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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医院偶遇 韩砚山再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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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砚山再次醒来时,已是上午十点。
阳光比昨天更盛,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躺了一会儿,感受着身体的状态——烧退了,头痛也减轻了,但浑身肌肉依然酸软,左腿深处的钝痛也还在,只是变得可以忍受。
他慢慢坐起身,撑着床沿站起来,手杖握在手中,一步步挪向厨房。倒水,吃药,打开冰箱看着几乎空荡的隔层——出差三个月,出发前清空了易腐食品,现在只剩下几盒牛奶和鸡蛋。
简单煎了个蛋,热了牛奶,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着。窗外秋阳正好,楼下的银杏树一片金黄。
手机在餐桌上亮了一下。韩砚山瞥了一眼屏幕,是苏晴昨天发的两条消息,还有今早七点的一句“早安”。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停留片刻,最终移开了视线。
不是不想回,而是不知道回什么。说自己在发烧?说昨晚做了关于过去的噩梦?说此刻连吃个早餐都需要耗费比常人多几倍的力气?
他选择了沉默。
收拾完餐具,韩砚山给张医生打了个电话。
“哟,失踪人口回归了?”张医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还以为你打算在德国定居了呢。”
韩砚山苦笑:“张医生,下午方便吗?我想来做复健。”
“三个月不来锻炼,你还没坐上轮椅已经是奇迹了。”张医生语气严肃了些,“下午两点吧,不能再拖了。”
“好,谢谢。”
挂掉电话,韩砚山盯着手机屏幕。苏晴没有再发消息来。他想起三个月来他们几乎无话不谈的日子——隔着七小时时差,隔着八千公里,反而能轻松分享日常琐碎。现在近在咫尺,却有种奇怪的疏离感。
下午两点,韩砚山强撑着开车前往康复中心。停好车,拄着手杖走进大楼时,每一步都比平时更沉重。发烧后的虚弱让左腿的拖曳感更明显,手杖点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孤单。
前台护士看到他,关切地问:“韩先生,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改天再来?”
“没事,约好了。”韩砚山勉强笑了笑。
同在上午十点,苏晴在睡梦中被门铃声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打开门,看到父母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外时,瞬间清醒了。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她又惊又喜。
“想你了呗!”母亲一把抱住她,“我和你爸一大早开车来给你送温暖。”
父母从老家来,路程不过两百多公里。他们惦记着刚工作不久的女儿周末一个人吃不好,特意带了家里的饭菜和食材过来。午餐时,母亲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多吃点,看你都瘦了。”
饭后,母亲边收拾边说:“对了,我们约了下午去市医院看看你李阿姨家的儿子,还记得吗?林远,比你大三岁,你们小时候常一起玩的。”
苏晴点点头:“记得,林远哥现在在医院工作?”
“对,已经是主治医师了。”母亲语气里透着赞赏,“本来想叫他来家里吃饭的,结果人家周末还要加班,我们就过去看看,顺便带点家里的土特产。”
父亲在一旁补充:“林远那孩子是真不错,工作努力,人也稳重。”
苏晴没多想,陪着父母一起出了门。
康复中心的训练室里,韩砚山咬紧牙关,汗水顺着额头滑落。
“再来一组,坚持!”张医生在旁边计时,“你的肌肉力量下降了不少,得加把劲了。”
韩砚山紧紧抓住器械扶手,感受着左腿肌肉在极限状态下的颤抖和灼烧感。墙上的镜子里,他能看到自己咬牙坚持的样子,也能看到左腿与右腿在动作幅度和力量上的明显差异。
一小时的高强度训练结束时,他几乎虚脱。瘫在训练垫上大口喘气,左腿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今天就这样吧。”张医生递来毛巾和水,“下周末你还得来一次,不能再拖了。”
“好。”韩砚山勉强坐起来,擦着汗。
训练结束时,韩砚山几乎虚脱。他靠在休息区的椅子上缓了二十分钟,才勉强站起来。走出康复中心大楼时,午后的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左腿的酸痛让他步伐比平时更慢,更不稳。手杖每一次点地都需要更用力,才能支撑住虚弱的身体。他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没有注意到远处走来的人。
“爸,妈,应该就是前面那栋楼了。”
熟悉的声音让韩砚山猛地抬头。苏晴正陪着父母从停车场方向走来,她穿着橘色针织衫,阳光洒在她脸上,整个人明亮得像会发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晴眼睛一亮:“韩工?”
她快步走过来,脸上绽开笑容:“这么巧!这是我爸妈,从老家来看我。”她转向父母,“爸,妈,这是韩砚山,韩工,之前我们一起合作过项目,他在工作上给我很多帮助。”
苏晴的父母微笑着点头。母亲看上去温婉和善,父亲气质儒雅。他们的目光自然地下移,落在了韩砚山的手杖和明显不稳的站姿上。
“小伙子这是怎么了?”苏晴母亲关切地问,“受伤了啊?”
空气凝滞了。韩砚山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不是因为发烧,而是因为尴尬和...自卑。此刻的他,刚刚退烧,脸色苍白,拄着手杖的姿势因为虚弱而显得更加吃力,整个人看起来萎靡不振。
而站在他对面的,是阳光健康的苏晴和她的父母。那个画面形成了一种刺眼的对比。
“妈——”苏晴想打断。
“阿姨,我这是小时候得病落下的。”韩砚山平静地回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稳定,“过来做复健锻炼。”
苏晴母亲的表情有瞬间的愣怔,那不是一个恶意的眼神,但确实是一个“没想到”的眼神。她很快恢复笑容,点点头:“哦,是这样...那要注意身体。”
就在这时,一位年轻医生从医院大楼里大步走出来。他穿着白大褂,身材挺拔,步伐稳健有力,整个人透着一种阳光自信的气息。
“苏伯伯,苏阿姨!你们怎么来了?”林远远远地就喊,声音洪亮而充满活力。
他快步走到近前,先亲切地和苏晴父母握手,笑容真诚而灿烂。然后他转向苏晴,眼睛亮晶晶的:“苏晴,好久不见!更漂亮了!”
最后,他才注意到旁边的韩砚山。林远的目光在韩砚山身上停留了一瞬——从他的脸,到他握着的手杖,到他微微颤抖的左腿。那目光里有职业性的观察,也有普通人对残障人士本能的打量。
“这位是?”林远问,依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这是韩工,之前项目上有合作,碰巧遇到了。”苏晴连忙介绍,“韩工,这是林远,我家世交的哥哥,在这家医院工作。”
林远立刻向韩砚山伸出右手。那只手干净、有力,指甲修剪整齐,是健康人才会有的手。韩砚山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再看看自己因为长时间握拐而指节微凸、此刻还在轻微颤抖的手,心里涌起一股难堪。
他松开握着手杖的右手,与对方握了握。短暂的接触中,他能感受到对方手掌的温暖和力量,也能感受到自己手指的冰凉和无力。
“你好你好!幸会!”林远热情地说,松开手时还轻轻拍了拍韩砚山的肩——一个表示友好但略显居高临下的动作。
“你好。”韩砚山简短回应。
“我在脑外科二科,有需要可以找我,不过……最好没这个需要”说完善意的笑笑。
韩砚山知道他在开玩笑,轻轻点头表示了解。
林远简单的寒暄几句,转身对苏晴爸妈说,“苏伯伯、苏伯母专程来看我,我这加班也走不开,不嫌弃的话请你们去小食堂吃个便饭,这边的小炒口味还是不错的。”
“好啊,尝尝你们的食堂。”苏晴妈妈微笑点头。
韩砚山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林远浑身散发的阳光健康,和苏晴站在一起时那种自然的般配感,都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的苍白和虚弱。
“你们聊,我先回了。”韩砚山说着,重新握紧手杖。
“好,那你慢走。”林远礼貌地说。
韩砚山点点头,转身离开。手杖点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响。左腿的酸痛和虚弱让他的步伐比平时更慢,也更不稳。他能感觉到背后有几道目光注视着他——苏晴父母的,林远的,还有...苏晴的。
他不知道苏晴此刻是什么表情。但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个虚弱、吃力的背影,一定和挺拔阳光的林远形成了鲜明对比。
走出医院大门,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韩砚山坐进车里,好像抽空了全身的力气。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的画面——林远伸出的那只健康有力的手,他拍自己肩膀时那个自然的动作,他和苏晴说话时眼中闪烁的光芒。
还有苏晴母亲那个“没想到”的眼神。
这一切都像一把把细小的刀,精准地剖开了他花了这么多年才建立起来的那点可怜的自信心。他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自己的残缺,以为自己可以用工作和成就来弥补身体的不足。
但今天,在那个自信的林远面前,在苏晴父母关切的注视下,他所有的伪装都被剥得一干二净。他就是个需要手杖才能站稳、发个烧就虚弱得不行、连和别人握手都会自卑的残疾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韩砚山拿出来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今天真巧遇到你。你...还好吗?”
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韩砚山最终没有回复。他只是将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入车流,窗外的城市喧嚣而充满活力。但韩砚山心里一片冰凉。他想起了大学时陈子琪的父亲那个冰冷的眼神,想起了陈子琪被拉进车里时回头的那个眼神。
历史总是在重复。不同的人,相似的剧本。
而他,永远都是那个站在路边,拄着手杖,眼睁睁看着美好从手中溜走的人。
这一次,也许他该学聪明点。在苏晴被迫做出选择之前,自己先退出。在她父母明确表示反对之前,自己先离开。
至少这样,还能保留最后一点尊严。
至少这样,不会让她为难。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韩砚山看着窗外人行道上匆匆走过的行人,看着那些健康的、完整的、可以自由奔跑的身体,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里的。那种无论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既定事实的疲惫。
绿灯亮起,车子继续前行。韩砚山握着方向盘,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道路。他知道自己应该开往家的方向,但此刻,他只想一直开下去,开到一个没有别人目光、没有对比、没有自卑的地方。
然而城市这么大,却没有这样一个地方。