰老大深深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饱含着当家男人的愁苦:“嗨!招谁去?”
他往椅背上一靠,掰着指头跟兰融细算:“咱们家这作坊,现在人手是紧了点,可紧巴紧巴,也能转得开。关键是啥?关键是这活计它跟种地不一样,一年四季都有事做。春夏秋三季忙,那是没得说。可到了冬天呢?冬天水结冰,路也不好走,都在家猫冬这生意淡了,作坊里用不了那么多人。咱总不能因为冬天干的活少,就克扣工钱吧?”
兰融点点头,这倒是个理儿。
“可要是为了春秋两季的人手,把这些人常年招进来,”兰老大一拍大腿,“冬天就得白养着啊!一个月几十号人的工钱,再加上吃喝,那是小数目?咱家这点底子,经得起这么折腾?”
兰融若有所思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兰老大继续叹气:“再说了,真按今年这卖的量来招人,那就不是一两个的事儿,怎么也得招五七八个。除非冬天能有别的活计让她们干,那也不算太亏。”
他都不知道啥时候自己竟成了香饽饽!
“鱼...养鱼....”兰融喃喃道。
“啥?啥鱼?”兰老大瞧见兰融发呆的样子,心里‘突突’乱跳,莫不是....莫不是老天爷疼憨人,舍不得他愁苦,又赐下啥方子?
“二位客官,菜来喽——上齐了,慢用!”
兰老大正瞪着俩大眼睛握拳期待,耳畔突然传来一声豁亮的声响,店小二肩搭白巾端着大木盘走进了屋。
四道菜摆上桌,鲜香的味道只往俩人鼻子里钻,兰老大再一回头看,就见兰融眼睛直愣愣的盯着那菜直咽口水,显然孩子饿了。
得了,这还鱼啥的?等会再问吧!
他开动筷子,兰融也迅速跟上。
羊头签是将羊肉剁细,拌上笋丁,松仁,用薄如蝉翼的网油膜紧紧卷成小卷,入油锅滚一圈。热油逼出了网油的油脂,外层的膜便只剩一层酥脆的薄壳,咬开时簌簌落屑,里头却分毫不见油星,羊肉嫩得像用小火慢慢煨出来的,鲜香满口。
一入口,兰老大的眼睛倏地亮了。他捂着嘴,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嗯嗯嗯”,手指点着那盘羊头签连连点头,却愣是一句话也没挤出来。
他的舌头忙,兰融那边也不示弱,她挑的炙猪肉外皮是琥珀色的,内里却是流着汁水的嫩粉,筷子一碰,就能听见‘咔嚓’的脆响。入口酸甜还带着果木的熏香味。
刚炸好的小鱼酥脆嫩滑,一口一个,皮酥肉软。兰融吃了半截,惊讶地抓起一个小鱼一分为两半,巴掌大的小鱼虽外表还是完整的,内里的骨头却不翼而飞!
她指着鱼,一个劲的冲兰老大使眼色,兰老大却误会了:“对对!鱼,你刚才说啥鱼?”
“脆鱼!”兰融含糊道,见兰老大不动,干脆起身给他夹了一筷子:“大伯,你先吃这个鱼!”
兰老大却被‘脆鱼’吸引了注意力,他塞了一筷子鱼进嘴里,却有些食不知味。
“啥是脆鱼?鱼还能是脆的?那不成炸鱼干了吗?”兰老大嘴里嚼着鱼肉,心思早就跑远了。
见到兰老大的模样,兰融只得先将筷子放下,抿了口温水道:“那不是鱼干,其实说起来也不新奇,以前咱家没钱也没池塘,我就忘了说。就是用发芽的蚕豆喂草鱼,这样草鱼的肉就会变得紧实,吃起来脆脆弹弹,像...像驴筋那样,反正跟别的鱼肉都不一样!还有个特别的名字,脆肉鲩!”
兰老大惊讶地长大了嘴巴,这还叫没啥新奇的?新奇大发啦!
他,他爹,他祖爷爷也没谁听过鱼肉是脆的!
他只听过“三花五罗十八子”,各个肉嫩细腻,体大肥美。
草鱼应该就是十八子里的草根棒子,这草根棒子吃点蚕豆,就能变成另一番模样?
兰融照着脑海里的内容给兰老大着重描述了一遍,兰老大听得眼睛越睁越大,干脆起身在包厢里乐不可支地手舞足蹈。
他激动地摇晃兰融:“哎呀!你知道这叫啥不?这可是叫万里挑一的独一份!咱们要真能养成那样的鱼肉,咱可真就要发达了!”
景宋朝从官家到平民,可是各个都爱新鲜物!
什么围棋,香药的,五花八门可不老少!
这鱼还不像大酱,有心人下功夫钻研,虽不能一模一样,也能做出来七八分相似的味道。
听兰融说的,养脆鱼的讲究多,听起来好像麻烦,可对他们家来说可是大大的好事!
讲究不多,那不是谁看一眼都能学了去?还怎么做到独一无二?
他兴奋得直转圈,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瞪得像铜铃:“你等等!啥叫你忘了说?你还有没有啥忘了的?”
兰融被兰老大盯着,忽然眼神开始闪躲起来。
兰老大一看哪里还能不明白:“还真有啊?!”
“也不算...”兰融小声辩解,将之前与兰老二他们卖菜谱的经历讲给了兰老大听,“都是没人要的东西,我也没当回事...”
啥东西?
芋头鸭,八宝鸡,猪肚酿肉,牛肉卷,蒸鹿尾,兰花鹅...
兰老大光听菜名听得口水都快下来了,他塞了一筷子羊肉签填肚子,缓了缓感叹:“哎哟喂,咱家这得错过多少钱啊!”
可等兰融把八宝香酥鸡的做法细细讲了一遍,从选料、腌制、火候、调味,那繁琐复杂的工序听得兰老大目瞪口呆。他愣了好一会儿,脸上的懊恼渐渐散了,变成一种恍然大悟的释怀。
“得,”他摆摆手,“这方子太繁琐了,工序一套一套的,没个正经学过的手艺人,还真干不下来。咱家现在这点人手,想都不用想,这真不是咱家能赚的钱!”
可是...
兰融迟疑:“可咱家也没池塘啊!要是有活水最好,没活水鱼容易死。”
兰老大眼神精光一闪:“把老头那两亩田给改了!”
兰融眼睛也开始亮晶晶,有种干坏事的兴奋,就听兰老大继续说:“反正他种那稻子,年年收成不好,打出来的米他自己都嫌不好吃。改挖成鱼塘,正好!地势也合适引水!”
兰融一点就透:“咱先试试?”
兰老大频频点头:“先试试,真成了,我再去买地,要不成,再给他填回去。”
俩人商量的差不多,也有心思放松吃饭,他们刚结账离开,后脚就有一矮一瘦的俩人就要提步跟上去。
刚走两步,瘦子却觉得不对劲,他指着兰老大离去的背影,压低声音对同伴说:“瞧见没?刚才那老小子怀里还鼓囊囊的,现在没了!”
矮子拍手一乐,催促道:“定是他们把钱落饭馆里了!”
俩人二话不说就往楼上冲去,他俩速度快走的急,门口的小二还以为是上楼找人的。
俩人到了楼上,一眼就见到一间敞开门的小包间,他俩快步冲进去,东翻西找,掀桌布趴凳子底下,恨不得把地砖都撬起来。
进来收拾碗筷的店小二见两个陌生男人鬼鬼祟祟地乱翻,立刻放下手里的抹布,一把拦住俩人:“干啥!干啥!你们都是干啥来的!翻什么呢!”
瘦子赔笑道:“小二哥,刚才我们主家落东西,让我们赶紧过来找找!”
店小二眼皮都懒得扫他俩,张嘴就骂:“放屁!就你俩这身行头,裤腿打着补丁,鞋帮子露着线头,浑身上下凑不出二两新布,哪家能雇你们当差?也不怕把财神爷臭得再不来!撒谎也不撒泡尿照照,竟敢糊弄到你爷爷我头上来了!俩鸟货,是瞅着店里人多,想顺点东西走吧?来人呐,给我打!”
周围的伙计听见动静全都跑了过来,一见这架势,二话不说,抄起手中物件就开始招呼。
俩人反应不及,被捉到后院一顿好打,打得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被赶出了门。
这俩闲汉鼻青脸肿地躲在后巷抽泣,而兰老大和兰融俩人早就挺着肚子溜溜达达走回了家。
路上兰老大还感慨:“下次可要带着孟石头,这拿了金子,觉得看谁都像坏蛋呢!”
兰融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俩人一路规划养鱼开店,回家的路程倒也不寂寞。结果刚进门,就被兰老头堵住:“你俩又去哪了?一天都见不着人影!明天一大早就要下地收麦子,老大,你留下看家帮忙!”
说完,还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兰融一眼,咋地也不明白,以前跟他老好老好的小孙女咋就能叛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