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道天长生》木火观桐

77、人生长恨水长东（十二） 和千年前的

　　沿着阶梯燕客惊拾级而下，墙壁布满暗黑色的杂草，越往深处，温度越高，到达阶梯尽头的时候，她素净的脸庞上泛着红晕，鬓边布满细密的汗珠。

　　太热了，她不得不用灵力渡满全身，凉爽之感顺着毛孔钻入才觉得好受许多。
　　面前是条羊肠小道，一侧是山崖，一侧是翻滚着深红色类似血浆的热浪，燕客惊怕冒犯叶大师，甚至不敢御剑，只能紧贴着墙壁行走。

　　丝毫不顾雪白道袍上蹭在墙壁上沾满了脏污。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的功夫来到了一处分叉口，燕客惊脚步一顿。左手边有明显结界，轻轻一触自指尖蔓延涟漪，岩浆则朝着另一方向蜿蜒流去。
　　燕客惊没有犹豫拐了进去，果然无任何阻拦。

　　从昏暗之地钻到阳光之下，燕客惊微微眯眼，适应了一下后睁开，瞬间觉得视野豁然开朗。此方院子栽种了无数色彩的鲜花，簇拥着中央一座悬浮在空中的三层阁楼，她站在原地有些无所适从，实在不忍践踏此地景物。

　　丛丛花朵仿佛洞察了燕客惊的想法，活泼地从草地跳到一旁，为她留出笔直的路线。
　　这时身后众人也跟了上来。

　　“哇...好漂亮。”姜飞瑶赞叹。
　　她伸手摇了摇燕客惊，“你不觉得很漂亮吗？”

　　燕客惊往阁楼方向走，语气柔软，“漂亮啊，但是我见过更漂亮的花海。”

　　走在最后的傅长安差点乱了步子。

　　羡珂看见了，眉头一皱道：“我观你面色苍白步伐虚浮，有气血亏空之兆，日后闲了可去药山，待我得空为你诊治一番。”

　　傅长安咬牙点头称谢。

　　众人走近后仰头看去，阁楼大门顺势降下一道云梯，大门被双素手推开，一个长发女子缓缓走来，她五官淡雅如莲，朝着羡珂微微点头。

　　“羡长老好，在下是叶大师的门下弟子，大师有令，除了有求于她摘取引魂果的人可以进去，其他人还请前往宁天宗会客殿静候。”

　　看见来者，除却羡珂，另外三人皆是一愣。
　　并非是震惊此人言语，而是她那张脸。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姜飞瑶，长剑出鞘的声音清脆悦耳，直接将燕客惊从往事惊醒，她暗道不好，伸手便要去拦，可惜姜飞瑶动作迅速如雷，她只勉强摸了摸姜飞瑶翩翩如蝶的衣角。

　　那修士也不是吃素，虽然不解惊讶为何问天宗的人会对她动手，可同为元婴，敏捷速度不相上下，当即侧身躲过这突如其来的攻击。
　　她大怒：“你们问天宗此行是来宣战不成？！”

　　姜飞瑶怒火中烧，当年之事一幕幕在脑海重映，她喘着粗气狠狠道：“我此行就是为了杀你以报我家人之仇！”

　　声音慷锵有力，震得修士瞳孔骤缩。
　　苏天玉总算是想起这几人是谁，多年前的往事从脑海深处浮现，将她最想遗忘的痛苦桩桩件件摆了出来。

　　她不该是在宁天宗，她是月天宗弟子。

　　多年前月天宗护宝不利，被云恨山夺走了镇阳鼎，问天宗那位太上老祖勃然大怒，派人斩断了月天宗的传承。
　　当时的掌门和大长老早已仙逝，临走时将宗门托付于自己，可是她却辜负了宗门，不仅害得宗门被别宗占领，甚至听命于问天宗屠杀了银水虎妖，杀了一些归属月天宗的世家。

　　苏天玉记得，当年在银水虎妖领地，亲手杀死了姜家一位修士，甚至从她手中逃走了三人。
　　面前这两名女子便是当年逃向玄冰山脉的筑基修士，不过短短数载，她们竟然连跨两个大境界到了元婴期。

　　一边震惊于二者修为，一边又迫不得已回忆起往昔，苏天玉脸色逐渐难看，拂袖道：“当年之事不过立场不同，谁让你家人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姜飞瑶双目泛红，“我们姜家一直以来忠心宗门，从未想过背叛，我二叔临死前还庆幸在妖族领地碰见月天宗长老，最后得到的结果是什么，是被你一剑碎心！”

　　这话刺痛了苏天玉最隐秘的地方，只沉沉苦笑道：“背弃你们的不是我，最先扔下宗门不顾的也是我，我只是一枚任人宰割的棋子。”她忍不住为自己辩驳，声音激动道：“你若是从了问天宗，合该知道你们宗门老祖...”

　　言语过半，苏天玉忽然失声似地张口顿住，身后如山威压袭来让在场之人白了脸，金丹期的傅长安更是痛苦地躬下身子才好受一些。
　　威压来得快去得也快。

　　阁楼中传出一阵如钟鸣般威严声音。
　　“到底是来求人办事，还是来找人寻仇？”

　　字字如利剑一样戳人心口，姜飞瑶神情变幻莫测，她看了看身后无辜之人，最后还是吐出口浊气，拱手真挚道：“叶大师息怒，是弟子冒失，还请大师见谅。”

　　上方许久再无传音，燕客惊也跟着行礼，心里七上八下，琢磨不透这位大乘修士的心思。

　　直到苏天玉再次开口，“除了身携引魂果的道友，另外几位还请随我移步会客殿。”她目光投向仍然黑脸的姜飞瑶，语气复杂，“还有这位道友，若是想知道当年事情，也请随我来，宗门内还有几位你的家人。”

　　姜飞瑶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他们还是跟着苏天玉走了，只剩下燕客惊留在原地。

　　临走时，傅长安不放心地回头看，正好与燕客惊目光相撞，二人一愣，默契地错开眼神。
　　他有些不安，总觉得燕客惊似乎...并未有他想象中那样恨自己。

　　直到他们重新走出结界，燕客惊才带着惶恐看向阁楼。她犹犹豫豫抬脚，试探地在云梯上踩了踩，确定云梯是实物后才大胆往上走，可那位大乘修士似乎觉得她太慢了，出手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人扯了过去。

　　燕客惊落地直接翻了个人仰马翻，叮铃哐啷撞倒一堆东西。
　　还没等她从眼冒金花中清醒过来，视线中一个小巧的模糊影子走了过来将盖在她脑袋上的大锅拿下，稚嫩童音嫌弃道：“冒冒失失，和你师傅一点儿不像，就你这样的毛丫头能带回千年引魂果？”

　　揉了揉脑袋，燕客惊狼狈爬了起来，她顾不上浑身酸痛呆滞地低头看向和自己大腿齐平的小孩。

　　女孩扎着冲天辫，身穿红色小短褂，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全然没有小孩子的天真无邪，这样一双眼眸出现在虎头虎脑，短手短脚的小孩子身上格外诡异。

　　“怎么了？你为何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声音依旧稚嫩，却让燕客惊打了个寒颤，她连连摇头，沉默不语。

　　传说中的炼器大师叶痴真...居然是这个样子吗？

　　叶痴真冷笑，脚下出现云雾将其托举到与燕客惊一般高，她小肉手挑起燕客惊下巴，上下打量端详，直到对方脸上出现一丝丝惧怕才满意松了手。
　　她飘回座位，双手捧着小脸，一副纯真可爱的样子。

　　“少见多怪，我所修之道非什么忘情道了长生道这些，我所修是以器为道，功法也是少有人修炼的轮回功，修为越高，外表自然越年轻。见到我真身的可不多，你算是其中一个。”

　　但是年轻到孩童时期也太夸张了一些！
　　心里虽然忿忿，但燕客惊面上端着乖巧，丝毫不因对方身形独特生出轻视。

　　倒不是她不觉得惊奇，只是大乘修士的手段她可清楚，自己在她这里类同一只随手可以碾死的蚂蚁。

　　叶痴真似乎看出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但她不屑于计较，只摊开手掌，“引魂果呢？”

　　闻言燕客惊连忙从储物袋中拿出玉盒双手奉上。

　　叶痴真勾勾手指，再眨眼玉盒已经到了她手中。
　　她掀开玉盒，随意一眼便确定了这引魂果的年份，“成色极佳，倒是辛苦你走这一趟，说吧，你不惜以命相搏为我寻来引魂果，所求何事？我这人说一不二，只要我能做到，必定不会骗你。”

　　砰地一声合上盖子，她掌心一握，盒子直接凭空消失，这才正眼看向面前小辈。
　　只是这一看不要紧，待她目光随意瞥向此人腰身，熟悉之物立刻让她变了脸。叶痴真跳下椅子，小短腿这几步快走冒了烟，速度十分快地来到燕客惊身前。

　　伸手一把扯下燕客惊腰身悬挂的配饰，叶痴真细细用手指摩挲上面的纹理，小脸严肃，半晌后才抬头问道：“你这灵器是谁的。”

　　燕客惊如同案板上的肉任由叶痴真动作，听到问话，她眼神才迟疑地落到叶痴真手里的小黑鱼上。

　　“回禀大师，这灵器是我的。”

　　“说谎！”叶痴真一口咬定。
　　她将小黑鱼怼到燕客惊眼前，“这鱼佩分明是我千年前亲手所制，怎么可能是你的。还是说...这鱼佩是你哪位先祖传下来的？”
　　叶痴真不客气地伸手捏她腕处骨头，才百岁左右。

　　叶痴真眯眼看向面前女子，五官清丽，玉面桃花，似乎的确有几分眼熟，她记得这鱼佩当年放到拍卖会，被问天宗一女人买走。
　　当时自己坐在二楼隔间，瞧见了那人面容。

　　十分凌厉利落的长相，面前女子五官柔和，和买走之人并不相像啊...
　　那这熟悉感从何而来？

　　燕客惊僵着身子任由她打量，听她提起千年前，这才恍然明白傅长安送她的灵器竟然是叶痴真所制。
　　她顶着压力开口，“我此行便是想向大师询问千年前的事情。”

　　对方闻言双唇紧闭，拿着鱼佩的手下意识松开，还是燕客惊眼疾手快捞了回来。

　　叶痴真感觉一股电流从脚底爬到头顶，浑身上下都因这回忆毛骨悚然，心中居然生出了荒谬之感，她想起为什么会觉得眼前女子眼熟。
　　但是不应该啊，她才百岁。

　　那为什么和千年前问天宗的那位绝世天才，长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