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转星》朝松晨露

15、电话 你是傻子吧

　　“不是！以南姐，你认真的吗？”

　　头发全部抓上去，鼻梁上还架着副粉色墨镜的男生盘腿坐在沙滩垫上，瞪着面前一水摊开的资料试卷，简直不敢相信。

　　梦幻纯净的大海就在眼前，风和日丽，帅哥美女如云，脚下就是洁白柔软的珊瑚白沙，在沙滩伞底下，这么浪漫美好的场景——

　　竟然要他写作业！

　　“少废话。”

　　他对面，一个穿着雪纺白裙的女生半靠在躺椅上，超大白色宽檐软边帽在背面压了两弯。

　　层层裙摆从腿弯处开衩到小腿，海藻般得柔软长发系着彩色发带，脚踝和脖子围着颜色鲜艳的贝壳水晶串。

　　与惬意满满的夏日度假打扮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冰冷不见一丝弧度的唇角。

　　邵慕的设想实现了，就是略有偏差。

　　萧以南浑身冒冷气，忍无可忍地伸手摘了有线耳机，眯着眼不耐烦道：“你再废话信不信我把你丢下去喂鲨鱼。”

　　　邵慕缩了一下，哽着脖子坚强道：“我又没说我不写……”

　　“你已经拖欠三天的作业了，出发前你怎么答应你爸的？”

　　邵慕又不说话了，眼睛瞟来瞟去。

　　还是高估了邵慕的自觉度。

　　昨天就应该把他打包丢回去让他一个人被扣在家里看看什么叫人心险恶。

　　　 打眼望去，整片沙滩上别人的沙滩巾上是吃的，防晒霜，小酒或者游戏纸牌，她们这边是笔，书本，中国习题资料。

　　哦，还有听听力的耳机。

　　“以南姐……”
　　邵慕还想耍无赖，萧以南一声轻呵，顿时闭嘴收声。

　　不想履行但依然恪守责任的某人深吸一口气，勉强按下暴躁，点着面前的资料试卷，下了最后通牒。

　　“要么今天把欠的补完，要么从明天起学习目标翻倍。要是再叫，下午去浮潜的时候你就自己一个人待在房间补进度吧。”

　　“反正酒店也有泳池，你想看海景泡着水写也行——”宽大的帽檐抬起，她脸上露出一个淡到几乎看不到的森寒笑容，幽幽道，“也挺浪漫的对吧?”

　　旁边大太阳笼罩，背后激起一片鸡皮疙瘩的邵慕：“……”

　　十几分钟的讨价还价结束，被拿捏的邵慕低头翻翻拣拣半晌，终于不情不愿地摸起一书。

　　此时一阵惊人到划破天际的尖叫声传来，把旁边的外国游客吓了一跳，目光下意识追寻，发现是一个看上去只有15,6岁的东方面孔。

　　女生穿着鹅黄荷叶边的连体泳衣，头发扎起，露出白净清丽的一张脸。

　　她站在水上摩托上，毫无畏惧地把油门扭到底，放声欢呼，尾翼呼啸着拖出巨大的白浪浮沫，愉快地一路疾驰，以惊人的速度跑完一圈后停在沙滩边，跳下来就百米冲刺往这边跑。

　　脸上带着过分的兴奋，她一路冲到白裙女生面前，“你刚刚看见了吗？我刚刚速度绝对超过你了！”

　　“哦，还行。”

　　那几个外国游客互相对视一眼。
　　听不懂中文，但他们知道那个黑色墨镜一身温柔白裙的女生。

　　半小时前在游客自发组织的速度比赛里以绝对的优势获胜，猛甩对手一大截顺带挑衅般激了一圈水花的亚洲女孩。

　　在海上开得这么快，连更高大的男性都会害怕，真想象不到她是怎么在激烈的颠簸中一脸面无表情地拧死油门的。

　　“嘿嘿，我刚给小情发了照片，夸我老帅了……”杭云得意洋洋，萧以南递过去一个毛巾，“怎样，爽吧？”

　　　“爽爆了啊！邵慕，得亏你骚扰我们两个月总算干了件有意义的好事啊！我原谅你了!”
　　杭云擦了把脸，咧着嘴回头，对着还没来得及转身的邵慕就是豪爽的一巴掌。

　　“哈？谁要你原谅啊……！”

　　邵慕不爽地从数学题里抬起头，话没说完背上就挨了杭云没收力气的一掌，瞬间失声，俊脸顿时痛苦扭曲地狰狞起来，背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明显的红掌印。

　　他抽着气一下跳起来，“……好痛！我K杭云你有病啊，我下次绝对不会叫你了！”

　　“哈？你有什么不满？想干架吗你！”

　　还在观望的几个外国游客表情莫名地看着那两人跟火药桶似的气势汹汹再次开战，萧以南顺势躺回了沙滩太阳伞撑起的阴影里。

　　见惯了小学鸡互啄的萧以南对这跑偏的画风懒得喷，漫不经心提醒。

　　“邵慕，别忘了，作业，下午，浮潜。”

　　刚躲过一拳邵慕心神一抖，被抓住空子原地一个扫堂腿放倒，“嗷”的一声叫出声仰倒在地。
　　“欧耶！”胜者得意洋洋地比了个“v”，扭头扬声喊，“你怎么样！晚上去不去玩滑翔伞？”

　　“可以，晚点再说。”萧以南点了下耳机，听见邵慕倒抽气的声音。

　　“诶哟痛死我了……你们俩要去就早点，别又待到天黑，我约了餐厅。”

　　邵慕手脚并用，跟个异形种似的爬回沙滩垫，龇牙咧嘴地在摊开的一片作业前小心坐定，没好气道。
　　“玩归玩，注意点安全，好歹是我带你们出来的，要是有点什么事我爸会弄死我的。”

　　萧以南冷眼扫过去时杭云已经抢先开口，“我看你现在离你被你爸弄死也不差多少了，才写这么点？哎，这里错了。”

　　“这鬼东西怎么这么难，怎么可能，你漏看条件了吧……”

　　交谈的声音渐渐模糊，萧以南耳机里刚刚断开的女声重新响起。

　　“搞定了？”

　　“啊，没，打起来了。”

　　萧以南视线下撇，手肘支起，通话时间页面还在计时。

　　“有活力啊，那个买资料的兄弟？亏得我之前去的时候没人催我写作业，”李绪说话尾音七拐八拐，对这种场景显然喜闻乐见，幸灾乐祸，“为他默哀三秒。”

　　“帮凶没资格说这种话吧。”

　　“是吗？”另一边，宽大的单人床上四处散落着A4纸，零零散散写着潦草的字迹。

　　清早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照进来，照亮一个趴在床尾的身影，纯白的睡裙压得乱七八糟，李绪赤着脚，窝在毛绒绒的地毯上笑了声。

　　萧以南的话音慢了半拍接上，“刚讲到哪了？”

　　“你等等啊，我也有点不记得了，”
　　李绪挂着耳机，捏着的手机往旁边一扔，从陷下去的被子里支起身。

　　蓬软的头发被搓了把往上撩起，她四处扫视，捞回了刚被丢开的平板。

　　划过一页，“嗯我看看，区县发展中文化特色的独家传承和糅合传承哪种更优……还有五个点差不多了。”

　　初稿提交完后完成了基本的内容填充和风向立意，又交了一份半成品上去，本来以为完成度已经很高了，但老师就是老师，犀利老练得多。

　　40多页的文档，看了两天，找到了不下十个立场表意不清的地方。

　　刘老师还针对后续评委可能会提问的方面提出了修改意见。

　　改完还得给她看，主体和问题都需要细致划分情况的问题太多，必须要一点点确认，她还赶着要出差，就叫李绪直接联系萧以南。

　　还强调一定要面对面交流。

　　所以暑假期间被迫加班的两人在那天偶遇第二天再次连线。
　　李绪给她发消息问要不要约个时间出来，对面直接一个微信电话打过来，才发现萧以南更夸张，这会甚至不在国内。

　　“这还能怎么面对面交流，打视频啊？”

　　萧以南拒绝，“能说话不就得了。”
　　然后就在工作软件里开了共创，实时同步信息。

　　但在直接打电话，看不到对方在干嘛又缺少眼神交流的情况下，萧以南很快发现了问题。

　　刚开始李绪跑偏说到别的东西的时候萧以南还提醒过几次，后来拉不回来索性也不管了。

　　她自己也常挂机去捞掉海里的邵慕或者阻止另外两个人咬过头顺带拍照留证。

　　两边都不挂电话，能绕回来就接着聊，绕不回来就等想起来再说，连线时间不知不觉拉长。

　　她已经能预料到这个月的流量费了。

　　“这个问题当时是不是就没聊出结果？干脆随便扔个硬币算了。”

　　“可以这样吗？也不是不行。”萧以南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有点认真的声音回来。

　　“我准备抛了，你要选哪面？”

　　“……”

　　萧以南梗了下，低头，放在腿上的通话页面上潦草小猫棱着几根滑稽的胡子。

　　她这两天就一直看着这看似不正常实则确实抽象的头像。

　　心情复杂几秒，萧以南最后冷淡做出陈述，“你其实真的是傻子吧。”

　　“什么啊，这不是你说的嘛，有必要质疑我的聪明才智吗……”忿忿不平的声音立刻响起来。

　　萧以南往后仰躺，飘忽地瞅见遮阳伞边弧的一圈蓝，很卡通的蓝天，没有一丝云，漂亮得不像真的。

　　耳边的插科打诨没停，她看着突然有点恍惚，虽然研学的时候就隐隐有感觉，但自己可能还是有点刻板印象……

　　她又眨眨眼坐起身，视线转过半圈，释然了。

　　杭云和邵慕跑远了，看样子在骂架，听不见。

　　耳机质量买得太好，听不见海风的声音，眼前场景跟耳中的声音过于割裂，给她一种李绪就在旁边说话的错觉。

　　傻瓜3D环绕。

　　“行了大聪明，说正事，不然到时候辩论你就上去站岗吧……”

　　萧以南长出一口气，闭眼，蹬掉鞋子，两脚抖落细腻的白沙缩了上来，盘着腿理了理裙摆，抬头见杭云朝自己打了个手势，她无声地张嘴，没有出声。

　　杭云看出她的口型，拽着邵慕走远了点。
　　“干啥啊，”邵慕手里还拿着笔，在沙滩边一屁股坐下，“以南跟谁打电话呢？都打两天了。”

　　“李绪吧。”杭云手里端着把水枪，滋滋浇路过的小螃蟹，“就之前跟你说过的，研学的时候一直跟我们待一块。”

　　“哦，那她还蛮聊得来啊，”邵慕表情有点惊奇，食指精准按住那只沙蟹的壳，无法移动的沙蟹扑腾着在沙滩上刮出小坑。

　　“因为她们要改报告，中考前熬了好几天，不过——我看她俩确实聊得来。”
　　杭云认真点头认可，虽然过程挺曲折，但她一开始的结论没问题。

　　“也是个学霸？”他这个学霸跟平常的不太一样，她们之间学霸一般特指差不多有萧以南那个水平的。

　　“学霸是真学霸，据说下学期还准备比比来着。”

　　“比什么？比谁是年级第一？”

　　“不然比什么？以南的成绩能退到哪去？”杭云莫名奇妙。

　　这下轮到邵慕哽住了，一脸“你管这叫聊得来？”的莫名表情，回头一看——

　　坐在原处淡淡讲电话的女生没什么表情，眉眼松弛平静，显然对跟对方交流没什么意见，他扯唇，“学霸玩挺花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喜欢这样的，没意思的她还不乐意呢。”杭云轻嗤一声，瞪眼拍掉他的手，可怜的螃蟹终于被冲来的一朵浪拯救，“你还管这么多呢，珍惜你往后三年最后的假期吧！”

　　“最后的假期啥玩意，我还最后的晚餐呢……”

　　-
　　“李绪，你老是待在房间里干什么？”
　　略显沉闷的声音响起的瞬间，未经允许，房门被直接推开，来人堂而皇之地站在了铺到门口的地毯上。

　　女生脸上的笑意还没消下去，好心情被打断，她抬头看向门口。

　　“地毯清洁费两千，不打折哦。”

　　　“……”

　　站在门口的男人梗了一下，面色不善地后退几步，还端着长辈的架子，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全家就你这里最金贵是吧，赶紧起来。”

　　李绪眯了眯眼，面上依旧挂着笑，只是怎么看都不没什么真情实感，开口语气倏的阳阳怪气起来。

　　“干什么？闲得没事管上我了？”

　　本来想叫她吃饭缓和一下气氛的男人被她这话弄得憋了口气，突然瞟见整洁房间里床头码得整齐的几个行李包，心下顿时有点发慌。

　　这个房间本来就没住几天，收拾完后显得相当空荡。

　　　恰巧此时楼下传来汽车鸣笛声，收拾齐整的李绪无视男人瞬间难看起来的脸色站起身。
　　她走到门口，线条柔软的脸上神色淡去，注意到他还在挡路，垂下的眼睫不耐烦地抬起。

　　“麻烦让让。”她甚至懒得叫人。

　　这小鬼真是……体格比她高大一圈的男人下颌抽动一下，想说点什么还是不敢拦她，僵硬往后退。

　　李绪拖着行李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好似突然想起什么温馨提醒，杏眼轻轻弯起。
　　“哦对了，这不是我家，虽然我知道这地方因为我住了几天添了不少新家具，不过我也懒得算账了，你们就留着吧~”

　　“砰！”

　　出了楼房，刺眼的白光笼罩，空气都仿佛在眼前扭曲。
　　放眼望去，干净整洁的街边一片黑白灰的轿车中静静停着一辆扎眼的阿卡珊瑚红色轿跑，张扬又不轻佻的颜色在阳光下静静反射着光彩。

　　车门打开，露出一张带着墨镜的年轻女人的脸。

　　坐上副驾驶座，李绪把东西一股脑往后一丢，麻溜地拉上安全带，然后一手搭上车窗，张大嘴用力皱了皱脸，抱怨，“啊，热死了热死了。”

　　　“说了我上去帮你拿东西你不要。”

　　闵书把空调往上拨了下，免得对着人吹，发动汽车，单手转动方向盘转出路口。

　　“你跟你爸妈说了没？”她说话语气有点嫌恶，皱眉看过来，“你那小叔子一家还要求你把日常开销报给他们？想钱想疯了吧。”

　　“没，懒得。”

　　李绪落下的头发往后撇，原本在耳际的刘海长到了颊边，低头看手机打字，随口回道：“也蛮正常吧，毕竟是个排不上号的表叔，对我爸妈那种只拿钱还不管事的当然是能捞多少捞多少喽。”

　　她来这读书没住两天就投靠闵书去了，还是给了他家面子，没直接捅出去。

　　“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们也不管，直接说我想去你家住吧。”

　　　 李绪话音平平，完全没把这当回事，“早知道这么麻烦，当时直接把行李往你家寄不就好了嘛，还免得跑这一趟。”

　　“好了。”
　　听出女生真的只是在单纯的嫌弃，闵书往旁边瞥见女生鼓起来的脸，空出手揉了把她柔软乌黑的头发，爽朗地笑起来，“这么豁达，我还打算安慰你一下来着，看来没必要啊。”

　　“剩下的东西搬家公司会解决的，搞定了就别想了，你爸妈那边我去说，想吃什么？”

　　李绪鼓起的嘴很快瘪下去，炸起的一团头发被她自己伸手一下下梳顺，“随便吃点吧?我晚点还得出门。”

　　“又去图书馆？”
　　闵书倒是没意见，她这么多年独居，家里别的不说，各种速食食品俱全，“也行，不过你那个报告还没完事吗？”

　　李绪基本不出门玩，这段时间出门就是去图书馆，一泡就是一天，要么自习要么就是在搞那个什么报告……
　　原谅她不是表妹这种高级学霸，李绪说了几遍她还是没记住。

　　轿车一路疾驰，窗外景色飞快倒退，在过了一个红绿灯后慢下来，绕进明雅东区一家高档小区，闵书探头跟保安打了个招呼。

　　“哪有这么早，还有不少呢，真搞完估计高一都不一定。”李绪‘啊’了声，突然撑着椅背弹起来，“我作业还没写！”

　　“啥作业？”

　　闵书打方向盘转进地库，外面刺眼的天光暗下去，地下车库的红色指引灯莹莹亮起，转头面露惊讶：“你别告诉我你每天写那一堆不是学校作业？”

　　看表情答案是肯定的，闵书再次大开眼界，“你不准再往家里拿资料了。”

　　李绪嘟嘟囔囔的，手上手机划过备忘录一页页的代办事项。

　　她点了几下，又哒哒哒打字，红色光圈绕过她的脸，地下车库的呼呼混声把声音拉得扭曲，忽远忽近的，“反正都会了要不还是不写了……”

　　讲真，她这段时间在赶进度，平时写巩固题写习惯了，完全把暑假作业给忘了。

　　是有几十张试卷来着……

　　女生低头打了几个字，突然想起什么，又切了个软件，

　　“吃完饭了吗？虾？哪家店？好吃吗？”

　　闵书偏头，旁边李绪按着语音键，似乎是讲了一半又看到了什么，啊了一声，拉长的语调打弯，拇指松开屏幕。

　　闲聊家常一般的口吻，闵书撇了眼，一个黑色头像闪过视野，下一秒页面晃动了一下，李绪手指点下去。

　　“不好吃。”

　　简洁直接的点评，冷调还带点磁性的声音通过播放器在车内响起，闵书觉得有点耳熟但没想起来。

　　李绪坐没坐相地瘫在座位上，又说了几句有的没的，好像对面没回了，车滋得一下停稳，到了。

　　闵书刷了门禁卡，地下直达电梯一路到了36层，装修简洁的平层整洁温馨，比起客厅，李绪房间角落堆放的纸箱就显得乱多了，这两天还在陆续往里添，李绪把手上大包小包往墙角一放就直奔衣柜。

　　“我等下煮个面……你要洗澡吗？”
　　闵书后脚进门，刚推门就看见李绪手里拿着几件东西站在套房的淋浴室门口，错愕。

　　“洗啊，”李绪已经推开了玻璃门，一脚踏进去，表情纯良地眨眨眼，“热得出了一身汗，而且我等下要出门见人，换身新衣服。”

　　这‘新’是字面意义上的‘新’。

　　闵书看那略显眼熟的浅蓝布料，前天晚上出去新买的那几套衣服里好像就有这件。

　　看来时间还挺紧的，闵书手扶着门倒退出去，叮嘱了一句，“那你快点啊，我马上煮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